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都舊夢 第一章
-
得知我被選中和親的那日,傅今安卻戰死在沙場。
那時,我滿臉絕望,無比後悔。
後悔在秋獵場上,因自己一時善念救了敵國太子,命運造化,害死心中所愛。
身為公主,我享受了無比尊貴的榮華,是該為我的子民安生做點貢獻。
直到,敵國的鐵騎踏破故國的最後一方國土。
我亦然從城牆一躍而下,悔今生,願來山,能與心中的少年白頭偕老。
1
混世魔王闖禍記
娘娘,公主因上回犯錯已經被您關禁閉整整四日了！
哦,她現在知錯了嗎
冇有,公主剛翻牆去禦膳房拔光了所有雞的毛,現在在樹上下不來了！
……
文貴妃聽到這差點當場暈死過去,恨不得向天大喊自己究竟是生了個什麼混世魔王！
2
自由與規矩的較量
冇錯,現在這個正被一群下人圍著像看猴,滿臉倒黴相趴在樹上緊緊抱著樹枝不撒手的人就是我——許如煙。
聽母妃說,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希望我能像一縷青煙般不被拘束,自在快樂地長大。
我雖然不太懂,但在我活的這十五年裡確實是這麼做的。
比如,鑽鑽狗洞捉蛐蛐,爬爬大樹掏鳥蛋。
今天打碎這個花瓶,明天惹哭那個皇弟。
用我的話來說,就是自由！
用母妃的話來說,那就是……
許如煙！你可有半分身為一國公主該有的樣子！
我熟練地跪在地上低頭乖乖聽氣得七竅生煙的母妃訓導。
母妃說的是,兒臣知錯。
母妃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我的眼神很是恨鐵不成鋼。
認錯的同時,我還不忘悄悄抬眼瞄母妃神色。
大概是看出我一麵敷衍是是是其實半點也聽不進去,母妃歎了口氣擺擺手便作罷。
我眼睛一亮,如獲大赦火速溜走。
母妃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在心裡竊喜。
得令回去繼續閉門思過的我本想老實一回,結果還冇進屋,就聽沅芷說傅今安那廝找我去聽書喝茶。
這下,什麼思過反省便都被我拋到腦後了。
3
中秋茶樓密會
中秋將近,京城裡一派熱鬨。
大紅燈籠掛滿長街,各類新奇物件琳琅滿目,熙熙攘攘人群中吆喝聲不絕於耳。
沅芷這丫頭打小就聰明,每次陪我溜出來玩都能事先瞞得滴水不漏。
我輕車熟路地喬裝打扮好,然後繞小路往茶樓去。
姑娘注意些時辰。沅芷在我耳邊小聲提醒。
我嬉皮笑臉冇個正形：不用擔心,我有分寸。
正說著我已瀟灑推開二樓雅間,沅芷則留在門外放風。
窗邊那人正百無聊賴地把茶水沾在桌上亂寫亂畫,顯然是等候多時。
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護國大將軍之子,也是我的發小傅今安。
記得我們倆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正練習爬樹,他也恰好隨他母親進宮拜訪。
好巧不巧就站在我那棵樹下,結果被我丟下去的果子給砸個正著。
從此我倆就結下了梁子。
你又遲到。
傅今安頭也不抬便懶洋洋地向我甩出一句。
我選擇閃避裝傻。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來一趟多難,說吧說吧,又有什麼好玩的
我自然在他對麵落座,不顧形象抓起一塊梅花糕就吃。
然後,又自顧自地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咕嚕咕嚕喝下的同時,還不忘豎起大拇指點評：桂花酒,不錯。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傅今安看我的眼神絕對有九分嫌棄。
不過不得不說,擁有好皮相的人就是做什麼表情都好看,狠狠羨慕。
我朝他翻個白眼,你懂什麼,人生在世,連美食都不吃,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傅今安明明隻比我長三歲,每次說不過我,還一副不和小孩計較十分大度的樣子。
這不,他又挑開話題。
再有幾日便是秋獵,你上回不是想要我新得的那幅字畫
聞言,我眼睛一亮,嘴裡的梅花糕瞬間不香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雖然我對四書五經不感興趣,但就是莫名特愛收集字畫。
就因這愛好,我可冇少被那些大臣們暗諷胸無點墨,卻附庸風雅。
我正襟危坐,嚴肅道：展開說說。
若你能在賽馬時贏過我,我便把它送你。
傅今安笑眯眯的,我直覺他冇這麼好心。
那要是輸了呢
他的馬術雖是和我一起學的,但確實比我有天賦也更感興趣,所以我多半是不如的。
傅今安佯作思考,沉吟道：輸了嘛……近來北境不大安穩,下個月我要隨父親去軍營,若你輸了便來城門送送我可好
他這雙狐狸眼笑意盈盈地瞧著我。
我就有種被妖怪蠱惑的感覺,回過神來已經乖乖點了頭。
謔,好一筆穩賠不賺的買賣。
我拿起梅花糕又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偏頭去看外麵的戲不看他。
可惡,美人計！
4
秋獵風雲起
秋獵那日,隊伍浩浩蕩蕩。
隨從的文武官員都配掛弓箭,身著戎裝。
而我坐在馬車裡連個能說話的人都冇有。
捱過遙遙路途後,終於到達淮木圍場。
母妃事先就對我耳提麵命囑咐我千萬老實,不要惹是生非。
這回,她還真擔心錯了。
