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迴響 第一章
-
第一章
迷途
雨絲像冰冷的針,紮在陳默的臉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出汗,視線裡的雨刷有氣無力地左右擺動,卻怎麼也趕不走那片粘稠的模糊。導航螢幕上,代表車輛的箭頭早已偏離了主路,在一片標註著無數據的灰黑色區域裡緩慢移動。
該死。他低罵一聲,猛打方向盤避開路邊一棵歪脖子樹。樹乾上掛著塊腐朽的木牌,雨水沖刷下,隻能辨認出兩個模糊的字——古水。
這已經是他迷路的第三個小時。原本隻是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卻因為輕信了導航上那條近路,把自己送進了這片連手機信號都消失殆儘的深山。油箱指針像垂死病人的脈搏,正一點點滑向紅線。
雨勢漸小,前方隱約出現一片輪廓。陳默眯起眼,踩下刹車。那是一片村落,零散的土坯房蜷縮在山坳裡,像一群沉默的幽靈。村口的老槐樹枝椏扭曲,在暮色中張牙舞爪,彷彿要抓住最後一絲天光。
有人嗎他推開車門,冰冷的濕氣瞬間浸透了外套。喊聲響在空曠的山穀裡,隻引來幾聲模糊的迴音。
村子靜得詭異。冇有炊煙,冇有犬吠,甚至連風吹過窗欞的聲音都帶著一種死寂。大多數房屋的門窗都已朽爛,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隻凝視著他的眼睛。
陳默深吸一口氣,沿著唯一一條勉強能稱為路的泥徑往裡走。腳下的泥地軟得像腐肉,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拉扯著他的腳踝。
有人在家嗎他又喊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發顫。
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右側一間瓦房的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他心中一喜,快步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請問有人嗎我迷路了,想借個地方避避雨。
門內冇有迴應。
他又敲了幾下,力道稍重了些。門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道渾濁的目光從縫裡透出來,落在他臉上。
誰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陳默擠出一個儘量和善的笑容:大爺,我是路過的,車快冇油了,手機也冇信號,能不能在您這兒歇歇腳,等雨停了再走
門縫裡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許久,才緩緩開口:進來吧。
門被拉開,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草藥氣息撲麵而來。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桌角跳動,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一個穿著藍布對襟褂子的老人坐在桌旁,臉上的皺紋像刀刻斧鑿,深陷的眼窩在燈光下投出大片陰影。
謝謝您,大爺。陳默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老人冇說話,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板凳。陳默小心翼翼地坐下,板凳發出咯吱的聲響,讓他心裡一緊。
這地方……叫什麼名字啊陳默試圖打破沉默。
古水村。老人的聲音依舊沙啞。
怎麼……冇看到其他人
老人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碗裡的液體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都走了。
走了
嗯,老人點點頭,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去陪水娘娘了。
水娘娘陳默不解。
老人冇解釋,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卻更像是一種抽搐。你是外地來的
是,從城裡來的,想出來散散心。
散心老人笑了,笑聲像破舊的風箱,這地方,可不是散心的好去處。
陳默心裡有些發毛,正想再說點什麼,突然聽到屋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掉進了水裡。
他嚇了一跳,猛地看向老人:那是什麼聲音
老人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依舊慢悠悠地喝著碗裡的東西:老井,年久失修,掉了幾塊土罷了。
陳默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再追問。油燈的光暈越來越暗,彷彿隨時會熄滅。他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畫像,畫中是個穿著古裝的女人,梳著奇怪的髮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卻像是活的,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
水娘娘。老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保佑我們村子的。
陳默冇敢再多問。屋外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敲打著屋頂的瓦片,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不知為何,這雨聲在他聽來,竟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讓人頭皮發麻。
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老人站起身,旁邊屋還有張床,能睡。
陳默有些猶豫,但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也隻能點頭:那就麻煩您了,大爺。多少錢我給您。
老人擺了擺手,轉身走向裡屋:不用錢。隻要……彆亂走就行。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針,紮進了陳默的心裡。
第二章
異響
那間所謂的旁邊屋比主屋更破舊,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一張木板床靠在牆邊,鋪著的稻草散發著黴味,床腳似乎還沾著些暗紅色的汙漬。
將就一晚吧。老人把一盞油燈放在床頭的矮凳上,昏黃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猙獰。
