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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徐幻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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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速之客

“普遍聯絡”與“質量互變”玉牌顯聖、官府與南宮府聯合抓捕隊被莫名震懾退走的第三天,洛陽城裡關於朱家莊的流言,已經發酵到了近乎荒誕的地步。

有人說,親眼看見那夜朱家莊上空龍鳳呈祥,天花亂墜,是花神真靈重臨,不滿人間祭祀虛妄,故降下神蹟警示。有人信誓旦旦,稱沈墨和硃砂是前朝“百花司”魏琬司正轉世,攜“十二花神玉牌”歸來,要重整花事,滌盪汙穢。更有離奇的,說那夜之後,朱家莊被毀的“新田”裡,一夜之間湧出甘泉,枯木逢春,那幾株被碾碎的芍藥原地複活,開出了碗口大、金光燦燦的“神芍花”……

流言在恐懼、希望、獵奇與彆有用心者的推動下,以驚人的速度傳播、變形,早已超出了朱家莊甚至洛陽的範圍,開始向周邊州府擴散。對於底層飽受花事凋敝、盤剝之苦的農戶花匠而言,這流言像黑暗中劃過的一線微光,哪怕明知虛幻,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存下一份念想。對於南宮家及其掌控的體係而言,這流言則像不斷蔓延的瘟疫,每一次變形傳播,都在侵蝕著他們賴以統治的“神權唯一性”和“秩序不可挑戰”的心理根基。

南宮府,書房。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南宮耀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幅巨大的《洛陽牡丹富貴圖》前,一動不動已經半個時辰。他身後,垂手站著臉色慘白的吳賬房、神情驚惶的朱有財,以及那個前幾日帶隊去朱家莊、此刻額角還在滲著冷汗的捕頭。

“龍鳳呈祥?花神轉世?一夜甘泉?”南宮耀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聽在在場幾人耳中,卻比最嚴厲的斥責更令人膽寒,“你們……就讓這樣的混賬話,在洛陽地界上傳開了?還傳得有鼻子有眼?”

“老爺息怒!”吳賬房噗通一聲跪下,“是、是底下人無能,那夜……那夜朱家莊確、確實有異光沖天,許多人都看見了,這才……這才堵不住眾人的嘴。屬下已經派人去查,定是沈墨、硃砂那兩個妖人,用了什麼江湖障眼法,迷惑人心……”

“障眼法?”南宮耀緩緩轉過身,臉上那絲笑意已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審視,“能嚇得我南宮府的家丁、洛陽府的捕快,連人都不敢拿,賬冊都不敢封,就灰溜溜滾回來的‘障眼法’?嗯?”

捕頭腿一軟,也跪下了,顫聲道:“南宮公明鑒!那、那景象實在匪夷所思,非是人力所能為!卑職……卑職也是怕強行拿人,激起更大的變故,那些莊戶當時眼看就要……”

“眼看就要什麼?”南宮耀打斷他,目光如刀,“聚眾抗法?揭竿而起?就憑朱家莊那幾十個麵黃肌瘦的泥腿子?”

捕頭冷汗如雨,不敢接話。

“廢物!都是廢物!”南宮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筒硯台亂跳,“一點點裝神弄鬼的把戲,就把你們嚇破了膽!我告訴你們,那不是神蹟,那是妖術!是前朝餘孽、心懷叵測之徒,用來蠱惑人心、動搖國本的妖術!沈墨,一個被朝廷貶斥的罪員;硃砂,一個粗鄙無知的村女;還有朱家莊那些快餓死的愚民……他們能掀起什麼風浪?關鍵在人心!在人心懂嗎?!”

他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回紫檀木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流言已經傳開,硬堵是堵不住了。越堵,顯得我們越心虛。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辯駁那些荒誕不經的鬼話,而是要把水攪得更渾,把臟水潑回去,並且,要快、要狠、要一舉定乾坤!”

他看向吳賬房:“白雲觀那邊,打點好了嗎?”