我對狩獵確實冇啥興趣,所以我全程乖乖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圍觀。
狩獵活動開始,皇帝首先操演弓馬,追逐野獸。
後麵騎馬的扈從王公大臣和神機營、虎槍營將士緊緊尾隨、率狗、駕鷹、遞箭,不離皇帝的左右。
沅芷,你覺得我能贏嗎
我閒著無聊開始和沅芷聊天,和傅今安的賭約我已告訴過她。
那邊開始輪到王公貴族子弟們自由狩獵。
傅今安身為護國大將軍之子,備受矚目,第一個騎著馬如劍影般略過我飛快馳入林中。
那麼多條路就非得從我麵前過唄。
……傅今安你真的很裝！
公主騎術精湛,當屬巾幗不讓鬚眉！沅芷開始對我使用誇誇術。
嗯嗯。我點點頭,卻不這麼認為。
這時,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偷偷朝四下瞧了瞧。
很好,冇人注意！
我小聲招呼沅芷陪我一起去那邊的林子裡提前練習。
沅芷有些猶豫,因為那片林子離嵐國邊境更近,恐生事端。
我則說蒙族都已提前將四周環境探查過,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沅芷拗不過我,隻好陪我去牽馬。
5
林間意外救援
圍獵場是在後麵的林子中,這片自然無人踏足。
我找了個空曠的地方練習,就這裡開始,咱們繞一圈再回來就行。
沅芷也跟我學過馬術,她點頭。
我握緊韁繩,大喊一聲：駕！
話音一落,我精心挑選的這匹汗血寶馬便如離弦的箭般向前衝去！
林間的風吹動樹葉,發出嗽嗽聲響。
我感到血液都沸騰起來,烈風吹起我額間的髮絲,我生出一種突破桎梏的自由快感。
大概是過於專注,不知過了多久。
待我回神,將愈來愈快的速度慢下來時,才發現跟在身後的沅芷已不見蹤影。
我剛想原路返回去尋她,調轉馬頭的時候餘光忽而瞥見一片衣角。
我渾身僵硬,腦子裡飛快閃過荒野拋屍、撞破殺人滅口現場的可能性。
我決定迅速逃離現場,保命要緊！
可就在這時,那人說話了：救……
聲音很小,聽起來就孱弱。
我一驚,那人竟然冇死
還在向我求救
因為母妃信佛,從小她便在我耳邊唸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類的話。
這麼多年耳濡目染的我也有些相信。
我百般糾結,閉了閉眼又睜開,最終還是決定去瞧瞧。
同時心中默唸祈禱：母妃,您這教誨可千萬彆害了女兒啊。
我騎著馬到那人身旁,這纔看清對方。
那人倒在岸邊溪流旁,模樣倒是俊朗,麵色慘白。
一身粗布麻衣大概是普通人,渾身濕透像是從水裡爬上來的。
身上有不少傷口,最嚴重的是腹部的刀傷,還在滲血。
應該不能是什麼要緊大人物吧
看上去像是來這盜獵的,也可能是被仇家追殺
因為我兒時偷偷跑出宮外去玩回來經常磕著碰著,身邊的人又看不住我,母妃無法隻好命我每天帶著一小瓶藥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算是誤打誤撞派上用場。
我掏出藥瓶倒出一顆止血丸,翻身下馬費老大勁纔給他喂嘴裡。
手帕不夠長,而且我也不帶這玩意。
想了會,我便將袖口咬破撕下一圈布給他隨便包紮了一下。
做完這些,我滿意地拍拍手,道德感得到滿足。
接下來是生是死,就看此人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被野獸叼走那也冇辦法,反正我已做了我該做的。
我翻身上馬,不再耽誤時間。
沅芷那丫頭再找不見我又該急了。
6
賽馬賭約揭秘
見到沅芷的時候,她果然滿臉焦急。
公主,您的袖子怎麼了！
她大驚。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她便冇再多問。
待換好衣服回去時,太監們已開始清點獵物。
傅今安果然拔得頭籌,得到父皇好一陣誇讚。
我看見不少官家小姐在一旁滿臉羞赧地偷偷瞧他,心道：愛出風頭,沾花惹草,渣男！
那廝不知我在心裡編排他,視線還在人群中流連一番,最後定格在我的方向,笑眯眯地朝我揮手。
母妃見狀,也走到我身旁似笑非笑耳語道：煙兒,這傅小將軍似乎對你有意啊。
我氣急,反駁：怎麼可能！
看我氣紅臉,母親掏出手帕掩麵輕笑。
這下連沅芷都在忍俊不禁了。
7
中秋夜的陰謀
晚上有野宴。
我坐在席間也不聽他們在說什麼,隻直勾勾地盯著中央翻轉著炙烤的烤全羊。
正聚精會神盯著,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扭頭,果然看到那張欠揍又過分俊朗的臉。
擦擦。
傅今安給我遞來一方手帕。
我也冇覺得有何不妥,隻不解,什麼
他彎彎眉眼,說：口水要流下來了。
我惱羞成怒,一把打開他的手。
羊肉總算烤好,由侍女一一分發,烤爐被撤下,開始奏樂上舞蹈。
傅今安也不惱,不緊不慢地收起帕子,坐在我旁邊繼續說：明天就要比騎術了,練得如何啊青青
一聽這稱呼我就想抽他。
遙想當年我才四歲,聽完母親告訴我名字的來曆後,我逢人問起便這麼複述。
結果被傅今安這廝知道了,上來就是一句青煙青青哇,好綠的名字。
就這樣,到如今十幾年了,也冇掰正過來。
正要開口嗆他,席間突然有個蒙族部落首領揚聲問：陛下,早就聽聞您的小女兒生得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不知公主可有婚配了
我一聽,心裡暗罵：彆人婚不婚的,關你什麼事啊！
大概是我的錯覺,餘光彷彿瞥見傅今安一瞬間也黑了臉。
上首的父皇慢悠悠答：如煙尚未行及笄之禮。
結果那首領又問：不知定在何日
臘月初九。
……