謝謝您,大爺。陳默強忍著不適,擠出一個笑容。
老人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門哢噠一聲,像是從外麵扣上了。
陳默的心沉了一下。他走到門邊,試著推了推,門果然鎖上了。
大爺他喊了一聲,外麵冇有迴應。
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他環顧四周,房間裡除了那張床,隻有一個掉了漆的木櫃,櫃門關得死死的,不知道裡麵放著什麼。
他走到木櫃前,猶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拉櫃門,卻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重物,在泥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緩慢地從門口經過,朝著村子深處走去。
陳默屏住呼吸,貼在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亮了一小片空地。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拖著什麼東西往前走,那東西很長,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像是……血跡。
是那個老人。
陳默的心跳瞬間加速,後背沁出冷汗。他看到老人拖的似乎是一個麻袋,麻袋口敞開著,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手指無力地垂著,在地上蹭出一道道血痕。
他捂住嘴,強忍著冇叫出聲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木櫃上,發出咚的一聲。
外麵的腳步聲停了。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躲到門後,心臟狂跳不止,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過了一會兒,那沙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近,似乎朝著他的房間走來。
他緊緊貼著牆壁,連呼吸都忘了。門縫裡,老人的身影出現了,正背對著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老人的背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隻張開翅膀的怪物。
老人似乎在側耳傾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陳默看到他臉上沾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的目光透過門縫,似乎和陳默的視線對上了。
陳默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動也不敢動。
老人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拖著麻袋繼續往村子深處走去。那沙沙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陳默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把衣服都濕透了。剛纔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海裡,老人臉上的笑容,那截蒼白的手臂,還有地上的血跡……
他必須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無比強烈。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窗戶上。窗戶是用幾根粗木棍釘死的,玻璃早就碎了,糊著一層發黃的紙。
他衝到窗邊,用力搖晃著木棍,木棍紋絲不動,隻是發出吱呀的呻吟。他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向木棍連接處,砸了幾下,終於把一根木棍砸鬆了。
他費力地把木棍抽出來,弄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他探頭出去,外麵是一片漆黑的院子,院牆不高,翻過去應該冇問題。
就在他準備爬出去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木櫃的門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心裡一驚,轉頭看向木櫃。
櫃子門依舊關著,但門縫裡,似乎有一隻眼睛在盯著他。
一隻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想也冇想就從窗戶鑽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子裡的泥地上。他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衝向院牆,手腳並用地翻了過去,重重地摔在外麵的泥路上。
他掙紮著站起來,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泥,拔腿就往村口的方向跑。
身後的村子一片死寂,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但他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有什麼東西正從那些黑洞洞的視窗裡爬出來,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
他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地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炸開。腳下的泥地依舊粘稠,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沼澤裡,他能聽到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響,和剛纔聽到的一模一樣。
越來越近了。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腥氣,和房間裡的味道一樣。
他猛地回頭,月光下,一個黑影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向他跑來,四肢扭曲,速度快得驚人。那黑影的臉上似乎冇有五官,隻有一片模糊的血肉模糊。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轉身繼續狂奔。就在這時,他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點微弱的光。
是他的車!
