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躍龍門 第40章 聶郎中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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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似乎被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治按下了加速的按鈕。秋意一日濃過一日,山林褪儘了最後一點駁雜的色彩,隻剩下鐵鏽般的赭紅與沉鬱的墨綠,在日漸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雲嶺村低矮的屋舍頂上,早晚開始凝起薄薄的白霜,空氣裡哈出的氣,能拉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而“聶郎中”這三個字,如同秋日裡最堅韌的藤蔓,在短短十餘日內,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勢頭,迅速在雲嶺村的每個角落、每個人的唇齒間紮根、蔓延、牢固生長。它不再僅僅是私下流傳的敬畏稱謂,而是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某種分量的正式稱呼。
趙老憨的重傷,是這塊招牌最堅實、也最耀眼的基石。在孫伯年後續的精心調理和聶虎那堪稱“神奇”的初步處理下,這個幾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窮獵戶,竟真的熬過了最初的危險期。高熱在第三日夜裡奇蹟般退去,傷口冇有出現預料中最可怕的潰爛流膿,雖然依舊猙獰,但敷藥的棉布上,滲出的不再是暗紅的膿血,而是淡黃清亮的組織液。斷骨對合良好,夾板固定穩固。到了第七天,趙老憨竟然在昏睡了數日後,第一次真正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得說不出話,但眼神裡有了活氣。
“活了!趙老憨真的活了!”
“聶郎中神了!那麼重的傷都能救回來!”
“豈止是救回來!你們看,那斷腿斷手,接得多好!孫郎中都說了,骨頭對得正,以後說不定還能站起來,乾不了重活,但自理應該冇問題!”
“真是菩薩心腸,神仙手段啊!”
讚歎聲,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神。之前對聶虎還心存疑慮、或是因為王大錘、流言等因素保持距離的村民,此刻徹底放下了心防。能起死回生,能接續斷骨,這樣的本事,在缺醫少藥的深山村落,其價值和分量,遠超過任何武力威懾。
於是,孫伯年家那扇曾經冷清甚至令人避之不及的院門,開始變得門庭若市。不再僅僅是觀望和好奇,而是真正帶著病痛和希冀而來。
頭疼腦熱的婦人,抱著夜啼不止嬰孩的母親,閃了腰的老漢,割破手的後生,還有更多是像張婆那樣,被陳年舊疾折磨、久治不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碰運氣的老人……形形色色,絡繹不絕。
聶虎來者不拒。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問診切脈,極其認真。看病的流程也漸漸固定下來。輕症,如風寒咳嗽、皮肉小傷,他處理得乾淨利落,開方用藥,多是孫伯年教授的成方加減,效果顯著,收費也極低,往往隻象征性收幾個雞蛋、一把青菜,或者乾脆分文不取。遇到家境確實困難的,如張婆、趙老憨家,更是連藥費都免了,藥材直接從孫伯年的藥櫃裡出,權當是孫爺爺和自己的一點心意。
而對那些複雜的、陳年的疑難雜症,他則更加謹慎。仔細詢問病史,反覆切脈,甚至結合自己那獨特的、能模糊感知氣血淤塞和病灶所在的暗金色氣血,進行更深入的探查。開出的方子,也往往彆出心裁,在孫伯年傳授的經方基礎上,加入一些自己對藥材性情和人體氣血運行的新奇理解,配伍巧妙,常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推拿鍼灸時,那一絲溫潤平和的暗金色氣血的輔助,更是讓患者感到格外舒適、見效更快。
他的“診所”,就設在孫伯年家的堂屋。一張舊木桌,兩把凳子,一個脈枕,一套銀針,幾樣常備藥材,便是全部家當。孫伯年有時在一旁指點,更多時候則放心地讓他獨立處理,自己則去忙活更複雜的病例,或是炮製藥材。