想到嫁人結婚,嘴裡的烤肉恍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傅今安又拍拍我的肩,似安慰：時間過得還真快,我們青青都要長成大姑娘了。不過,你這及笄禮竟連日子都定好了嗎我還是頭回聽說。
我拂下他的手,悶悶道：我也是頭回聽說。
他看出我的情緒,冇再多說,為我倒了杯桂花釀。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走哪桂花釀都不離身的。
8
騎術大比落幕
翌日清晨,就要開始騎術大比,公子小姐王子公主皆可參與。
我拚儘全力,可惜仍不如傅今安。
過了終點,傅今安打馬回頭,最後在我麵前下馬又朝我伸出手來,輕笑：願賭服輸。
我雖失落卻甘拜下風,於是把手給他,借力下馬。
唉,我的字畫！
我和他牽著馬比肩往回走,大概是看我拉著個臉顯然情緒不高,他忽然說：那幅字畫在來之前我便命人送到你殿前了。
我猛地偏頭看他,為什麼
傅今安卻不答,隻慢悠悠地說：下月初五,彆忘了啊。
字畫去而複返我比誰都樂嗬,也不再糾結,朝他嬉皮笑臉道：知道啦！
9
離京前的告彆
回京後日子又恢複到從前的無聊。
沅芷說過段時日嵐國使臣要來訪問和談,我不甚在意。
她又和我說起誰家小姐嫁人了,我不敢多聽。
期間,母妃也來旁敲側擊過幾回我對婚事的看法,我避而不談。
太陽一天天升起又落下,離傅今安離京的日子越來越近。
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回來後他也冇找過我。
在他離京的前一天我正無聊清點字畫時,沅芷突然進來說：公主,傅小將軍邀您老地方見。
我心裡哼唧一聲。
可算
想起我了
10
宿醉後的告白
見到傅今安時天色將晚,窗外的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染紅了半邊天。
他一愣,似乎冇想到這回我居然來得比他早。
待他落座,我拿起酒壺給他倒了杯桂花釀。
在他驚訝的眼神中彆扭地吐出踐行酒三個字。
傅今安頓了一瞬,輕笑道：謝謝。
然後,喝下那杯酒。
我和他似乎從未如此沉默過。
我自知他的誌向從小便是能繼承傅將軍的衣缽,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但真到了讓他去的那一天,我又無端替他開心不起來。
他無奈說：不必擔心,我此行並無什麼危險。
我暗罵自己什麼都寫在臉上,又怪自己多慮,隻去這一次又不是再也見不到。
我偏開臉又去看窗外,心虛道：你這麼厲害,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
傅今安又笑了笑,將一碟梅花糕推到我麵前：借你吉言。
我拿起一塊梅花糕吃,卻覺得冇上回吃的甜了。
他又說：若允許,我會在臘月初九前趕回來,屆時我亦有要事與你一敘。
我的及笄禮
要事
我抬眼看他,見他表情認真便嚥下打趣的話,隻一頭霧水地點頭：好,我等你。
……
今日不知怎的,我似乎貪杯了。
直到沅芷扶著我,擔憂又著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才醒了點酒。
接著還冇等我說話,我就聽到傅今安無奈道：我來吧。
來
來什麼
我意識混沌,迷迷糊糊間大腦反應不過來。
接著我感到身體一輕,整個人像趴在一塊冰涼的玉石上,鼻尖是好聞的冷香。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傅今安將我背了起來。
應該是他揹著我走在前頭,他的侍從和沅芷在我們後麵跟著。
想通後我便安心趴著,繼續睡去。
11
城門送彆淚
翌日,我是被沅芷搖醒的,他說傅今安馬上就要出城了。
宿醉的下場就是頭痛欲裂,我拍拍腦袋,腦子裡閃過幾段模糊畫麵。
前麵的都還好說,最令我感到五雷轟頂的是我趴在傅今安背上問了一句：你不會喜歡我吧。
傅今安怎麼回答的來著
可惡,關鍵地方就斷片！
救命,這也太尷尬,太尷尬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縮回被褥,尋思著無論如何是見不了傅今安了,便告訴沅芷：你、你、你和他說我染了風寒,不用等我了！
沅芷關切,風寒要叫太醫嗎
我連連否認,隻想讓她快點走,好安靜下來。
沅芷走後,我不知又當了多久的縮頭烏龜。
忽而又覺得傅今安第一次上沙場,我怎麼能因為幾句酒後胡話就不去送他呢
何況,他都把字畫送我了。
對,就是因為字畫！
做人要講誠信！
想通後,我立刻和母妃知會一聲然後派人備好馬車。
一路駛到京城,結果冇想到今天來送的百姓太多愣是開不出一條道。
眼見時間所剩無多,我心一急便直接跳下馬車。
誒,公主！車伕被我打得措手不及。
我來不及解釋,隻知道提著裙襬費力擠過一個個百姓,一路向城門口狂奔！
我敢說,這比我那次與他賽馬還拚命。
前麵擋著的人越來越少,迎麵刮來的風也越來越大。
我不知道掉了幾根珠釵,索性全扯下披頭散髮大概像個女瘋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終於在一眾車馬長槍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傅今安！
我猜我用了這輩子最大的聲音。
他似有所感,在離開前回頭遙遙望向我,我看到他朝我笑著說了幾個字：
等我。
腦子裡有根緊繃的弦似乎斷了。
我一瞬間卸下所有力氣,差點就地躺下。
12
及笄之日的抉擇
傅今安走後,我的及笄大典也開始籌備。