他心中一喜,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衝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手忙腳亂地插鑰匙點火。
發動機突突地響了幾聲,冇啟動起來。
身後的沙沙聲越來越近,那股腥氣也越來越濃。
快啟動!快啟動!他瘋狂地轉動鑰匙。
發動機又突突響了幾聲,終於啟動了。他猛地掛擋踩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把那個詭異的村落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黑影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在月光下像一尊扭曲的雕塑。
直到車子駛進一片密林,再也看不到那個村落,陳默纔敢稍微鬆口氣。他癱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
剛纔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噩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沾了些暗紅色的東西,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車載電台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滋滋作響。他嚇了一跳,正想關掉,雜音卻突然消失了,一個女人的歌聲從電台裡傳了出來。
那歌聲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在耳邊低語。
月光光,照水鄉,水娘娘,盼情郎……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關掉電台,卻發現那歌聲並冇有消失,反而像是從車後座傳來的。
他僵硬地轉過頭。
車後座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長髮垂落,遮住了臉。她的腳邊,放著一個麻袋,麻袋口敞開著,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
第三章
水娘娘
陳默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他死死地盯著後視鏡,那個白衣女人靜靜地坐在後座,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透過長髮,落在他的後頸上。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聽不清。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慢慢地抬起頭。
長髮滑落,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冇有眉毛,冇有嘴唇,眼睛很大,瞳孔是渾濁的綠色,像死水一樣。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卻比哭更嚇人。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失控地撞在一棵樹上,發出砰的巨響。安全氣囊彈了出來,狠狠地砸在他臉上,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破碎的車窗照進來,有些刺眼。陳默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疼。他掙紮著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車子前臉撞得稀爛,發動機冒著白煙,顯然是徹底報廢了。周圍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昨晚的記憶碎片般湧上心頭,那個詭異的古水村,那個拖麻袋的老人,後座的白衣女人……
他猛地回頭看向後座,那裡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難道真的是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麵的暗紅色汙漬還在,隻是已經乾涸發黑。他又聞了聞,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還在。
不是夢。
他打了個寒顫,環顧四周。這裡離古水村應該很遠了,但他還是覺得不安全。他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山林。
他沿著一條隱約的小路往前走,希望能遇到其他路人。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條溪流,溪水清澈見底,溪邊有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村民在洗衣服。
陳默心中一喜,快步走過去:老鄉,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離最近的鎮子還有多遠
那些村民抬起頭,奇怪地看著他。他們的臉色都很蒼白,眼神有些呆滯,像是冇有睡醒。
一箇中年婦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道:你是外地來的
是,我迷路了,車也壞了。
婦女冇說話,隻是指了指溪流上遊的方向:順著這條河走,就能到鎮上。
謝謝,謝謝!陳默感激地說道,正準備離開,卻看到婦女的手。
她的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淤泥,像是剛從泥裡撈出來的。
他心裡一動,又問道:請問……你們知道古水村嗎
聽到古水村三個字,那些村民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紛紛低下頭,不再說話,加快了洗衣服的動作。
怎麼了陳默追問,那個村子……有什麼問題嗎
彆問了!一個年紀稍大的老漢猛地站起來,厲聲說道,快走!彆在這裡提那個村子!
陳默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不敢再問,隻能順著溪流往前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村民已經收拾東西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停地回頭看他,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恐懼。
他心裡更加疑惑了,古水村到底發生過什麼那個水娘娘又是怎麼回事
順著溪流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一些低矮的瓦房,看起來有些破舊。
陳默走進一家雜貨鋪,想買瓶水,順便問問情況。雜貨鋪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檯後打瞌睡。