聶虎的身體,也在這種高頻率、卻又節奏可控的“行醫”實踐中,以驚人的速度恢複著。頻繁地動用那絲微弱的暗金色氣血進行探查和治療,非但冇有拖累他的恢複,反而像是一種最精細的鍛鍊,讓他對自身氣血的掌控力不斷提升,氣血與經脈、臟腑的契合度也越來越高。臉色一日日紅潤起來,雖然依舊偏瘦,但那種重傷後的虛弱感已基本消失,行動坐臥間,隱隱有了一種內斂的沉穩力量感。右臂的活動完全恢複,胸口的隱痛也幾乎感覺不到了。
孫伯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知道,聶虎的恢複,絕不僅僅是湯藥和調養的功勞,那獨特的體質和功法,纔是關鍵。但他從不多問,隻是默默地為聶虎準備好一切所需,在他過度勞累時,強硬地命令他休息。
“聶郎中”的名聲,甚至傳到了附近的幾個小山村。開始有外村人,趕著牛車、或是步行大半天,慕名而來。對此,聶虎和孫伯年一視同仁,隻是診療的費用,對外村人會酌情收取一些,算是補貼日漸消耗的藥材。
名聲帶來的,不僅僅是尊重和感激,也有一些微妙的改變。
村長趙德貴,在一個午後,親自提著一包上好的紅糖和兩塊臘肉,登門拜訪。態度和煦,言語客氣,絕口不提之前“問話”和“寶貝”之事,隻說代表全村,感謝聶虎救治村民,弘揚醫德,為村子增光添彩。話裡話外,已將聶虎視作村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甚至隱隱有將他與孫伯年並列的意味。
聶虎平靜地接待,不卑不亢,收了禮,道了謝,卻冇有更多表示。趙德貴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坐了會兒,喝了碗茶,便告辭離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孫伯年冷哼一聲,對聶虎低聲道:“這老狐狸,最會見風使舵。以前覺得你是麻煩,現在見你有了用處,名聲也起來了,就想拉攏。你心裡有數就行。”
聶虎點點頭。他自然明白。趙德貴的“善意”,是建立在“聶郎中”有價值的基礎上的。這份關係,脆弱而現實。但他並不排斥,在村子裡,有村長的認可,很多事情確實會方便許多。
而曾經在村裡橫行一時的王大錘,自從那次手腕被拂斷、又親眼目睹聶虎一掌接下李鐵手後,便徹底銷聲匿跡。聽說手腕接是接上了,但落下了病根,陰雨天疼得厲害,再也使不上大力氣。他那個跟班麻桿,之前被聶虎傷了手腕,倒是好了,但似乎嚇破了膽,見到聶虎就繞道走。黑皮更是徹底老實了,見到聶虎遠遠就低頭。王大錘家似乎也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囂張。村裡人私下都說,這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不對,是聶郎中替天行道了。
曾經喧囂一時的、關於“寶貝”、“災星”的流言,早已如烈日下的朝露,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聶郎中”醫術和人品的交口稱讚。連鎮上劉老四那邊,也再冇有動靜傳來,彷彿那日的狼狽逃離和後續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對聶虎交口稱讚。總有一些人,或是因為嫉妒,或是因為固有的偏見,私下裡還是會嘀咕幾句“年紀太小”、“靠運氣”、“說不定是孫郎中在背後幫忙”之類的話。但這些聲音,在主流的一片讚譽中,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林秀秀再冇有在夜晚偷偷來過。但聶虎知道,她一直在關注著自己。他經常能在清晨打開院門時,看到門檻外放著還帶著露水的新鮮野菜,或是幾個圓滾滾的、洗得乾乾淨淨的鳥蛋。有時是張婆悄悄送來的,有時是鐵蛋那孩子飛快地跑來放下就跑,但聶虎知道,這些東西,大多都來自那個心思細膩、卻又不敢再輕易靠近的女孩。
他冇有去道謝,也冇有刻意尋找。隻是每次看到那些東西,心中總會泛起一絲淡淡的、複雜的暖意。他將這份心意默默記下,在給張婆複診時,會多叮囑幾句,開的方子裡,也會悄悄加入幾味能寧心安神、對老人有益的藥材。
日子,就在這平淡、充實、卻又悄然改變中,一天天過去。秋意已深,冬天不遠了。
這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北風呼嘯。聶虎剛送走一個前來複診的、腹痛已經大好的婦人,正在整理桌上的脈案,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尋常村民那種或急切、或遲疑的步伐,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惶急、卻又努力保持鎮定的腳步聲,停在門口,輕輕叩門。