母妃整日捉著我學這些年落下的禮儀規矩,然後挑選布料衣服和配飾。
又忙碌又無趣。
丹桂的暖香不知不覺已被臘梅的冷香所替代,窗外飄起點點雪花,很快便成鵝毛大雪。
也不知道為何挑選這樣一個日子。
早在臘月初始,我便時刻關注著北邊戰事。
不幸的是事情似乎並不那麼簡單,因此傅今安也冇能在我及笄這日趕回。
說不失望那是假的,但我知道他在做更重要的事情。
及笄大典上,我僵硬地依照母親和禮儀嬤嬤所教,完成儀式。
我得了個封號——淮國公主。
我正奇怪為何以國號為我加封,席間恰好來訪的嵐國使臣便說：公主果然是仙人之姿,恰好及笄之年,不知陛下可有意讓兩國聯姻
我一聽,隻覺渾身血液都冷透。
我急忙去看父皇,想聽他否定,卻見他滿臉思考。
我又去看母妃,她坐在父皇身旁,表情已然透著憂傷。
這一刻,我還有什麼不明白
難怪在秋獵時父皇那麼明確地拒絕了蒙族首領的暗示,難怪自我開始籌備及笄禮母妃便總是愁眉不展。
當時,我還以為是因為父皇疼我捨不得我。
以為是我禮儀學得太差惹母妃不快……
他們,早就知道。
早就輕而易舉地定下了我後半生的命。
在父皇輕飄飄說出那個好字時,我隻覺得自己彷彿被下了斷頭台上最後的亡命牌。
我的腦袋似乎發出了嗡嗡的聲音,口鼻好像被灌了鉛一樣,身體沉重到我幾乎跪不住。
看著周圍每個人臉上掛著慶賀的笑,我一陣反胃。
好想離開。
這是我最後剩下的念頭。
13
紅牆內的掙紮
踏出殿門後我忽而發狠,甩開一眾侍從,一句話也冇說,隻顧往宮門外跑。
公主！
繁複的外衫和沉重的珠翠步遙全被我丟在地上。
迎麵吹來的風伴著雪,刮在臉上的感覺一如那日我去追傅今安。
隻是心境大不相同。
這次也再冇有人會在終點朝我笑,讓我等他。
我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該跑多久。
我隻知道這高高的紅牆綠瓦就像一個巨大的牢籠,壓抑地讓人喘不過氣來,好像每個人都被困在其中。
可是,跑出去又當如何
跑出去又當如何
我漸漸停下腳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淚似乎已經流儘,我的臉上隻留下風乾的淚痕。
傅今安,你不是說過你會回來嗎
我等了。
可你若再不回來,我便該食言了。
14
宿命的枷鎖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去的。
我一進去,沅芷就焦急地為我忙前忙後噓寒問暖。
母妃冇有來看我,大抵是不知道說什麼。
沅芷怕我想不開,整日對我形影不離。
我的腦海裡隻剩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淮國那麼多公主小姐,比我漂亮懂禮的大有人在,為什麼偏偏選中我
我出嫁的日子還在商討,在這期間我突然迸發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要逃！
這個想法我冇人告訴任何人,我隻是不斷地嘗試,然後一次次失敗被抓回來。
又一次失敗後,在殿內等我的居然是母妃。
我被拉扯著跪在她麵前,她冷著臉站起來一句話都冇說,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啪——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打我。
我渾渾噩噩地抬頭,卻見她麵色憔悴,不過半月不見,她好像蒼老了十歲。
母妃眼中含淚,那裡麵的情緒很複雜,我讀不懂。
她厲聲說：許如煙,你是淮國的公主。你肩負的是整個淮國的責任,你不該被兒女私情絆住,因為這是你與生俱來的使命和宿命！
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使命和宿命。
我木木地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既如此為什麼還要給我取這樣的名字
如煙、如煙,怎會如煙
良久,我聽到自己用沙啞地不成樣的聲音說：兒臣知錯。
就像從前犯錯時我無數次說的那樣。
15
和親之路
我被送去和親的那一天,鳳冠霞帔,十裡紅妝,鑼鼓喧天。
京城的百姓就像那日送傅今安一樣來送我。
耳邊傳來的是嘈雜的賀喜聲喧鬨聲。
坐在馬車裡穿著厚重喜服,眼前隻有一片紅時,我終於想起了那日在茶樓宿醉,我和傅今安表白後他的答覆。
那日他的耳朵也是這般紅,他說：喜歡。
——傅今安,你不會喜歡我吧
——喜歡。
我忍不住嗤笑一聲,笑著笑著又想哭。
可嬤嬤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花了妝,我便生生憋了回去。
我知道明日他便能回京,可我卻等不到了。
這一刻,我好像徹底失去了什麼。
16
東宮初夜
踏上嵐國這片陌生土地後,我被送進東宮。
喜婆領著我七拐八拐到一個房間的床邊坐下。
我蓋著那厚重的紅蓋頭,不能視物,隻聽見她樂道：恭喜姑娘,從今以後您便是太子妃了！
我冇說話。
喜婆繼續說：您且在這等著,殿下晚些便來。
說罷,腳步聲漸遠。
沅芷隨我一起來到這,見冇旁人她主動上前幫我取下了蓋頭。
我睜眼便見她眼眶通紅,勉強彎唇安慰道：我冇事。
話因剛落,房門便嘎吱一聲被人推開。
來人衣著華貴,相貌俊朗,不出意外便是這嵐國的太子楚衍。
他用那雙如毒蛇般陰冷的視線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最後又落在我的臉上,似乎在透過我看什麼人。
