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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出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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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午後,江臨在等著時念回資訊的時候,時念一人在練功房裡反覆琢磨著崔老那句評語。

“你唱的是貴妃,不是妖精。”

她在鏡前,一遍遍走身段,一遍遍試眼神。鏡中人眉眼本就含情,眼尾天然上挑,眸光一轉便自帶勾人媚態——她越看越覺得,裡頭哪裡是楊玉環,分明是蘇妲己。

“貴妃的媚,是眼波流轉間自有分寸。”崔老的話在腦海裡反覆盤旋,“她是帝王妃,不必刻意去勾誰。你的眼神太急、太滿,生怕旁人看不見你。真正的貴妃,從不怕被人忽略。”

時唸對著鏡子,刻意將眼尾弧度收了三分,壓下目光裡的鋒芒,換上幾分慵懶微醺、漫不經心的柔。可那股柔一出來,她先蹙了眉——不對,太過溫吞,淡如白水,全無半分醉人的酒意。

她忽然生出念頭,若自己學的是荀派就好了。

荀派戲裡,活潑俏麗、嬌憨天真,是明晃晃、坦蕩蕩的,“我媚便媚了,你又能如何”的肆意。

她骨子裡的“妖”,放在荀派裡非但不是瑕疵,反倒是天賜的靈氣。可她偏偏入了梅派。梅派重“範”,端莊、雍容、含蓄、內斂。

楊貴妃的確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可那是李白筆下的文人想象。梅派演繹的貴妃,嬌媚藏在端莊之下,是微醺時的片刻失態,是深宮寂寥裡的一聲輕歎,從不是刻意直白、帶著侵略性的引誘。

她的癥結,便在這裡。

眼神太過直白。這直白無關技巧,是刻在骨血裡的性子——她自小就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更懂得如何去爭取。十歲那年從陽台縱身躍下時,眼底便是這般嬌縱,篤定、熾烈,從不怕被人窺見。

崔老收她為徒,看中的正是她的天賦:嗓音、身段、手眼身法步,樣樣皆是上乘。可天賦愈盛,要磨去的棱角便愈硬。崔老罰她、密訓她,便是要用梅派的端方規矩,磨掉她骨子裡的野氣。

可這股野是天生的,也是後天養就的——從小目標明確、不肯退讓的人,眼神怎會不直白?

她又對著鏡子試了一次。眼尾微垂,眸光含而不露,唇角勾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這一回,總算有了三分形似。可她心裡清楚,那全是演出來的。真正的貴妃不怕被忽略,而她,怕極了。

怕不被看見,怕不被需要,怕被獨自丟下。這份惶恐,從出生起便如影隨形。所以她的眼神總是太急、太滿、太用力,彷彿在無聲地喊:看我,看我,我在這裡。

時唸對著鏡子輕歎一聲,終於收了功。

收拾好東西走出練功房,一進崔老客廳,便看見了陸西遠。

他坐在紅木椅上,手邊放著一盒茶。時念一眼便認出,那是崔老最愛的老君眉,產自武夷山,產量稀少,市麵上難尋真品。

也不知陸西遠托了多少層關係,才尋來這一盒。崔老捧著茶杯,眉開眼笑地與他攀談,兩人相談甚歡,儼然一對相交多年的忘年交。

儘管滿腦子還都是戲詞身段,時唸的身體卻先於意識動了。

忘了這是在師父家中,忘了身上還穿著練功服,忘了長髮散亂未束。她幾步衝上前,從身後縱身撲到陸西遠背上,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臉頰埋進他肩窩,聲音軟得發糯,裹著一下午的疲憊與嬌憨:“陸西遠——我好累好辛苦,你抱抱我。”

陸西遠的身形驟然一僵。背上的重量與溫度清晰傳來,她溫熱的呼吸透過襯衫布料滲進來,濕熱纏綿,像小狐狸的舌尖在輕輕掃過。

他朝崔老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更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藏了許久的秘密猝然被撞破,來不及遮掩,便索性不再收斂。

崔老端著茶杯,一時怔住。看看黏在陸西遠背上的時念,又看看身側的男人,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幾趟,最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言不發。

陸西遠站起身,將她從背上攬入懷中,一手輕攬腰肢,一手替她理開散落的碎髮。

動作自然嫻熟,指尖從她耳後滑過,觸到那片細膩肌膚時,兩人皆是微頓。

“先跟崔老說再見。”他的聲音低沉,底下翻湧的情緒,隻有時念能聽懂,“我再抱你回家,好不好?”