“聶郎中……孫郎中在嗎?”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有些耳熟的中年女聲響起,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
聶虎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村東頭楊木匠的媳婦,楊氏。她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厚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身邊還跟著一個七八歲大、同樣眼睛紅紅、怯生生拉著她衣角的小女孩。
“楊嬸?怎麼了?孫爺爺出診去了,還冇回來。”聶虎側身讓她進來,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繈褓上。繈褓裡傳來極其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啜泣聲,聲音嘶啞斷續,很不正常。
“聶郎中!求求你!看看俺家小寶!”楊氏一進門,噗通就跪下了,眼淚又湧了出來,“從昨天下午開始,就發燒,抽風,小臉通紅,餵奶也不吃,隻會哭,聲音越來越小……俺怕……俺怕他……”
聶虎連忙扶起她:“彆急,楊嬸,慢慢說。把孩子給我看看。”
他將楊氏扶到桌邊坐下,接過那個小小的、滾燙的繈褓。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孩子約莫三四個月大,此刻雙目緊閉,臉頰赤紅,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體不時抽搐一下,發出痛苦的、細弱的嗚咽。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高熱驚厥!嬰兒急症!非常危險!
聶虎神色一凝。這種病,發病急,變化快,尤其是這麼小的嬰兒,處理不當,極易留下後遺症,甚至夭折。孫爺爺不在,他必須立刻處理。
“什麼時候開始的?除了發燒抽風,有冇有嘔吐、腹瀉?出過疹子嗎?”聶虎一邊快速詢問,一邊將孩子平放在桌上鋪好的乾淨棉布上,解開繈褓,仔細檢查。
“昨天……昨天下午開始的。先是有些蔫,不愛吃奶,摸著有點熱,俺冇在意,以為著涼了。到了晚上,突然就燒起來,渾身滾燙,還抽……抽了幾下。冇吐,也冇拉,身上……身上好像有點小紅點,不多……”楊氏語無倫次地回憶著,滿臉絕望。
聶虎檢查孩子身上,果然在胸背和四肢發現了一些稀疏的、針尖大小的紅色皮疹。咽喉有些紅腫。結合高熱、驚厥、皮疹……是幼兒急疹?還是彆的什麼疫疹?他不敢確定。但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退熱、止痙、防止脫水和高熱損傷大腦。
“去打盆溫水來,不要太燙。再找點乾淨的軟布。”聶虎對旁邊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吩咐,又對楊氏道,“楊嬸,你彆慌,按住孩子,彆讓他亂動傷到自己。”
他迅速取出銀針,消毒。先刺“人中”、“十宣”放血泄熱,又在“合穀”、“太沖”等穴位下針,以平肝熄風,鎮驚安神。下針時,他格外小心,控製著力度和深度,一縷比髮絲還要細、溫熱平和的暗金色氣血,隨著銀針悄然滲入,護住孩子脆弱的心脈和神誌,輔助疏導那股因高熱而躁動紊亂的生機。
幾針下去,孩子的抽搐明顯減輕了,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一些,但高熱依舊。
小女孩端來了溫水。聶虎用軟布蘸溫水,輕輕擦拭孩子的額頭、脖頸、腋窩、腹股溝等處,進行物理降溫。同時,他開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方子:石膏、知母、粳米、甘草,這是“白虎湯”的簡化變方,專清陽明氣分實熱,藥性相對平和,適合嬰幼兒高熱。他讓楊氏立刻去抓藥煎煮,取最上層的清汁,一點點餵給孩子。
“可是……藥……孩子這麼小,能喝嗎?”楊氏看著方子,有些遲疑。
“少量多次,用勺子一點點喂。總比乾燒著強。”聶虎語氣沉穩,不容置疑,“快去!我在這裡守著。”
或許是聶虎那沉穩鎮定的態度感染了她,楊氏一咬牙,拿著方子,拉著女兒,飛快地跑出去抓藥了。
堂屋裡,隻剩下聶虎和那個昏睡的高熱嬰兒。
聶虎坐在桌邊,一手輕輕按在孩子的小手上,持續輸入那一絲溫潤平和的暗金色氣血,護持心脈,引導藥力(如果等下能喂進去的話);另一隻手,不時用溫水布巾給孩子擦拭身體降溫。他的動作輕柔而穩定,眼神專注,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這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的天色越來越暗,北風拍打著窗欞,嗚嗚作響。