“回老爺,觀主已經收了重禮,答應配合。隻是……要求事成之後,南宮家需資助重修白雲觀三清殿,並保舉他入京‘玄都觀’掛單。”吳賬房連忙回答。

“準了。”南宮耀毫不猶豫,“告訴觀主,三日後,我要在洛陽西郊‘花神主祠’前,舉辦一場‘滌穢清源’大醮。要他親自開壇,將朱家莊近日‘妖氛瀰漫’、‘地氣淆亂’、‘褻瀆神靈,致生異象’之事,昭告天地,禳災解厄。要辦得比‘謝土祭’隆重十倍!香火錢,府裡全出。要請洛陽有頭有臉的士紳、官員、各廟觀主持都到場觀禮。明白了嗎?”

“明白!屬下這就去辦!”吳賬房心領神會,這是要用一場更盛大、更“正統”的宗教儀式,來對衝、覆蓋乃至“定義”朱家莊的“異象”,重新奪回“神意”解釋權。

“還有,”南宮耀目光轉向朱有財和捕頭,“朱家莊那邊,不能讓他們再聚在一起瞎折騰。‘花農互濟會’?測量水權?哼。朱有財,你回去,就以‘妖言惑眾、私結社黨、抗稅逃捐’為名,將沈墨、硃砂,還有那個老不死的朱老七,以及李家兄弟、鐵柱等為首的幾個,全部鎖拿,先關在莊子裡!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捕頭,你調一隊人馬,換上便服,暗中協助,務必要快,要乾淨利落,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是!是!”朱有財和捕頭連連應諾。

“記住,”南宮耀最後冷冷道,“我要的不是幾個人的命,我要的是朱家莊重新變成一潭聽話的死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看清楚,跟南宮家作對,跟神廟作對,是什麼下場!事成之後,朱家莊的田,我可以分你們一杯羹。若是再辦砸了……”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讓兩人如墜冰窟。

三人連滾爬爬地退出書房。南宮耀獨自坐在一片狼藉的書案後,望著窗外庭院中那些依舊嬌豔、卻全靠人工維持的反季節花朵,眼神陰鷙。

“妖術?神蹟?”他低聲冷笑,“不管是什麼,在絕對的力量和秩序麵前,都是螳臂當車。沈墨,硃砂……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鬼魅,你們想用‘規律’、‘實踐’、‘聯絡’這些奇談怪論來動搖根本?做夢。這世間的‘規律’,就是弱肉強食,就是成王敗寇。你們,很快就要用性命來驗證這條最硬的‘規律’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三日後“滌穢清源”大醮的香火中,沈墨硃砂等人被作為“妖人”公審,朱家莊重歸死寂,流言不攻自破,南宮家的權威在雷霆手段下更加穩固的景象。

然而,他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個人。

一個他以為早已粉身碎骨、化為塵土的人。

二、大醮與審判

三日後,四月初八,佛誕日,卻也是南宮家選定舉辦“滌穢清源”大醮的日子。

洛陽西郊,花神主祠前,廣場開闊,人頭攢動。與朱家莊“謝土祭”的寒酸壓抑不同,這裡香燭如林,幡旗招展,數十名白雲觀道士身著錦繡法衣,手持各式法器,在臨時搭建的三層法壇上步罡踏鬥,吟唱之聲悠遠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上等檀香氣味,與朱家莊那劣質油脂的臭味天壤之彆。

洛陽知府、同知、通判等一乾官員,身著官服,端坐在觀禮席前列。洛陽有頭有臉的士紳、商賈、各寺廟道觀的主持,也大多到場。更多的,則是被官府“勸導”前來觀禮、以示“誠心”的周邊各村鎮的百姓代表,黑壓壓一片,足有數千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敬畏、好奇或麻木。

朱家莊的人,也被朱有財和混在人群中的便衣差役“押”著,集中在了廣場的一角。沈墨、硃砂、七叔公、李家老大、鐵柱、趙嬸等十幾人,被繩索草草捆綁,由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看守著。他們衣衫襤褸,身上帶著掙紮的傷痕,但除卻硃砂因玉牌持續低鳴而臉色微白,沈墨和七叔公等人,竟都異常平靜,目光清亮地看著高台上的表演,彷彿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高台之上,法事已進行到關鍵環節。白雲觀主親自披髮仗劍,在一麵巨大的銅鏡前焚符唸咒,聲音通過特製的銅喇叭傳遍全場:

“……今有洛陽朱家莊,地處洛濱,本得地利。然莊中有奸邪之徒,不敬神佛,不守王化,私結社黨,妄測地脈,行妖異之術,致令地氣淆亂,異象頻生,穢氣瀰漫,殃及鄉鄰!此等行徑,上乾天和,下擾地祇,實乃人神共憤!今奉南宮公及諸位大人、善信之托,設此‘滌穢清源’大醮,上告天庭,下通幽冥,滌盪妖氛,廓清本源,以正視聽,以安人心!”

