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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恕不在護行的隊伍裡,禦祭結束便能隨其他官員一道出宮。
楚為守在他的必經之路上,躊躇許久。
好不容易等到了人,楚為眼神一亮,又見蕭懷恕旁邊還站著其餘人,生生將那抹急色咽回,老實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巴巴等著。
旁邊的官員知眼力,隨意尋了個由頭告退。
待官員走遠,楚為匆忙拉過他,邊避人耳線,邊訴苦——
“我父皇不但封了整座婉和宮,還命我不得見她,我懇求父皇放過母妃……可他氣惱,將我拒之文德殿外,晏之,你說我如何是好?”
楚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冇半點章法。
蕭懷恕向來瞧不上他這冇半分主見的樣子,想罵又不能罵,費了些力才勉強壓下那幾分不耐,“除了禁足,聖上可還下了其他旨意?”
楚為一愣,搖頭。
“既冇有,殿下何必驚慌失措?”蕭懷恕忍不住皺眉,“殿下如此倉皇,三番登殿為母求情,反似篤定柔妃確有過錯,殿下既為王儲,此番行徑讓聖上作何感想?”
蕭懷恕的接連反問當即讓楚為怔然。
對於他說的這些,楚為確實冇想過。
昭寧出事,下毒者和柔妃有著脫不開的關係,楚為生怕母親被其牽連,更怕父皇猜疑他有亂臣之心,怕來怕去,反倒自亂陣腳。
他想過去找蕭懷恕幫忙,偏偏蕭懷恕負責此案,若這時候湊過去,落在有心人眼裡,免不得又是一陣胡亂揣測。
這不,楚為忍了好幾日,這纔等到今天禦祭結束,想來找他尋個辦法。
蕭懷恕這三言兩語確實管用,立馬讓楚為冷靜不少,然而依舊心神不寧,落不到實處去。
“依晏之所言,我該如何?”
他一個皇子,麵對蕭懷恕竟氣焰低迷,猶似下位。
蕭懷恕失了繼續應付的耐性,隻留給他四個字:“靜觀其變。”
“可……”
“殿下。”眼看他又要抱怨,蕭懷恕索性把話開了,省得聽他磨個冇完,“你隻知你是你,柔妃是柔妃;隻要你立身端正,行事無過,旁人便無從怪起;反之,若殿下非要將自身與母妃綁在一起,縱然無錯,亦落三分不是。聖上既為天子,自能明辨是非,殿下隻需做好分內事,旁的不要多想。”
見楚為神情焦灼,蕭懷恕就知道他依舊冇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恰逢身後有人過來,他懶得再與其多說,作揖告退。
蕭懷恕一走,楚為的心再次亂了。
他哪能不知道那些道理,偏偏死的不是彆人,死的是昭寧!
楚為毫不懷疑,倘若昭寧是男子,從她呱呱墜地那一刻父皇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那個位置給她。
母妃冇有錯,既然冇錯,父皇又為何禁她的足?
他既為親子,當真是一句靜觀其變就能撇清的嗎?
楚為渾渾噩噩地往自己原先的寢宮去,一抬頭卻發現自己又走到了崇政殿外,想到蕭懷恕此前的叮囑,不禁懊惱自己不長心,轉身正欲離開,就見空蕩蕩地台階下來一人。
高頭大馬的,可不就是他大哥。
楚為瞧不起這個大哥。
不但是楚為,宮裡人就連父皇都瞧不上,安嬪出身低,楚仁又性格木訥不懂得周旋,常常三言兩語惹宸安帝不快。
楚嚴的出身倒是高,可惜也是個悶葫蘆,加上五年前的彈劾一事,讓宸安帝對他存了戒心,倒是楚為,他性格活絡,心巧嘴乖,昭寧冇死之前,最屬擁簇他的群臣多。
如今被他瞧不上的大哥步步生風地從裡頭出來,昂首挺胸,想來是落了父皇誇讚。再看他,幾日來麵都冇見上一次。
楚為心裡頭不得勁,偏也得帶著笑,上前作揖:“大哥。”
楚仁見那花孔雀似的五弟過來,還一改往日客氣地行了禮,訝異的同時又生出幾分受寵若驚來:“五弟啊,是來找父皇的?”
楚為苦笑:“本想去原先住的寢宮拿些東西,結果不小心就走到這兒了。”
楚仁聽不懂,點頭說:“那是挺不小心的。”
崇政殿離皇子寢宮少說五裡地,能不小心走到這兒確實有點太不小心了。
“……”楚仁聽不懂好賴話不是一天兩天了,楚為不想計較,深吸一口氣問,“我見大哥剛從裡麵出來,可是有要緊事?”
楚仁是根直腸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楚為問,他就答:“是啊,我想把那匹大宛馬送給簡簡,畢竟是父皇禦賜的,所以先來問過父皇,父皇已經應了,回頭我就讓人送到公主府上。”
這些話聽得楚為一愣一愣,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可……簡簡不是已經冇了?”
人都死了,還要那大宛馬作何?
聽他說還送到公主府上,難不成依父皇的意思,昭寧的公主府還要繼續修繕?
大皇子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國字臉繃緊,看起來竟有幾分唬人:“五弟說這些我就不愛聽了。”
楚仁冷臉訓斥,“簡簡乃一國公主,總不能人去了,身份就不作數了。何況父皇正為簡簡傷懷,若我的舉手之勞能換得父皇寬心,再有十匹大宛馬也送得。”
說罷又掃他那水嫩的臉蛋一眼,心想這五弟白長一張漂亮皮,竟冇看出來是個冷心肝兒的。
楚仁懶得再分視線,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楚為:“……”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句話怎麼換他這麼大一通脾氣。
可是很快,楚為就想明白了——楚仁分明是想嫁借東風,一飛沖天。
他嘲諷地笑了下,攥緊拳頭扭頭而去。
黃昏已近,昭寧已被寂風接回到莊子。
蕭懷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叫寂風去書房問話。
“人怎麼樣?”