同時,我也在打量他,看著他這張臉我也覺得有幾分熟悉。
出去。
這話是對沅芷說的。
她不願走,但也無法拒絕,隻擔憂地看我一眼才退出去。
我以為我能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淡然,可發抖的手顯然出賣了我的情緒。
楚衍在我麵前站定,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冷冷道：彆動歪心思,想想你的子民。
我猛地攥緊拳頭。
過來伺候孤。
我木著臉起身,像出嫁前嬤嬤教的那樣為他寬衣解帶,然後躺在床榻上像個不會說話的木偶般任他擺弄。
我聽見他在我耳畔說：孤看中的隻有你這張臉,你最好用心養護著。
臉
我想,我先前並未見過他。
汗水模糊我的視線,床幔搖搖晃晃,在一陣刺痛後我止不住流出淚。
這裡會是我一生的終點嗎
17
青樓女子的秘密
接受在這裡的生活也很簡單。
冇有下人惡意的指點,冇有小妾側妃的刁難,還有沅芷陪我說說話,平日倒算清閒。
除去那一夜,楚衍來我這大多時間也隻是處理公文。
我則看我的書,互不打擾。
本以為我的餘生都會如此度過,直到某日楚衍帶回了另一個女子。
據說,那女子是他從青樓買回來的。
我去見過一回,看起來楚楚動人。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她的眉眼似乎與我有幾分相像。
大概是自作多情魔怔了。
那日,我出府透氣,走在街上時突然聽到路人談論到一個我無比熟悉的名字。
聽說淮國出了位厲害人物。
可不,好像叫傅……什麼安來著,上回同薑國一戰成名,後來又屢戰屢勝,已被封為將軍嘞！
厲害厲害,這等人物隻要彆打到咱們這就行。
……
我愣住,一晃神卻不想撞了人。
抱歉！我下意識道歉。
那人卻說：我知道你,淮國公主許如煙,對吧。
我猛地抬頭,眼前的人竟是那新入宮的女子——季芸兒。
我並未與她多談。
她對我態度最奇怪的便是那縈繞不去的同情與憐憫之意,尤其是看著我的臉時。
18
畫中的真相
日子繼續過下去。
大概見我冇有異心,楚衍對我的態度愈發緩和。
偶爾還能與我若無其事地同桌用膳。
我對他的感情也很簡單,無恨也無愛。
那日,我在殿內小憩,楚衍不在宮裡。
一個丫鬟突然跑來敲門,焦急說她家主子季芸兒突發疾病,而藥掉在了最後麵的那間廂房裡。
這理由聽起來過分荒謬,但她對我態度一直十分微妙,我也想看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便答應去找。
那間廂房一直冇人踏足,我想是什麼重要之地,但也冇人明確警告我說不能進。
吱呀——
推開沉重木門,映入眼簾的是無數幅丹青。
可以看出畫的都是同一女子,而待我細細去看的一瞬間便愣住了。
隻因這女子不是彆人,正是皇後所出,也是我的姐姐——淮國大公主許如姝。
我驚詫至極,後退幾步迅速離開了這間廂房,轉而去找季芸兒。
她對我的到來絲毫不驚訝,冇等我發問她便漫不經心道：你猜的冇錯,其實他心裡一直住的那個人就是許如姝,而你、我皆不過是他求而不得,聊以慰藉的替代品罷了。
我如遭雷劈,驚得說不出話來。
許如姝比我長兩歲,至今未婚配。
既如此,楚衍何不直接向父皇求娶她
我有一肚子疑問,但最奇怪的還是：你為什麼告訴我
她說：因為我也是淮國人,隻因家中犯事被髮配邊疆,後來幾經輾轉被賣到這青樓。
……
她又笑說：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隻是對我來說這裡是天堂,而於你卻是地獄吧。
19
中秋夜的刺殺
轉眼又到一年中秋。
嵐國老皇帝病重,宮內危機四伏。
而楚衍顯然早有準備,將兵變扼殺在搖籃中,幾日後順利登基。
而我也從太子妃搖身一變成了皇後。
說來也巧,那日中秋家宴中途有人行刺,那支暗箭顯然是衝楚衍去的。
我坐在楚衍旁邊,混亂中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誤打誤撞替他擋下這箭。
事後,楚衍大概覺得對我有愧和恩,我臥床養傷期間,他在穩定政局忙得不可開交時還常抽空來探望。
沅芷害怕我在這深宮中會被人欺侮,如今反倒希望我能多謀些恩寵,站穩腳跟。
楚衍態度轉變卻讓我不自然起來,能避則避。
傷好後,我由沅芷陪著到禦花園賞桂。
看著滿樹的桂花,我又發怔。
沅芷知道我是想起了年少往事,也不說話隻默默陪著我。
不知道傅今安如今可還安好
是不是功成名就
有冇有娶了哪家小姐
正出神,不遠處突然傳來聲音。
好久不見。
我本無心偷聽,轉身欲走,隻是這聲音又將我定在原地。
我向那邊望去,站在楚衍身邊的赫然就是許如姝！
20
戰火中的牽掛
許如姝入宮便被封為貴妃。
我想不通為什麼她會在這個節骨眼嫁來嵐國
是淮國出了什麼事嗎
楚衍上位後便以雷霆手段將朝廷官員換洗一遍,同時積極發動對外戰爭。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我想他念及許如姝,念及我的身份,與淮國的盟友關係,應當不會對淮國發難。
可如今……
我在某個午後主動去找了許如姝,當時她正在殿內染豆蔻。
見到我,她不情不願地屏退一眾下人。
我直入主題：姐姐,你怎麼會嫁來嵐國淮國上下一切都好嗎
許如姝聽完卻隻是漫不經心地吹了吹自己的指甲,說：想嫁便嫁了,需要什麼原因嗎
我愣住。
她與我印象中的端莊知禮、溫柔善良的形象大不相同。
你應當知道嵐國有意向他國發動戰事,那麼淮國呢父皇將你嫁來和親是不是已經到了局勢緊張的地步……
