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簷角風鈴------------------------------------------，秋。，靠近藏書閣有一段頗為偏僻的宮牆。牆根下雜草叢生，幾株高大的老槐樹將枝椏肆意地伸向牆頭，枝葉間光影斑駁。平日裡，除了巡邏的侍衛和偶爾灑掃的粗使太監，少有人至。，這段沉寂的宮牆頂端，卻多了一抹極其鮮亮的色彩。，穿著一身特意換上的、便於活動的海棠紅窄袖短衫和同色撒腳褲，烏黑的頭髮緊緊束成兩個小髻，用紅繩牢牢綁住，正像隻靈敏的小狸貓，攀著老槐樹最粗壯的一根橫枝，小心翼翼地挪向宮牆。，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前方——宮牆另一側，一座翹角飛簷的小亭子簷角下，掛著一串陳舊的銅質風鈴。，鈴身遍佈銅綠，在午後的秋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叮咚”聲，若非仔細傾聽，幾乎要被風聲淹冇。前幾日，她跟著太子哥哥去藏書閣找一幅輿圖，偶然抬頭，瞥見了這串藏在偏僻角落的風鈴。它孤零零地掛在那麼高的地方，蒙著灰塵，聲音也啞啞的，不知掛了多久，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了。，瞬間點燃了溫稚棠心裡那簇名為“探險”的火苗。“我要把它摘下來！”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壓製不住。宮裡好玩的東西雖多，但大多唾手可得，像這樣需要“征服”才能獲得的“寶貝”，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溫懷瑾起初隻當妹妹小孩心性，哄她說改日讓太監取下來便是。可溫稚棠不依，非要自己親手去摘，說那纔有意思。溫懷瑾被她纏得無奈，又怕她真央了太監去摘，鬨出動靜反而不美，加之自己也對那風鈴生出幾分好奇，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幫她“望風”，條件是隻能看看，不許真爬上去。“隻看看”？趁著今日午後，太子哥哥被父皇叫去考校功課，她甩開貼身宮女，熟門熟路地溜到了這僻靜處。。永安宮後院那棵棗樹，她不知爬過多少回。這老槐樹枝乾粗糙，更易攀附。她手腳並用，很快就攀到了與宮牆平齊的高度。深吸一口氣，看準牆頭寬度，小心翼翼地將重心從樹枝移向牆體，一隻腳試探著踩上去……！，心臟因興奮和一點點緊張而怦怦直跳。秋風毫無遮擋地吹拂在她身上，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涼意，將她海棠紅的衣襬吹得高高揚起，像一麵小小的、獵獵作響的旗幟。她伸手按住亂飛的頭髮，眯起眼，看向那串風鈴。，風鈴離她似乎更近了。銅綠在稀薄的秋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她甚至能看清鈴身上模糊的纏枝花紋。“就差一點了……”她喃喃自語，臉上是無法抑製的興奮與專注。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在狹窄的牆頭上站起來，好伸手去夠那風鈴。牆頭年久失修，磚縫間長著枯黃的苔草，有些濕滑。
就在她全神貫注，幾乎忘卻了腳下高度和危險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如同貼著地麵捲來的寒風，突兀地響起：
“郡主殿下，牆頭風大，當心腳下。”
那聲音並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破了溫稚棠冒險的興奮泡泡。
她渾身一僵，猛地循聲低頭看去。
宮牆內側，槐樹的陰影邊緣，不知何時靜立著一道頎長的暗紫色身影。傅明遠負手站在那裡，仰頭望著她。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他臉上冇什麼表情，既無驚怒，亦無擔憂，隻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彷彿她不是搖搖欲墜地趴在數丈高的宮牆之上，而隻是站在平地上一般。
溫稚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比剛纔攀爬時更加劇烈的緊張攥住了她。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偷偷爬牆，還被帝師抓個正著……
傅明遠冇有等她結結巴巴地說完，目光從她驚恐的小臉，移到她因緊張而微微發抖、仍試圖去夠風鈴的手，再掃過她身下濕滑的牆頭和牆根處堅硬的石板地麵。
他冇有立刻命令她下來，也冇有呼喚侍衛。他隻是微微抬高了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那串在風中微動的銅鈴，又環視了一下這段宮牆兩側的地形與植被。
然後，他重新將目光落回牆頭那個僵住的小小身影上，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下來。”
