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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他便不再往我身邊湊了。
不再一早站在我門口等我起床,不再成日裡圍著我轉悠,不再總是追問我為何疏遠他。
我坐在院子裡看話本,他就遠遠地站在廊下,看一會兒,然後走開。
秦風來告訴我,說太尉這幾日總是一個人發呆,半夜也不睡覺,就坐在書房裡,對著滿牆的畫像看。
「可是許姑孃的畫像?」我問。
「是您的畫像。」秦風說,「這些日子畫的,都掛上了。」
我愣了一下。
下午,便去了書房,
滿牆都是我的臉。
嗑瓜子的,打哈欠的,瞪眼睛的,笑出褶子的。
每一幅都畫得仔細,連我鼻梁上的小痣都冇落下。
他就坐在那些畫像中間,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我冇進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
過了幾日,儲憬要帶我出門。
那是入冬以來他頭一回放我出府,儲憬說城外棲霞寺的梅花開了,讓我去看看。
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我跟儲憬坐在車裡,一路無話。
棲霞寺在山上,要爬很久的石階。
我爬到一半就不行了,蹲在路邊喘氣,儲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冇什麼。」他說。
山頂的梅花確實開得好。
紅的白的,層層疊疊,香氣冷幽幽的,飄得到處都是。
寺裡香火很旺,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我跟著人流往裡走,忽然聽見前麵有人議論。
「那不是宋禦史嗎?」
「哪個宋禦史?」
「宋昱殊宋大人啊,禦史中丞。」
「聽聞他生來一雙紫瞳,與那殺伐四方的鎮北王一般無二,乃是國瑞。故而啊,很得聖眷。」
「聽說他娶了太師的女兒?」
「可不是,前些日子剛成的婚,那排場,嘖嘖」
我腳步一頓。
紫瞳?這天底下竟有兩雙紫瞳?
我扒開人群往前擠。
大殿內站著一群人,中間那個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袍,身量修長,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的臉比我走的時候瘦削了,棱角分明,下頜線硬朗,可五官還是那個五官,眉眼還是那個眉眼。
他微微笑著,在和身邊的人說話,露出一點白牙。
我弟弟。
那是我弟弟。
我的腿自己動了起來,朝那邊跑過去。
「小棒子」
在殿外把守的侍衛擋在我麵前,手按在刀柄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這位大人。」我眼中噙著淚,苦苦哀求,「我找前麵那位宋昱殊宋大人有要緊事,求您讓我過去。」
正在禮佛的官眷們被這邊的聲響驚動了,紛紛轉過頭來看。
宋昱殊也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而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雙紫色的瞳仁猛然收縮,他死死盯著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
像是怕認錯似的,他的視線反覆在我身上確認。
我看見他的嘴唇在發抖。
「老老姐?」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樣。
我拚命點頭,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他推開擋路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跑過來,然後一把把我抱進懷裡。
「老姐!老姐!」他嚎啕大哭,「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死了!我派人回去找過,他們說他們說村裡遭了瘟疫,你和娘都不在了」
我拍著他的背,眼淚止不住地流。
「娘死了,」我說,「死之前,她讓我來京中尋你。」
得知這個噩耗,弟弟哭的更凶了。
我們抱在一起,在寺廟門口,當著來來往往的人,哭得像個傻子。
不遠處,有個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是儲憬。
他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不知看了多久,肩頭積了幾片花瓣。
他的目光落在我弟弟身上,眼中閃過什麼情緒,又落回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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