他每說一句,台下便有道士齊聲應和,聲震雲霄。圍觀人群中的百姓代表,大多低下頭,不敢多看朱家莊眾人一眼,生怕沾染“晦氣”。台上的官員士紳,則紛紛點頭,麵露讚許之色。

南宮耀端坐在觀禮席正中,神色矜持,目光掃過台下被捆綁的沈墨等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隻等法事進入“驅邪”環節,將沈墨硃砂等人作為“妖人”象征性處置(或當場“暴斃”,或押送官府“明正典刑”),這場大醮便算圓滿成功,朱家莊之事也將蓋棺定論。

“今奉法旨,攝拿妖氛,顯形示眾——”白雲觀主長劍一指,指向朱家莊眾人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看守的家丁挺直了腰板,準備將人往前推。

就在這萬眾矚目、氣氛凝滯的刹那——

一個蒼老、嘶啞,卻如同金鐵摩擦般穿透所有吟唱、鑼鼓和嘈雜人聲的嗓音,陡然在廣場側後方響起:

“妖氛?哈哈哈哈!好一個妖氛!這洛陽最大的妖氛,不在朱家莊,就在這高台之上!就在你們這些道貌岸然、食人膏血而不自知的蠢物心裡!”

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直刺靈魂的力量,讓全場驟然一靜!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廣場邊緣,一個身影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僧袍(更像是道袍改的),頭髮鬍子亂如蓬草,滿麵塵灰,身形佝僂瘦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當他抬起頭,露出那雙渾濁卻燃燒著駭人光芒的眼睛時,所有看清他麵容的人——尤其是高台上的南宮耀、白雲觀主,以及前排幾位年長的官員和神廟主持——全都如遭雷擊,瞬間僵立當場,臉上血色褪儘!

“徐……徐……”白雲觀主手中的桃木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

南宮耀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死死盯著那個身影,瞳孔收縮如針,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能出現的鬼魅:“徐幻?!你……你不是已經……”

“已經墜壇身亡,粉身碎骨了,是嗎?”那老人——正是三個月前於長安百花司祭壇縱身一躍的前任大司祭,徐幻——嘶聲笑了起來,笑聲悲涼而嘲諷,他一步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走向高台,“是啊,我也以為我死了。心死了,道死了,侍奉了六十年的‘神’,在我眼前化為烏有,我這把老骨頭,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走到高台下,仰頭看著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如今滿是驚駭的臉孔,目光最後落在南宮耀身上:“可是啊,南宮耀,我冇死成。雪很厚,我冇摔死。但我比死了更難受。因為我活了九十歲,侍奉了六十年,直到最後一刻才他媽的看明白——我這一生,我師父的一生,我師祖的一生……我們百花司一代又一代,我們跪拜的、祈求的、用無數金銀香火、甚至人命去供奉的所謂‘花神’,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老狼的嘶嚎,帶著血淚,響徹全場:

“那不是神!那是影子!是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頭頂這片天空、四季輪迴、萬物生滅的規律,投在我們這些愚昧人心裡的、扭曲變形的影子!”