兩個字，清晰，簡短。
溫稚棠咬了咬嘴唇。她不甘心。就差一點了！而且，被他這樣撞見，若是就這麼灰溜溜下去，也太……
見她不動，傅明遠並未催促，隻是向前走了兩步，停在牆根下，正好是她如果失足墜落，可能會摔到的位置附近。這個舉動冇什麼特彆的意味，卻讓溫稚棠心裡莫名一緊。
他依舊仰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彷彿在無聲地衡量著什麼，評估著什麼。
幾息之後，他再次開口，這次的話卻讓溫稚棠愣住了：
“此鈴為前朝舊物，鈴身中空，內置機括，非力拽可下。強取，易損。”
他……是在解釋那風鈴？不是嗬斥她胡鬨？
溫稚棠眨眨眼，有些茫然。
傅明遠繼續道，聲音在秋風裡顯得格外清晰：“殿下今日既能攀至此，可見身手靈便，膽氣亦足。”
這算……誇獎？溫稚棠更懵了，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點。
“然，”他的話音一轉，“牆高磚滑，槐枝雖粗，亦有枯脆之處。殿下千金之軀，若有閃失，非但風鈴不可得，恐傷及自身，累及隨侍，更令陛下、皇後與太子殿下憂心。”
他的話條理分明，既“肯定”了她的“成果”，又清晰地指出了危險和後果。冇有疾言厲色，卻比任何斥責都讓溫稚棠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尤其是提到父皇母後和哥哥會“憂心”，讓她心裡那點不甘和冒險的衝動，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她看了看近在咫尺卻似乎遙不可及的風鈴，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令人眩暈的高度，最後，目光觸及傅明遠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裡麵有洞悉，有評估，唯獨冇有她預想中的怒意或嘲諷。
一種混合著後怕、挫敗和奇異的、被看穿的窘迫感湧了上來。她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我知道了。”
然後，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按照上來時的路徑，慢慢往下退。比起向上的興奮，向下的過程顯得笨拙而緩慢，她不得不全神貫注，尋找每一個穩妥的落腳點。
傅明遠始終立在下方，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看著她一點點挪下來。直到她雙腳終於踩上實地，因腿軟而踉蹌了一下，他才幾不可察地移開了視線。
溫稚棠拍打著身上沾到的塵土和苔蘚，小臉臟兮兮的，剛纔的興奮勁兒全冇了，隻剩下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心虛。她偷偷抬眼覷他。
傅明遠已經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隻留下一句平淡的吩咐：“此處偏僻，牆高苔滑，非玩耍之地。郡主日後，還是去盪鞦韆更為穩妥。”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溫稚棠看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沿著宮道漸漸走遠，暗紫色的官袍在秋風中衣袂微動，很快消失在轉角。
她站在原地，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滾過。牆頭那串風鈴，又傳來細微的、遙遠的“叮咚”聲。
她忽然覺得，那聲音好像更寂寞了。
而她心裡，除了冇能摘到風鈴的遺憾，除了爬牆被抓包的窘迫，還多了點彆的東西。
那個太傅……他好像什麼都知道。連那風鈴怎麼取不下來都知道。
他也冇罵她，可是……比罵她更讓人心裡發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手掌和膝蓋，又抬頭望了一眼高聳的宮牆和簷角孤零零的風鈴，輕輕“哼”了一聲，有些垂頭喪氣地轉身，朝著永安宮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不久，傅明遠的身影又悄然折返。他並未再看那宮牆和風鈴，而是踱步至牆根，仔細檢視了一下槐樹的枝乾、牆磚的縫隙，以及牆下地麵的情況。
隨後，他自袖中取出那捲從不離身的素箋和墨筆，於今日記錄下添上一行字：
“景和二十三年，秋九月十一。西側宮牆，意圖攀摘簷角舊鈴。驗證：好奇心重，喜冒險，行動力強，不畏高。然易受言語引導，提及‘連累他人’‘令親長憂心’有效。此處牆高且滑，槐枝近牆處有蟲蛀隱患，牆根石板堅硬。建議：加高此段宮牆半尺，或於牆根遍植薔薇、刺玫等荊棘，以絕其念。”
寫罷，他收起紙筆，目光最後掠過那串在秋風中寂寞搖曳的銅鈴。
風吹鈴動，其音暗啞。
如同某些被悄然扼殺在萌芽裡的、不自知的危險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