時念這才猛然驚醒,這裡是師父家。

她從他懷裡轉過身,對著崔老,不自覺地吐了吐舌頭,又飛快縮回去。

“師父——”她拖長了語調,滿是不好意思的嬌軟,“我哥哥來接我回家啦。”

崔老望著她,望著那從耳尖紅到脖頸的臉頰,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羞赧與歡喜,笑了。笑意裡有無奈,有瞭然,更有曆經世事的通透。

“走吧走吧。”他揮揮手,嘴上故作嫌棄,眼底卻滿是溫和,“快些走。”

時念拉著陸西遠的手往外走,剛到門口,身後傳來崔老不輕不重的聲音,恰好落進兩人耳中:

“我算是明白了,你那點‘妖’,是從哪兒來的了。”

時念腳步一頓,冇有回頭,握著他的手指卻驟然收緊。陸西遠察覺到她掌心沁出的薄汗,冇有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拇指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在心照不宣的迴應。

———

走出崔老家大門,晚風拂麵,裹著初秋的涼意與桂花的清甜。時念深深吸了口氣,似要將一身疲憊儘數吐儘。

就在這時,陸西遠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時唸的手還搭在他肩上,身子已然被他抱在懷裡。她下意識掙了掙:“我自己能走。”

“有我在。”陸西遠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你不用走路。”

他低頭看了眼她的腳,聲線沉了幾分:“這次有冇有傷到?”

時念眼珠輕輕一轉,嘴角悄悄勾起,像隻偷到甜頭的小狐狸。她往他肩窩裡埋了埋,聲音軟得發糯,還故意拖長了尾音:“嗯——傷到了,好疼好疼。”

陸西遠怎會聽不出真假。她腳上連一點紅痕都冇有,疼的不是腳,是心思。可他什麼也冇戳破,隻抬手將她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穩了些。

“那回家給你揉一揉,好不好?”

“好。”

他抱著她坐進車裡。

車子駛出窄巷,彙入主路。時念靠在副駕,看著窗外從城南老舊衚衕,換成寬闊長安街,再變成西二環規整的寫字樓群——這路線不對。

“去哪兒呀?”她轉頭看他,不是回時家的方向。

“去我那兒。”陸西遠一手搭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我讓阿姨提前做了飯菜。”

時念沉默兩秒,歪過頭,探究又狡黠地打量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

“陸西遠,我是第幾個被你帶回去的女孩子?”

他側眸看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很快轉迴路麵:“女孩子的話,第一個。”

時念眼睛微微眯起:“好啊,你還帶過彆的女人回去。”

“要是算上阿姨和我媽——”他唇角微揚,“那確實是帶過。”

時念一噎,抬手在他胳膊上輕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嬌蠻。

“陸西遠,你又拿我當小孩逗。”

“崽崽。不必為我急著長大。青春正好,你該好好享受。”

時念攥緊了安全帶。她望著他被路燈照亮的側臉,看著他輕輕滾動的喉結。

“可我總怕你等不及,怕你另尋新歡。”

陸西遠冇有立刻應聲。前方紅燈,他踩下刹車,車穩穩停住。他方纔轉過頭,與一直望著自己的時念四目相對。

“崽崽。”他喚她,“我們還有一輩子。若我連這幾年都等不起——那我又有什麼值得你喜歡?”

時念眼眶忽然一熱,飛快彆開臉看向窗外,聲音悶悶的:“你太完美,我總患得患失。”

綠燈亮起。陸西遠冇有立刻起步,又看了她兩秒,望著她耳後那片泛紅的肌膚,才收回目光,重新發動車子。

“我並不完美。你喜歡的,或許是你心裡那個完美的陸西遠。”

他頓了頓。

“其實我也在怕——等你發現我不過一介凡人,會不會轉身就走。”

時念冇說話,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他握方向盤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她抬眼,直直撞進他眼底。

“我喜歡上了我的姐夫,你對你的小姨子動了心——你我這樣,怎麼分得開?”

陸西遠指節在方向盤上微微一緊。

“崽崽,你該清楚——我和你,是在與時安結束之後纔開始的。”

“真的嗎?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你對我,真的冇有過一絲絲妄念?”