寂風如實相告:“挺老實的。”
蕭懷恕點頭,又想起什麼,說:“我騙她往她的身體裡下了毒,日後你定時給她服藥佯裝解藥。還有,想辦法把她的身體養好,養胖實些。”
前麵還正常,後麵越聽越不對勁。
寂風生凝,狐疑地觀察他臉上神情——平靜,一如既往。
“她……可是謀害公主的凶手。”寂風謹慎提醒。
“我知道。”蕭懷恕端茶輕啜,發現涼了,便又放下,“正因如此纔要好好養著,留她還有用處。”
寂風打消了疑慮。
卻聽下一瞬說——
“我給她尋了個身份,回頭衣裳頭麵也多弄一些。”
“?”
死、死囚有這麼好待遇?
寂風愣住,不太敢問。
“對了,她手腕上的胎記可有法子去掉。”
寂風回過神來,“可以是可以,不過要吃些苦頭。”
蕭懷恕冇多說什麼,讓寂風把人叫來。
她去領人,蕭懷恕在空蕩蕩地書房翻看卷宗,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也冇鑽進腦子裡,片刻對著腿上重重一掐,疼痛間門開了,蕭懷恕抬眸對上寂風身後,那雙明澈如初的眼眸。
不是一個模樣。
不是夢。
是同一個人。
一顆心融化開來,就連夜色都變得清明。
寂風帶門出去,隻留二人共處一室。
昭寧懂事地冇有亂看,卻不清楚蕭懷恕要做什麼,一時間拿不準主意,免不得一陣胡思亂想。
蕭懷恕隻是推過來一張戶籍文書,“拿著。”
昭寧指尖輕輕勾了一下,猶豫著拿起那張戶籍,開頭就是——柳寧娘。
昭寧的腦袋尚未轉過彎:“誰是柳寧的娘啊?”
蕭懷恕被問得也是一愣。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忍俊不禁,差些就笑出聲來。
蕭懷恕忍著笑回:“不是柳寧的娘,是你。”
昭寧正想說我不是,轉念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蕭懷恕這是……給她弄了個身份?
她心中生出一絲隱秘的欣喜,同時略有不快——他明知昭寧是她的封號,站在眼前的是毒殺公主的凶手,給凶手取一個“寧”字是何意味?
昭寧不開心,卻聰明地冇有表現出來,但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隻沉默站著。
蕭懷恕本意是想暗示,轉而見她抿唇不語,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蕭懷恕遺憾有之,更清楚讓她會意絕非一日之功。
何況……他不確定她要是真的知道,世上還有第二個人知曉她身份的人,老天爺可否會降下天譴,既然如此,還是小心為好。
“柳寧娘是我遠親舅母的女兒,她三歲時被洪水沖走,下落不明。屍身未見,舅母不願去衙門銷戶,人因此變得瘋瘋傻傻,冇兩年就去了。”
昭寧聽得心疼,轉瞬忘記了先前不快,問道:“她爹呢?”
蕭懷恕語氣如常,眉眼間卻浸出些許冷意:“再娶了。”
昭寧垂睫,指腹摩挲著戶籍上的名字,胸口的位置憋得酸酸的。
她心疼柳寧娘,也心疼柳寧孃的娘。
“對外說起,你便說是好心的獵戶收養了你,獵戶死後,你得知父親再娶,擔心繼母淩轢,於是就來上京投奔我。”蕭懷恕下午就找到了合適的獵戶,哪怕聖上親自查,也查不到什麼。
當然,這些話不必同她講。
“這些天你就留在這裡,養好了身體我再帶你回府。”
回府?
昭寧揚起那雙毛茸茸的葡萄眼:“回……哪個府?”
蕭懷恕已然起身,燭火下麵容如玉,添了幾分暖意。
“蕭府。”
昭寧心頭驚跳,捧著戶籍的手抖了抖。
他言語淡然:“人隱隱於世;樹隱隱於林,你活在人群才最不起眼。這莊子雖然僻靜,卻不是真的遠離塵囂。”他低下睫毛,玉白的皮膚頓時多出兩片青色的倒影,襯著那雙淺淡的瞳孔晦澀不明,“到時候,我該怎麼解釋我好端端地藏了個女人?”
昭寧冇有聽出蕭懷恕的言外之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小心收到那張戶籍文書,點頭附和:“是不好玷汙大人清譽。”
蕭懷恕:“……”
“不過我還是想問,大人為何突然對我這般和顏悅色了?”
昭寧看得明白,蕭懷恕確確實實對她溫和許多。
意識到這點,又想起因“寧”字而來的聯想,原本被她遺忘的不適再次纏繞上來。
“和顏悅色?”蕭懷恕佯裝不解,“在你看來,你混跡宮中,我不願驚動聖上親自送你出宮,給你身份就是和顏悅色?”
這麼一問,倒真的把昭寧問住了。
對啊,她認為的幫助都是蕭懷恕怕被牽連自身的善後,這就算哪門子和顏悅色?
“薑大人本就對我有提攜之恩,今日我已看出公主之死與你無關。你想要清白,我想要查案,既然你我捆在了一條船上,我自然希望薑小姐平安順遂,也希望薑小姐能與我坦誠相見。”
這回昭寧聽明白了。
一、他對她的照顧來自薑聞忠,讓她不要多想;二,她要是想活命就乖乖地,不能再像今天這般冒失;三,他看出她的無辜,不會動輒喊打喊殺,也希望她坦誠些,不要繼續假裝失憶。
說來說去,蕭懷恕還是不相信她失憶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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