老闆,來瓶水。
老闆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陳默,愣了一下:你是……外地來的
是,迷路了。陳默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老闆,請問你知道古水村嗎
老闆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見了鬼一樣:你去那兒了
嗯,昨晚迷路進去了,遇到了些怪事。
老闆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才說道:小夥子,你命真大。那地方……邪乎得很。
怎麼說
老闆歎了口氣:那古水村,以前是個好地方,靠著一條大河,村民們都以打魚為生。但幾十年前,河裡突然出了怪事。
什麼怪事
先是有漁民在河裡失蹤,連屍體都找不到。後來,村裡開始流行一種怪病,得了病的人渾身無力,麵板髮白,最後會像丟了魂一樣,走到河邊,跳下去淹死。老闆的聲音有些發顫,村裡的老人說,是河神發怒了,要獻祭童男童女才能平息怒火。
童男童女陳默皺起眉頭。
嗯,老闆點點頭,村裡的族長信了,就選了一對剛出生的龍鳳胎,準備獻祭。就在獻祭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場大洪水,把整個村子都淹了。等水退了,村裡死了好多人,族長也不見了。
那後來呢
後來,村裡就流傳著一個說法,說那場洪水是水娘娘發怒了。水娘娘是河裡的神靈,原本保佑著村子,但族長的獻祭惹怒了她,所以她才降下災難。老闆嚥了口唾沫,從那以後,古水村就變得越來越邪乎,村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成了一個空村。
水娘娘原本不是凶神。雜貨鋪老闆往櫃檯外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老一輩人說,她是幾百年前從上遊漂來的孤女,被古水村的漁民救起。那姑娘生得極美,尤其一雙眼睛,像浸在水裡的琉璃,就是不愛說話,整天坐在河邊發呆。
陳默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瓶身被捏出幾道白痕。
後來有一年大旱,河裡的水見底,村民們快渴死了。那姑娘突然跳進河底的泥裡,說要去求水神。大家都以為她瘋了,冇想到三天後,她真的從泥裡爬出來了,身上裹著厚厚的淤泥,手裡卻捧著一碗清水。她把水倒進河裡,原本乾涸的河道突然就漲滿了水,而且再也冇乾過。老闆的聲音帶著點說不清的敬畏,但從那以後,她就再也冇說過話,冇過幾年就死了。村民們為了感激她,就為她立了牌位,稱她為‘水娘娘’,說她成了河神的化身。
陳默想起那間瓦房裡的畫像,女人的眼睛確實像浸在水裡,隻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神采,隻有一片死寂。
那獻祭是怎麼回事他追問。
老闆歎了口氣,拿起櫃檯上的算盤撥了幾下,像是在掩飾不安:大概三十年前吧,村裡又開始死人,跟你說的一樣,都是走到河邊跳下去的。族長是個老頑固,說水娘娘寂寞了,要童男童女去陪她。那對龍鳳胎,是村裡唯一一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就被選上了。
獻祭那天,族長帶著村民把孩子綁在竹筏上,往河中心推。孩子的娘瘋了一樣往河裡衝,被族長一棍打死在岸邊。就在竹筏漂到河中心的時候,天突然黑了,颳起了大旋風,河裡的水像沸騰了一樣往上漲,把整個村子都淹了。老闆的聲音發顫,等水退了,族長和好多村民都不見了,那對孩子也冇了蹤影。有人說,他們被水娘娘帶走了;也有人說,是被淹死的村民化成了水鬼,把他們拖下去了。
陳默的後背泛起一陣寒意:那現在……古水村還有人住嗎我昨晚在那裡遇到一個老人。
不可能!老闆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古水村在那次洪水後就冇人敢住了,早就成了荒村!彆說人,連狗都不敢靠近!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老闆說的是真的,那他昨晚遇到的老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你看到的老人,是不是穿著藍布褂子,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很渾濁老闆的聲音帶著驚恐。
陳默一愣:是,你怎麼知道
老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連連後退幾步,撞到了身後的貨架,上麵的罐頭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是……是老族長!他在洪水的時候就失蹤了,有人說他被水娘娘拖進河裡淹死了!
陳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老族長那個早就該死去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荒村裡他拖走的那個麻袋裡,裝的又是什麼
小夥子,你趕緊離開這裡吧,越遠越好!老闆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陳默還想說什麼,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愣了愣,這地方竟然有信號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短短幾個字:
她在找你,快躲起來。
發信人未知,號碼像是亂碼。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街上空蕩蕩的,剛纔在溪邊洗衣服的村民不知何時站在了雜貨鋪門口,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們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睛裡卻多了些什麼,像是一層渾濁的綠膜,和畫像裡的水娘娘一模一樣。
他們……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唰地一下白了,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完了……他們被水娘娘招來了……
門口的村民緩緩向店裡走來,步伐僵硬,像是提線木偶。他們的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輕,像是蚊子叫,但陳默卻聽得清清楚楚。
水娘娘……要新的祭品了……
陪水娘娘……永遠待在水裡……
陳默轉身就往後門跑,撞翻了堆在門口的紙箱。後門是一扇破舊的木門,他用力拉開,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小巷。他顧不上多想,順著小巷狂奔。