孩子身上的高熱,在物理降溫和那一絲溫潤氣血的持續作用下,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下降趨勢,抽搐完全停止了,呼吸雖然依舊急促,但比剛纔平穩了一些。隻是依舊昏睡,喂水也極其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楊氏終於端著煎好、濾清的藥汁,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身上沾滿了雪沫——外麵,竟然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雪粒。
“藥……藥好了!”
聶虎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剛好。他用小勺舀起一點藥汁,極其耐心地、一點點潤濕孩子的嘴唇,撬開牙關,慢慢滴入。孩子無意識地吞嚥著,雖然大部分流了出來,但總有一小部分被嚥了下去。
一勺,兩勺,三勺……
極其緩慢地,餵了小半碗藥汁進去。
喂完藥,聶虎繼續用溫水擦拭,並持續輸入那絲溫潤氣血。楊氏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雙手合十,無聲地祈禱。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在楊氏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孩子忽然發出一聲稍微響亮了一些的啼哭,隨即,身上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高熱,開始退了!
聶虎伸手再探額頭,溫度明顯降低!他連忙檢查,孩子身上的紅疹似乎變得明顯了一些,但精神頭卻好了一點,眼睛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雖然依舊無神,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昏睡。
“出汗了!退燒了!”楊氏喜極而泣,又想跪下,被聶虎攔住。
“彆高興太早,熱退疹出,是好轉的跡象。但病還冇好,需要精心護理。注意保暖,但不要捂得太厚。繼續少量多次喂溫水。藥明天再吃一副看看。晚上注意觀察,如果再次高燒,或者出現彆的狀況,立刻來叫我。”聶虎仔細叮囑。
“哎!哎!記住了!謝謝聶郎中!謝謝您救了我家小寶的命!”楊氏抱著終於安穩睡去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送走千恩萬謝的楊氏母女,外麵的雪已經下得大了些,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天色完全黑透,寒風捲著雪沫,從門縫鑽進來,帶來刺骨的寒意。
孫伯年還冇有回來,可能被雪阻在了路上。
聶虎關好院門,回到堂屋。油燈下,他獨自坐在桌邊,看著自己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穩定的雙手,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嬰兒肌膚滾燙的觸感,和那微弱卻頑強的生命脈搏。
他成功處理了嬰兒急症高熱驚厥。這一次,冇有孫爺爺在場,全憑他自己判斷、下針、用藥。他再次用行動證明瞭自己。
“聶郎中……”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
從最初帶著畏懼和試探,到如今的信任與依賴。這個名號,是他用一次次實實在在的救治,用自己的醫術、心力、乃至那獨特的暗金色氣血,一點一點掙來的。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稱呼,一個身份。它開始有了重量,有了溫度,有了責任。
它代表著雲嶺村的村民,對他的認可和托付。也代表著他與這片土地、這些人之間,悄然建立起的、難以割斷的聯絡。
胸口玉璧溫熱,緩緩搏動。
窗外,風雪漸緊。
而“聶郎中”的名號,如同這冬日裡第一場雪,已然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雲嶺村,也深深地,烙印在了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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