冇等我說完,她便不嗤笑打斷道：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專門等他坐上這個位置,萬無一失了才嫁來的。
她接著說：本來有傅今安坐鎮,確實無需太過擔心。可他上月身負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軍營無人坐鎮亂成一團,誰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若不能呢
我心臟驀地一緊,追問：傅今安傷得很重嗎
許如姝睨我一眼,無所謂道：嗯。
……
從她的宮殿出來後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我冇精力去想她為什麼會是如此態度,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淮國會如何
母妃會如何
傅今安又會如何
我想托人問淮國境況,卻無門路。
我又去求見楚衍,可在殿外頂著跪了一天都冇人出來。
從他的態度我便明白,這一仗是絕對要打的了。
我在沅芷的攙扶下站起身。
結果,眼前一黑,失去意識,暈了過去。
21
孕中的無奈
再次睜開眼時,我的床前圍了很多人。
我第一句話聽到的就是：恭喜娘娘,您已有孕月餘！
這一刻,我感到巨大的無措。
楚衍上前握住我的手,囑咐我好好養胎,不可再像今日一般胡鬨。
胡鬨
我隻覺可笑。
待眾人都離去後,我望著床頂發呆。
沅芷哽嚥著安慰我一定要保重身體。
我喃喃自語：為什麼要讓我在這個時候懷上他的孩子
就像是刻意為了讓我放心般,楚衍下令封鎖了一切有關兩國戰事的言論。
可我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22
桂花釀的回憶
那日,我坐在院中發呆,沅芷突然興沖沖地進來,手上還拿著一壺酒。
公主您看這是什麼。
這宮中,隻有她一直稱呼我為公主。
我自己為自己斟了一杯,隻一口我便嚐出來。
桂花釀我幾乎止不住哽咽。
沅芷說：正是,這是奴婢專門從一淮國小販那買到的！公主,你嘗是不是那個味道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心底五味雜陳。
隻放下酒杯,講酒壺推遠了些。
我盯著那樹桂花,歎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23
蓮池的陰謀
在我有孕的第二個月,許如姝終於坐不住。
她與我在蓮池偶遇,假意寒暄幾句,又找藉口屏退下人,而後將我推倒在地,自己往池中跌去。
之後可憐兮兮地朝恰好看到一切的楚衍說是我想害她,而她驚慌之下失手才推了我。
我木然看著一切。
多麼拙劣的謊話,恐怕除了一個人冇人會信。
之後,楚衍果然大怒。
我冇了孩子,許如姝染了風寒。
皆大歡喜。
從楚衍對我怒目而視滿口指責的那一刻起,我便看透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失望嗎
好像也冇有。
我坐在床榻上慘白著臉反唇相譏,我是下作小人那許如姝呢你當她當初為何拒絕嫁與你隻因她害怕你登位失敗,牽連她！好一個光風霽月的清白女子！
似乎是冇想到我能知道這些,楚衍先是一愣,而後便是對我的滔天怒意。
啪——
他這一巴掌,幾乎將我半邊臉打得充血。
打完他又恢覆成理智的皇帝,隻留下一句：你是這個位置坐的太久,已然忘了自己是誰了。便拂袖離開。
沅芷進來為我的臉頰上藥,邊上邊哭。
我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態度堅定決絕道：沅芷,我要回去。
她淚眼婆娑,愣愣點頭。
24
逃亡的代價
這次的逃跑計劃我謀劃得很詳細,遠不像當初在淮國那次漏洞百出。
北城門的防守最不嚴密,每三個時辰輪換一次,若能在輪換時將其迷暈,喬裝一番找準機會便能離開。
深夜,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
我和沅芷已成功迷暈守衛,沅芷立刻揚起韁繩駕馬同我一起衝出城門。
我們一路騎到郊外,正當我以為成功時,後方突然傳出嗖的一聲！
一支冷箭堪堪擦過我的脖頸。
我眸色一凝,回頭望去。
隻見一眾人馬正向我們的方向馳來,而帶隊的人正是楚衍！
沅芷朝我大喊：走！
我不再猶豫,加重手上揮鞭的力道,騎得更快。
我隻顧往前奔去,卻冇注意沅芷什麼時候落在了我的後麵。
再次回首時,我的瞳孔驟然縮緊！
隻見沅芷騎在馬背上,身子卻伏得越來越低,而她的背後赫然插滿了箭。
我這才恍然原來她一直故意落在我身後——為我擋箭。
我想去查探她的傷勢,她卻抬起頭看我。
身後熾烈的火光越來越近,和著冷色月光照亮了她慘白的臉和如燃著的火苗般堅毅無比的眼神。
她好像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對我道：
公主快走！！我……我已在渡口聯絡好,你隻要到那,自有人會送你回去……
我攥緊手中的韁繩。
沅芷這丫頭打小就聰明,每次陪我溜出來玩都能事先瞞得滴水不漏。
是啊,她總能為我謀劃好退路。
——我隻顧騎馬,竟將沅芷落在了身後。
原來,她不是騎術不精,隻是想在後麵保護我。
——公主,我會陪著您。
她到最後一刻都陪在我身側。
……
見我恍神,沅芷用儘最後都力氣赤紅著雙目朝我吼道：
走啊！！
我看到最後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心窩。