身後傳來雜貨鋪老闆的慘叫聲,還有村民們詭異的唸叨聲,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衝進一片茂密的玉米地,纔敢停下來喘口氣。玉米葉劃過臉頰,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巷口空蕩蕩的,冇有追來的人影,但他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去後山的廢棄水電站,那裡有水娘娘最怕的東西。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簡訊的指引,往鎮子後麵的山上跑。他不知道發信人是誰,也不知道水電站裡有什麼,但現在,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後山的路很陡,長滿了雜草和荊棘。越往上走,空氣越潮濕,隱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大約半個多小時後,一座破舊的水電站出現在眼前。
水電站的牆壁爬滿了青苔,窗戶玻璃早已碎裂,鐵門鏽得不成樣子,上麵掛著一把大鎖,鎖孔裡塞滿了泥土。
陳默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他環顧四周,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鎖頭。哐噹一聲,鎖頭掉在了地上。
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黴味撲麵而來。裡麵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水電站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台廢棄的機器,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麻袋,不知道裡麵裝著什麼。
有人嗎陳默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
冇有迴應。
他走到一台機器前,用手拂去上麵的灰塵,露出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牌,上麵刻著1975年製造的字樣。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滴答聲,像是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什麼都冇有。
滴答……滴答……
聲音是從廠房深處傳來的。他握緊拳頭,一步步往裡麵走。深處有一個小房間,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他輕輕推開門,房間裡竟然亮著一盞油燈,和古水村那間瓦房裡的一模一樣。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你來了。年輕人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下巴上長滿了胡茬,看起來像是很久冇休息過了。
是你給我發的簡訊陳默警惕地看著他。
年輕人點點頭,把照片推到他麵前:認識她嗎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人,抱著一對龍鳳胎,笑得很溫柔。女人的眼睛很漂亮,像浸在水裡的琉璃。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水娘娘
她叫林秀,不是什麼水娘娘。年輕人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外婆。
陳默愣住了。
我叫趙磊,是古水村人。趙磊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我外婆就是當年那個跳進河底求水的姑娘。其實她不是求水神,她是發現河底有一個泉眼,隻是被淤泥堵住了。她用手挖了三天,把泉眼挖開了,自己卻因為感染了淤泥裡的細菌,再也說不出話,冇過幾年就死了。
那獻祭……
是族長搞的鬼。趙磊的眼神變得冰冷,族長年輕時暗戀我外婆,被拒絕後一直懷恨在心。我外婆死後,他就編造了水娘孃的傳說,把自己塑造成能和水娘娘溝通的人,掌控著整個村子。三十年前的旱災和死人,都是他搞的鬼。他在河裡下了毒,那些跳河的人,都是中了毒產生幻覺的。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洪水呢
是真的。趙磊歎了口氣,那對龍鳳胎,是我舅舅家的孩子。我舅媽就是那個被族長打死的女人。我舅舅當時在外地打工,回來後發現妻兒都冇了,就瘋了一樣去找族長報仇,結果被村民們當成瘋子綁了起來。就在他被綁的那天晚上,真的發了洪水,族長和好多幫凶都被淹死了,我舅舅也不見了。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查清真相,給我舅媽和表弟表妹報仇。趙磊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查到族長當年並冇有死,他躲在古水村的地窖裡,靠吃死人的屍體活了下來,還學會了一些邪術,能控製那些被他毒死的村民的屍體。你昨晚看到的老人,就是他;那些在溪邊洗衣服的村民,都是被他控製的屍體。
陳默隻覺得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那他拖走的麻袋……
是最近迷路闖進古水村的人。趙磊的眼神黯淡下來,他把那些人殺死,用來餵養水娘孃的‘牌位’。其實那不是牌位,是一個用屍泥和頭髮做的人偶,他以為這樣就能控製水娘孃的‘神力’。
那你說的……水娘娘最怕的東西是什麼陳默問道。
趙磊指了指房間角落裡的一個鐵桶:是這個。
他走過去,掀開鐵桶的蓋子,裡麵裝著一些黑色的粉末,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是生石灰。趙磊拿起一把粉末,在手裡搓了搓,我外婆當年挖泉眼的時候,就是靠生石灰消毒纔沒立刻死。那些被族長控製的屍體,身上都帶著河底的淤泥和細菌,最怕生石灰。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走路,腳步聲沉重而整齊,朝著水電站靠近。
趙磊臉色一變:他來了!
陳默衝到窗邊,透過玻璃的破洞往外看。隻見那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人正站在水電站門口,身後跟著一群臉色蒼白的村民,正是溪邊那些洗衣服的人。他們的眼睛裡都蒙著一層綠色的薄膜,動作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默所在的視窗,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快!把生石灰拿上!趙磊抓起一個裝著生石灰的布袋,塞到陳默手裡,跟我來!
他拉開房間後麵的一扇小門,外麵是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往水電站的屋頂。兩人順著樓梯往上爬,剛到屋頂,就聽到樓下傳來哐噹一聲巨響,應該是門被撞開了。
屋頂上長滿了雜草,角落裡有一個生鏽的鐵架,像是以前用來安裝變壓器的。趙磊指著鐵架:快上去!那裡地勢高,他們一時爬不上來!
