陳二讓陳九去黃河邊上,想清楚再回來。
陳九去了。
他在黃河邊上站了很久。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他站在那裏,想。
他想她。
他想她站在黃河裏五十年,等有人叫她走。
他想她應了他的名字,她聽到他叫她了。
他想她沒有走,是因為他說的送行詞不是真的。
他想他要說什麽,他才能讓她走。
"你可以走了。"
他說出來了。
但他沒有相信。
他知道他沒有相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在想:她走了,就沒有人證明爺爺的事了。她走了,就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她走了,她就不在這裏了。
他不想讓她走。
所以她不走。
陳二在黃河邊上找到了他。
陳九還站在那裏,看著水麵。
"你想清楚了嗎?"陳二問。
陳九說:"沒有。"
陳二說:"你想了多久?"
陳九說:"一天。"
陳二說:"你想到什麽了?"
陳九說:"我想我不能讓她走。"
陳二看著他。
"為什麽?"他問。
陳九說:"因為她走了,就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
陳二說:"她的名字已經被你說出來了。"
陳九說:"她應了。但她沒有走。"
陳二說:"因為你說的時候,你不想讓她走。"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不想讓她走。"他說,"她在這裏站了五十年,她等了五十年,我不能讓她走。"
陳二看著他。
"你不能讓她走,還是你不想讓她走?"他問。
陳九的手停住了。
陳二說:"你不能讓她走,是因為你覺得她不應該走。你不想讓她走,是因為你覺得你不能沒有她。"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二說:"你覺得她不應該走,是因為你覺得她還沒有被證明。爺爺的事還沒有被證明,她的名字還沒有被證實,所以她還應該在這裏。"
陳九攥緊了銅錢,指節發白。
陳二說:"但她已經等了五十年了。她應了你的名字,她知道你是誰了。但她不能走,因為她還在等你做一件事。"
陳九說:"什麽事?"
陳二說:"你答應她可以走。"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
"怎麽纔算答應?"他問。
陳二說:"你說u0027你可以走了u0027,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心裏要想:你同意她走。你願意她走。你相信她應該走。"
陳九說:"我不相信。"
陳二說:"為什麽?"
陳九說:"因為她走了,就沒有人證明爺爺的事了。"
陳二說:"她走了,爺爺的事還是爺爺的事。黃河邊上的人還在,爺爺做過的事還在。你不需要她來證明。"
陳九說:"但我需要。"
陳二看著他。
"你需要她?"他問。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需要她。"他說,"她是爺爺留下的唯一的東西。爺爺渡了她三年,沒有渡完。爺爺走了,爺爺把這件事留給我。我要完成爺爺的事。"
陳二說:"爺爺的事是什麽?"
陳九說:"渡她。"
陳二說:"渡她做什麽?"
陳九說:"送她走。"
陳二說:"送她走之後呢?"
陳九說:"然後她就走了。"
陳二說:"然後呢?"
陳九停住了。
陳二說:"你渡她,送她走。然後呢?你得到了什麽?"
陳九站在那裏,很久。
他得到了什麽?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想的是渡她,送她走。爺爺讓他做的事,他要做完。他要做完爺爺的事。
但做完之後呢?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沒有答案。
陳二站在他身邊,看著黃河。
"你想不清楚,是因為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麽。"陳二說,"你渡她,送她走。你做了爺爺的事。但你不知道你想不想讓她走。"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想讓她走。"他說。
陳二說:"你不想。"
陳九說:"我想。"
陳二說:"你不想。你想讓她留在這裏。你想讓她證明爺爺的事。你想讓她做爺爺留下的一件事。你想讓她完成爺爺的儀式。"
陳九的手停住了。
陳二說:"你不想讓她走。你想讓她留下來。你覺得你需要她。"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二說:"渡魂不是讓你留她。渡魂是讓她走。你要渡她,你要送她走,你就要答應她走。你要願意她走。你要相信她應該走。"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願意嗎?"他問。
陳二說:"你在問你自己。"
陳九說:"我不知道。"
陳二說:"你知道的。你隻是不想承認。"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想她。
他想她站在黃河裏五十年,等有人叫她走。
他叫了她的名字。她應了。
他叫她走。她沒有走。
因為他說的時候,他不想讓她走。
他不想讓她走,是因為他覺得她應該留在這裏,證明爺爺的事。
但她已經等了五十年了。
她已經應了他的名字了。
她已經知道他是陳老的孫子了。
她可以走了。
她應該走了。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她可以走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她可以走了。"他說,"我願意她走。"
他攥緊了銅錢。
"我願意她走。"他說。
黃河的水在流。
他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陳二。
"我願意了。"他說。
陳二看著他。
"你願意了?"陳二問。
陳九說:"我願意了。"
陳二說:"你願意她走?"
陳九說:"我願意她走。"
陳二說:"你相信她應該走?"
陳九說:"我相信她應該走。"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他。
陳九的臉很緊,眼睛下麵是青的,嘴唇是幹的。他站在黃河邊上,臉上有塵土,額頭有汗,手指攥著銅錢,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但他的眼睛變了。
陳二看到了。
陳九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猶豫,不再是不確定。
是別的東西。
是決定。
陳二看著他。
"你準備好了?"他問。
陳九說:"我準備好了。"
陳二說:"你確定?"
陳九說:"我確定。"
陳二說:"她去黃河裏,站了五十年。她應了你的名字,她知道你是誰了。她在等你叫她走。你叫了她不走,她不能走。"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知道。"他說。
陳二說:"你現在叫她走。"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你可以走了。"
他的聲音很穩,很沉,很確定。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他站在那裏,等。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他沒有等到任何回答。
但他不在乎了。
他說了。他願意了。他相信了。
她聽到了。
她聽到就夠了。
他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陳二的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