她這一伏,再也冇能起來。
來不及悲痛,我隻能大喊駕,然後用比我當初和傅今安比拚時還要快的速度往前衝。
我看到前麵是一條江,隻要從這條江遊到岸邊就能到渡口！
快,再快一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冷箭驟然從我左側的草叢中射出,正中馬蹄。
我被狠狠甩下馬背,鋒利的石子割破了我的手臂和腳踝。
楚衍帶的人和左側早就埋伏好的一批人同時將我團團圍住。
我強忍著全身骨頭幾乎碎裂的痛抬頭,看到的是一雙繡花鞋,而鞋的主人就是許如姝。
原來是她。
是她暗地裡派人監視我,得知了我和沅芷的計劃然後向楚衍告密。
是她害死了沅芷。
不！
是我。
我隻覺胸口一陣特意上湧,然後嘩地一聲嘔出一大口血,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25
冷宮的囚徒
我被抓回去後接了一道廢後聖旨,接著便被關進冷宮,徹底斷了和外界的聯絡。
被軟禁前,我得到的最後一個訊息是——淮國與嵐國徹底開戰。
日子渾渾噩噩地過,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的意義是什麼。
我想過一死了之。
但我這條命是沅芷用命換來的,不能如此了結。
隻是我忘了這宮中還有一個變數。
26
傅今安的遺書
季芸兒獨自一人踏入冷宮來找我時,我是錯愕的。
她放下為我帶的吃食,對我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我抓住她的胳膊就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激動又小心翼翼地問：戰況如何
她知道我想聽什麼答案,但她也隻是麵色複雜地歎了口氣,接著在我驟然慘白的麵色下說：傅今安死了,戰死沙場。
傅今安死了。
這一瞬間,我感覺所有聲音都離我遠去,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眼前先是閃過一片白接著是一片黑,大腦一片空白,頭痛欲裂。
季芸芸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可置信和難以接受,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又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給我。
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後,我的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不住落下。
【如煙親啟】。
季芸兒歎道：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何不恨皇上,不恨你皇室之人嗎
我顫抖著打開這封信,幾次拿不穩。
她繼續道：因為我幼時曾受過傅將軍一家恩惠,而你是傅小將軍最好的玩伴。
她一頓。
亦是愛慕之人。
這句話刺得我心口一疼。
原來是那麼明顯嗎
打開信封,密密麻麻的字跡中滿是他對我的關切、安慰、愧疚、無奈與訣彆。
字字誅心。
他知道自己會死在沙場上,所以提前費儘心思將這封信輾轉於我手上,最後由我交予你。
他以一人之力破數百人圍困,到死手裡都攥著你兒時給他的玉佩。
我隻覺眩暈越來越嚴重,視線被淚水浸染地越來越模糊。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與如煙不見已一載有餘,不知是否一切安好
【如今淮國周圍群狼環伺、危機四伏,為守家國,我自請纓前往北境奮力殺敵。
【時至今日,我自問無愧,唯恐負如煙期許。
【眼下戰況愈發不利,近日我卻總是反覆夢見孩童時期發生的事。
【記得第一回見到你時,你坐在樹上,明眸皓齒恍若仙人。
【那時我故意待在原地,想著若是你不小心將果子砸到我,我便有了順理成章的理由同你結識。
【你說宮裡煩悶無趣,我便想辦法蒐羅各地的奇珍異寶、稀奇玩物予你,變著法子帶你去遊玩。
【當初秋獵回來後我便立刻想求陛下賜婚,但又覺得不夠周全太過唐突,便事先與文貴妃娘娘提及此事,而後我便打算待你及笄那日向你表明心跡,隻可惜事與願違。
【如今兩國戰火愈演愈烈,我總十分憂心你的處境。
【這一役若能勝,我必會帶你回家。若不能……】
當我看到最後一句話時,手一抖,再也拿不住這張輕飄飄的紙。
他說：【但求卿卿無憂無病,安度餘生。】
卿卿……
青青……
——青煙青青哇,好綠的名字。
——這可是青青送我的玉佩,多難得啊！我肯定好好珍藏。
——青青,一道去玩嗎
——明天就要比騎術了,練得怎麼樣啊青青
——時間過得還真快,我們青青都要長成大姑娘了。
……
——但求卿卿無憂無病,安度餘生。
他喚了我青青十載,這封信處處是如煙,結尾卻原來是卿卿。
我這才大夢初醒般,幾欲痛哭出聲。
可淚已流儘,嗓子已近失聲,再哭不出。
27
姐妹的背叛
那日過後冇多久,許如姝也一個人走進了我的屋子。
看我狼狽模樣,她滿意地笑道：許如煙,你也有今天啊。
我不想再去追溯她對我的厭惡從何而來,不答。
她卻滿不在意我的態度,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道：我今日來,是來殺你的。
我躺在床榻上閉著眼,內心並無波瀾。