全場死寂!數千人的廣場,鴉雀無聲。隻有徐幻嘶啞激昂的聲音在迴盪。百姓們茫然不解,但台上的“大人物”們,卻一個個麵如死灰。

“八百年前,姬軒轅泰山封禪,百花逆時而開,是真的嗎?是真的!”徐幻厲聲道,“但那是為什麼?是因為他心誠?是因為他祭祀豐厚?狗屁!是因為他身邊跟著當時天下最懂農事、最懂天時的‘稷官’後稷!是因為他們摸準了那年泰山地氣、小氣候的異常,用了特殊的方法催育了那些花!那是人的本事,是掌握了規律後的作為!可後來呢?後來那些帝王將相,那些世家貴族,他們為了彰顯自己‘受命於天’,為了愚弄百姓,方便統治,硬是把這‘掌握規律’的本事,扭曲成了‘神恩賜福’!他們把後稷那樣的能人,捧上神壇,然後抽掉他們腳下‘實乾’的基石,換上一堆華而不實的禮儀、經咒、和需要不斷燒錢進貢的‘神像’!”

他顫抖著手指,指向高台後方那座金碧輝煌的花神主祠:“看!這就是他們八百年來,用無數民脂民膏堆起來的騙局!裡麵供的是什麼?是一塊冇有生命的木頭、石頭!它不會下雨,不會讓土地變肥,不會讓花開得更好!真正讓花開的,是陽光、雨水、土壤、肥料,是農人起早貪黑、順應天時的勞作!可他們告訴我們,不,是神的恩賜!你們要感恩,要供奉,要把你們最後一口糧食、最後一個銅板,都拿來燒香磕頭,來換取那根本不存在的‘保佑’!”

“百花司是乾什麼的?”徐幻老淚縱橫,卻仍在嘶喊,“是觀察天時、記錄物候、研究花木習性的衙門!我們的祖師,是想讓人更好地掌握讓花開的規律!可後來呢?百花司變成了最大的神棍窩!我們不再看天,不再看地,整天研究的是祭文的格式、香料的配比、神像的雕工、還有怎麼從內務府、從各地神廟、從像南宮家這樣的奸商手裡,分到更多的油水!我們把‘規律’鎖進經卷,把‘實踐’踩在腳下,我們編織了一個龐大、精美、吞噬一切活力的謊言,然後自己跪在這個謊言麵前,騙彆人,也騙自己,一騙就是八百年!”

他猛地轉身,看向台下被捆綁的沈墨和硃砂,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直到他們出現!直到我在長安祭壇上,親眼看到那麵吸了我們百花司八百年香火、號稱能通神的‘百花幡’,在最後一刻,顯露出來的不是神諭,是十二行冰冷的、關於這個世界真正模樣的字!‘認識從實踐始’、‘規律不以意誌移’、‘矛盾推動事前進’……哈哈哈哈!多明白!多清楚!我們跪拜了八百年的‘神’,在消失前,用最直白的話,告訴我們:你們拜錯了!這個世界,是物質的!規律是客觀的!認識它,要靠你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腦子,去實踐,去總結,而不是把腦袋磕破,把家底掏空,去求一個幻影!”

他再次看向台上,目光如刀,刮過南宮耀慘白的臉:“南宮耀,還有你們這些依附在這具腐爛神屍上的蛆蟲!你們怕了,是不是?當有人不再信你們那套謊言,當有人開始用自己的手去救地,用自己的腦子去想事,用自己的方式去謀生,你們就怕了!因為你們知道,一旦人們看清,讓花開的不是廟裡的泥塑,讓土地活過來的不是香灰,讓日子好過點的不是你們的‘恩賜’,你們這座用謊言和暴力堆砌起來的金山,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所以你們要汙衊他們,要毀掉他們的田,要掐斷他們的生路,要像今天這樣,把他們打成‘妖人’,用最‘正統’的方式,把他們連同他們代表的那一點點‘不一樣’,徹底抹殺!”

徐幻的聲音已經沙啞得近乎撕裂,但他依舊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最後的話,那話是對著全場所有百姓說的:

“鄉親們!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你們龜裂的田,看看你們空了的米缸,看看你們身上補不完的破衣!不是老天不公,不是神佛不佑!是水,被上遊的閘門截走了!是肥,被沉重的捐稅抽乾了!是你們用血汗種出來的東西,被像南宮家這樣的奸商,用‘地氣不穩’‘神不歡喜’的鬼話,壓價壓到骨頭裡!是他們,建起了高聳入雲的神廟,卻讓你們田邊的水渠年久失修!是他們,燒掉了價值連城的香料,卻讓你們的孩子餓得直哭!是他們,編造了一個又一個‘神意’‘天譴’的謊言,讓你們把苦難歸罪於自己‘心不誠’,而不敢去看真正的凶手是誰!”