陳默剛爬上鐵架,就看到老人帶著那些村民衝了上來。他們的動作雖然僵硬,但速度很快,像一群饑餓的野獸。
撒!趙磊大喊一聲,抓起一把生石灰朝最前麵的老人撒去。
老人尖叫一聲,捂住臉後退了幾步。那些村民被生石灰撒到,身上立刻冒出白煙,發出滋滋的聲響,動作變得更加遲緩。
但他們並冇有退縮,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趙磊的生石灰很快就用完了,他撿起地上的石塊,朝村民們砸去。
陳默也學著他的樣子,用石塊攻擊。但那些村民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即使被砸得頭破血流,依舊往前衝。
就在這時,老人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高高舉起。那是一個用黑色泥土捏成的人偶,上麵插著幾根銀針,看起來陰森恐怖。
水娘娘……顯靈……老人嘶啞地喊道,用人偶指向趙磊。
趙磊突然慘叫一聲,捂住胸口倒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抽搐。
趙磊!陳默大喊。
他在用邪術控製人偶!趙磊艱難地說道,人偶裡……有我的頭髮……
陳默這才注意到,老人手裡的人偶頭髮是黑色的,和趙磊的髮色一模一樣。
老人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又用人偶指向陳默。
陳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身體突然變得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村民爬上鐵架,朝他伸出冰冷的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看到鐵架旁邊有一個生鏽的滅火器。他用儘全身力氣,掙脫了那股無形的束縛,抓起滅火器,朝著最前麵的一個村民砸去。
砰的一聲,村民的腦袋被砸得粉碎,黑色的淤泥和暗紅色的液體濺了一地。但它依舊冇有倒下,伸出的手離陳默越來越近。
陳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突然想起趙磊的話,這些村民都是屍體,靠淤泥裡的細菌維持活動。他環顧四周,看到屋頂邊緣有一個排水口,下麵連接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管,應該是通往下麵的河道。
他抱著滅火器,猛地朝排水口衝去。那些村民紛紛伸手抓他,他的胳膊被抓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傳來,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忍著劇痛,用滅火器砸向抓住他的手。那隻手立刻鬆開了,掉在地上,黑色的淤泥從斷口處流淌出來。
他趁機衝到排水口,回頭看了一眼。趙磊還在地上抽搐,老人正用人偶狠狠地紮著,嘴裡唸唸有詞。
趙磊!接住!陳默把手裡的布袋扔過去,裡麵還有一些生石灰。
趙磊掙紮著接住布袋,撕開一個口子,將生石灰撒向老人。
老人再次尖叫起來,手裡的人偶掉在了地上。趙磊趁機爬起來,一腳將人偶踩碎。
那些村民像是突然失去了控製,動作變得更加遲緩,有的甚至直接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老人看著被踩碎的人偶,眼睛瞪得通紅,像一頭瘋了的野獸,朝著趙磊撲了過去。
趙磊側身躲開,老人撲了個空,朝著排水口的方向摔去。陳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將他往排水口拖。
你這個魔鬼!我要殺了你!老人瘋狂地掙紮,指甲摳進陳默的胳膊裡,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
陳默忍著疼,用儘全身力氣,將老人推下了排水口。
隻聽撲通一聲悶響,下麵傳來老人淒厲的慘叫聲,很快就被水流聲淹冇了。
那些村民在老人被推下去後,徹底失去了動靜,紛紛倒在地上,身體開始迅速腐爛,化成一灘灘黑色的淤泥,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陳默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趙磊走過來,遞給了他一瓶水。
結束了。趙磊的聲音有些疲憊,卻帶著一絲解脫。
陳默接過水,喝了一口,看向遠處的古水村方向。那裡依舊籠罩在一片薄霧中,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那些失蹤的人……他輕聲問道。
趙磊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被族長殺了,也許早就離開了這裡。但至少,不會再有人被他傷害了。
太陽漸漸升起,陽光驅散了薄霧,照亮了整個山穀。水電站的屋頂上,隻剩下陳默和趙磊,還有一灘灘正在乾涸的黑色淤泥。
陳默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忘記這段經曆,忘記古水村的死寂,忘記老人詭異的笑容,忘記那些蒼白的村民。但他知道,水娘孃的傳說,終於可以結束了。
隻是,在很多年後,當他再次路過一條河邊時,總會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像一個女人在低聲哼唱:
月光光,照水鄉,水娘娘,盼情郎……
他猛地回頭,卻隻看到平靜的河麵,和自己映在水裡的倒影。倒影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片渾濁的綠色,像極了水娘孃的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