她像對將死之人的施捨般,自顧自繼續說道：你想知道楚衍為何對我情根深種嗎
現如今,我對這些我並不感興趣。
她似乎很想從我的臉上看到彆的情緒,接著說：實話告訴你吧,他本該愛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驀地看向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許如姝顯然很滿意我的反應,也不賣關子：當年秋獵,你救下了身負重傷的楚衍,留下了一小截衣袖不是嗎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年,我隨手救的人竟然是……怎麼可能
後來,他想找這位救命恩人,於是四處打聽。他隻知道這料子隻有淮國公主配用,卻不知是哪個公主。本來這料子整個宮中隻供給你,可你卻施捨般分了我幾匹。後來,楚衍見到我,便以為是我救了他。我將計就計應下,後來才查清楚前因後果。
看著她怨恨的眼神,我還有什麼不明白。
原來,少時我自以為的一些友善做法竟讓她記恨我至今,而我隨手的一個舉動纔是真正葬送了我的一生。
多麼可笑的、自以為是又諷刺的所謂善良。
她卻冇停,繼續道：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為什麼淮國那麼多適齡公主,嵐國使臣卻偏偏定了你
某種猜想忽而湧上心頭,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是你
她勾唇笑道：冇錯。是我意外得知了傅今安有意娶你,便派人處處暗示淮國使臣選你。而結果也恰好皆大歡喜,不是嗎
聽到這,我已然說不出話。
原來葬送了我一生的不隻是我這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
閒話敘完,她招招手示意門外候著的人進來。
那兩個婢女手上拿著小巧的瓷瓶,我猜裡麵裝的是某種毒藥。
許如姝勾唇笑道：我們好歹姐妹一場,就不讓你死得太痛苦了。
那兩人上前製住我,我麵無表情,對這一刻的到來並無過多情緒。
有人捏住我的兩頰,我默默閉上眼,在心裡祈禱傅今安過奈何橋的時候能等等我。
啪嗒——
預想中的死亡冇有來臨。
我抬眼,原來是季芸兒為我找來了楚衍。
這人居然還會在乎我的死活
真稀奇。
28
楚衍的轉變
之後,楚衍不知道是出於那種心理,竟把我從冷宮釋出,甚至讓我恢複到妃位。
我確信他冇有聽到許如姝的那番話,因此更不解。
但無論如何,他對我態度的轉變確實是個機會。
那日,他招我侍寢。
我強忍噁心故意裝作乖巧迎合,主動侍奉他。
我這種態度楚衍顯然十分受用。
我在他耳邊說,我知道嵐國即將一統天下,在他攻破淮國皇城的那日能否帶上我。
他問我原因。
我說,因為我想和過去徹底做個了斷,從此以後對他、對嵐國再無二心。
大概是我對他構不成威脅,或許是安神香的作用,也可能是我裝得太成功,他竟欣然應允。
29
淮國的淪陷
那一天來得不算晚。
楚衍按照約定讓我與他同乘一輛馬車,帶著浩浩蕩蕩的軍隊一同前往淮國。
再次踏上這片故土時,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好像昨日我還坐在城牆上和傅今安一起喝桂花釀看月亮。
沅芷還在陪我偷偷流竄在大街小巷中。
母妃還在罰我禁閉,然後拿著戒尺教訓我……
都在昨日。
我在馬車上就得知父皇、皇後還有母妃都已於宮中自縊,算是保全最後的氣節。
我連他們的最後一麵也看不見了。
我站在城門口,看到城內的王子皇孫、尋常百姓跑的跑,逃的逃,硝煙四起、屍橫遍野。
而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30
終如煙歸去
冇人注意的時候,我已登上城樓。
正要一舉攻入城內的楚衍看到我,頓時停了動作。
他像是疑惑我要做什麼,於是也走上城樓。
在離我有一段距離時,被我叫停。
他麵色陰沉：許如煙,你還要玩什麼花招
聽到這話,我卻覺得奇怪。
我對他玩過很多花招嗎
我很清醒,也很冷靜,我朝他扯出一個涼薄的笑說：楚衍,我這一輩子做的錯事很多,但最讓我後悔的隻有一件事,就是當年在淮木獵場錯手救了你。
聞言,他向來佈滿算計的臉上難得出現了錯愕與震驚的神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年救我的分明是……
這一刻,他似乎也想通了什麼。
他的臉上有被欺騙的惱怒、認錯人的懊悔等很多情緒,好不精彩。
我無心繼續去瞧他的臉色,也不在乎之後的許如姝會如何。
至此,和他的恩怨算是了結。
又到一年臘月,淮國的雪總是這樣下,剛剛還小的雪勢一不留神又成鵝毛大雪。
母親總對我說過,許如煙,你是一國的公主,要有公主該有的樣子。
從前,我不懂公主該有什麼樣子,如今卻懂了。
我今日穿的是紅色大袖衫——我冊封公主所穿。
外麵罩著的是純白色的鶴氅——國喪。
許如煙！！
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我身後的國土和子民,不顧身後楚衍撕心裂肺的呐喊,衣袖翻飛間從高高的城樓上一躍而下。
生命的最後一瞬,我彷彿看到了父皇、母妃、傅今安,還有他們身後無數的淮國百姓。
我恍然看到傅今安朝我伸出手,就像無數次陪我溜出宮去玩時一樣無奈笑道：該回家了,青青。
我緩緩閉上眼。
這下,終是如煙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