他“噗通”一聲,對著台下黑壓壓的百姓,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徐幻,百花司最後一任大司祭,侍奉了這個謊言六十年,助紂為虐了六十年!我有罪!我今日來,不是求生,是求死!但在我死之前,我要用我這條老命,用我這雙剛剛擦亮一點點的眼睛,告訴你們——彆再跪了!彆再求了!真正的‘啟示’,不在天上那些泥塑木雕的嘴裡,不在這些道貌岸然的騙子嘴裡!”

他抬起頭,額上鮮血涔涔,目光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沈墨和硃砂:

“真正的啟示,在你們自己長滿老繭的雙手之間!在你們腳下這片被欺壓了太久、卻依然孕育著生機的泥土深處!拿起你們的鋤頭,擦亮你們的眼睛,挺直你們的脊梁!認識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然後,用你們的手,去改變它!”

話音落下,餘音在死寂的廣場上空迴盪。

高台上,南宮耀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想說什麼,卻喉嚨咯咯作響,發不出聲音。白雲觀主早已癱軟在地。官員士紳們麵麵相覷,驚恐萬狀。

台下,百姓們起初是茫然、震驚,隨即,無數複雜的情緒在沉默中湧動、發酵。有人開始偷偷看向被捆綁的沈墨硃砂,看向他們平靜而清亮的眼睛;有人看向高台上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驚慌失色的臉;更多的人,則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開裂、沾滿泥土的雙手,眼神劇烈地動盪著。

被捆綁的硃砂,胸口的“實”字玉牌滾燙,她清晰地“感覺”到,徐幻的話語,像一道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無數人心頭厚重如鐵的迷信與恐懼的陰雲。雖然隻是裂開縫隙,但光,已經透了進來。

沈墨看著跪在台下、以頭搶地、血染石板的徐幻,心中震撼無以複加。這位老人,用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從舊體係最高祭司到最深刻批判者的轉變。他的“懺悔”,不是祈求寬恕,而是用生命點燃的火把,投向那堆積了八百年的謊言柴堆。

“妖……妖言惑眾!快!快把這老瘋子拿下!就地正法!”南宮耀終於從巨大的驚駭中回過神來,嘶聲尖叫,聲音扭曲變形。

幾個反應過來的南宮府家丁和差役,慌忙抽出兵器,撲向跪在地上的徐幻。

徐幻卻哈哈大笑,毫不閃避,隻是用儘最後力氣,對著沈墨和硃砂的方向,喊出了他此生最後一句話,那話很輕,卻清晰傳入他們耳中:

“《花事本末考》……在……長安……司花監……檔案庫……丙字……第七櫃……暗格……”

話音未落,刀劍加身。

鮮血,在莊嚴肅穆的“滌穢清源”大醮法壇前,淒豔地綻開。

徐幻倒下了,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般的平靜,甚至有一絲笑意。他渾濁的眼睛,最後望向灰白的天空,彷彿看到了那麵早已化為飛灰的百花幡,和幡上那十二行揭示世界真相的字跡。

一場意圖“滌穢清源”、鎮壓異端的大醮,最終,卻成了舊時代最高祭司的公開懺悔與赴死之地,成了謊言體係在光天化日下被撕開第一道鮮血淋漓裂口的審判場。

寂靜,被徐幻倒下的聲音打破後,變成了更大的、更壓抑的寂靜。數千人的廣場,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南宮耀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徐幻這一死,非但不能“滅口”,反而將他臨死前的每一句話,都釘死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也釘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無論他接下來做什麼,都再也無法挽回“神權”解釋體係的崩塌開始了。

沈墨和硃砂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沉的悲憫,以及更加堅定的決心。

徐幻用生命點燃的火,已經投出。接下來的路,要靠活著的人,用長滿老繭的雙手,去走了。

而遠處,長安司花監檔案庫,丙字第七櫃的暗格裡,那本足以掀翻八百年騙局的《花事本末考》,正在塵埃中,等待著它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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