車廂裡靜了幾秒。

“什麼是妄念?”陸西遠問。

時念答不上來。

一個二十歲的男人,會喜歡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嗎?如果喜歡,又會是哪種喜歡?哥哥對妹妹?長輩對晚輩?還是家人之外,早已悄悄生根的彆的心思?

那她對陸西遠的喜歡,又算什麼?

時安曾讓她弄清楚自己的喜歡。她當時怎麼說的?她說她不想弄清楚,她隻想要喜歡。

那現在她又在打破砂鍋問什麼呢?問陸西遠對她,是哪一種喜歡?

問得清嗎?問清了又能如何?

她要的從來隻是喜歡。而現在,他喜歡她。這不就夠了。

“我也不知道。”時念低下頭,移開目光。

陸西遠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一路無言。

金融街在西二環,時念在城南學戲。陸西遠每次穿越大半個j城來接她,都是從冰冷規整的現實,踏入婉轉戲韻的世界,再把她帶回人間。

這條路他走了許多次,每一次都覺得——這段距離,剛好夠他藏好所有剋製。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陸西遠先下車,繞到副駕開門,彎腰便將她背了起來。

時念趴在他背上,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臉貼在他肩窩裡。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跳,她忽然用戲腔輕輕哼了一句,調子婉轉綿長,像一根絲線,纏上心尖。

“唱的什麼?”陸西遠問。

“陸郎。”時念唇瓣貼著他耳廓,氣息濕熱,“用戲腔唱,像什麼?”

他冇接話。

“像六郎,楊六郎的六郎。”她自己笑著答,“也像流郎,流浪的流。還像——”聲音壓得更輕,像個秘語,“露郎。露水的露。”

陸西遠腳步微頓。

“露水夫妻的郎。”時念埋進他頸窩,笑意悶悶,“你說我們算什麼?算露水嗎?”

“不算。”陸西遠聲音很穩,腳步卻不自覺慢了下來。

“那算什麼?”

他冇立刻應。隻是又將她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牢。

走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

“算一輩子。”

———

陸西遠這套二手房不大,百來平,兩居室。但離公司步行不過五分鐘,對一個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的人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他揹著時唸到家時,阿姨已經走了。桌上菜肴蓋著保溫罩,底下罩著白灼芥蘭、豉汁蒸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盅老火湯——全是時念愛吃的粵菜,清淡鮮甜,不膩口。

陸西遠把她放在玄關換鞋凳上,單膝跪地,替她脫鞋。

這次不是滲血的襪子,可他還是把她的襪子一起脫了,將那雙腳輕輕捧在掌心,一寸寸仔細檢視:腳趾、腳背、腳後跟,有冇有新的淤紅、擦傷和薄繭。

他指尖微涼,指腹帶著薄繭,觸感粗糲又溫熱。時念被握得有些癢,想縮腳,又捨不得。

檢查無誤,他才幫她換上新拖鞋。

“陸西遠,你一個人住,家裡還備女士拖鞋?”

“昨天讓人買的。”

“你怎麼知道我尺碼?”

他冇答,起身牽她往裡走。

這是時念第一次來他住處。

屋子不大,卻乾淨得近乎清冷。客廳一張深灰布藝沙發,對麵是整麵牆書架,冇有多餘裝飾,滿滿噹噹全是書:金融、法律、經濟,間或幾本曆史哲學,碼得齊整,像他這個人,一絲不苟。

茶幾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夾著書簽,旁側一隻白瓷杯,杯沿留著淺淡茶漬,是他清晨出門前未及清洗的痕跡。

落地窗隻掛了一層白紗,被風輕輕鼓起。窗外無景,正對著另一棟大樓的玻璃幕牆,碩大的證監會的logo冷白醒目。

整間屋子以灰、白、木色為主,乾淨、剋製、像樣板間,少了點人氣。

直到玄關多了一雙粉色拖鞋,沙發上坐了個身著戲服的姑娘,這間房子,纔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樣。

陸西遠牽她到洗手間,擠上洗手液,握著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泡沫滑過指縫,他的手穿過她的指間,像一場無聲的交纏。洗完之後,又拿濕巾細細擦乾,從指腹到指根,一寸都不落下。

“陸西遠,”時念望著他低垂的發頂,忽然笑,“我現在真成你的崽崽了。”

“你本就是我的崽崽。”他頭也冇抬,說得天經地義。

“那要不要我叫你一聲daddy?”

陸西遠動作一頓。喉結緩慢而明顯地滾了一下。

“崽崽。”他抬眸看她,眼底暗流翻湧,麵上卻依舊平靜,“彆招我。”

時念歪頭眨眼,一臉無辜。

“daddy,崽崽餓了。”

陸西遠靜靜看了她三秒,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過來吃飯。”

兩人落座。時念掃過一桌菜,目光轉向酒櫃。

“怎麼冇酒?”

“你還會喝酒?”陸西遠給她夾了塊排骨。

“崔老說我總唱不好貴妃醉酒。”時念托著腮看他,理直氣壯,“不喝酒,怎麼懂醉態?”

陸西遠看她一眼,便知她心思。卻還是起身,從酒櫃取了瓶beaujoisnouveau,隻倒小半杯推到她麵前。

“隻能一杯。”

“好。”

邊吃邊聊,邊聊邊喝。時念酒量尚可,卻極易上臉。半杯下肚,臉頰便浮起一層薄粉,像三月桃花從肌膚理裡透出來。

更勾人的是那雙眼睛——本就生得媚,一沾酒便朦朧含水,眼尾泛紅,此刻目光裡更是含了萬千似水柔情,看什麼都像霧中花,水中月,含著一汪淚。

她就那樣注視著他。

彷彿世間萬物都退去,隻剩他一個。目光從他眉心滑到鼻梁,從鼻梁落至唇線,再到滾動的喉結,每一寸都帶著酒意,每一寸都是不加掩飾的眷戀。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正是楊玉環看三郎的眼神。

不是勾引,不是取悅,是一個女人把自己全盤交出的眼神。是“我醉了”,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的眼神。

陸西遠握杯的手指驟然收緊。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她一寸寸吞噬,從骨血深處,從所有自以為堅固的防線裡。

最後一絲理智撐著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麵劃出一聲刺耳輕響。他繞過餐桌,將她從椅子上抱起,穿過客廳,推開浴室門,把她放在浴缸邊緣。

“自己洗澡。”他聲音有些發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說完轉身就出去找自己的t恤、短褲與襯衫,迭好放在浴室門外。然後站在門口,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心跳依舊快得失控。

浴室裡水聲淅瀝,像雨打在玻璃上。

時念站在花灑下,熱水從頭澆下,霧氣慢慢散開。她閉著眼,任由水流淌過臉頰、脖頸、鎖骨。

忽然想起崔老那日的話。

上週練完《太真外傳·華清池》,崔老放下茶杯,不輕不重地開口:

“你知道華清池為什麼比醉酒更難演嗎?”

時念搖頭。

“醉酒的媚,是演給外人看的。”崔老目光穿過茶霧,落在她身上,“出浴的媚,是給自己看的。”

他頓了頓:“你連給自己的眼神都帶著鉤子,你到底在勾引誰?”

水聲停了。

時念睜開眼,看向鏡中的自己。鏡麵蒙著水汽,隻一團模糊輪廓:濕發貼著臉頰,水珠順著髮尾墜在鎖骨,寬大t恤歪在肩頭,露出一片清瘦肩胛骨。

她抬手抹去水霧,容顏漸漸清晰:眼含水霧,眼尾泛紅,睫毛掛著水珠,眼神迷離又直白。

那不是貴妃的柔,也不是妲己的豔。是“我知道你在看”的招搖肆意。

她忽然對著鏡子,輕輕笑了。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西遠手裡端著一杯水,站在客廳裡,背對著浴室,聽到門開的聲音,他冇有回頭。

“洗好了?”

時念冇出聲。

她穿著他的t恤,外罩他的襯衫。t恤過大,領口歪斜,半邊肩膀露在外麵。襯衫更寬,像件長袍垂落至大腿中段。她冇穿內褲——t恤與襯衫之間,空空蕩蕩。

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髮尾砸在鎖骨,滲進衣料,暈開深色小圓。

陸西遠轉過身。

他看見了。

濕漉漉的頭髮,歪斜的領口,露出的肩膀,滴著水珠的鎖骨,t恤底下若隱若現的身體輪廓,光著的、白皙的、修長的腿,還有那雙眼睛——

不是楊玉環的醉眼,不是蘇妲己的媚眼。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不要臉的眼神。

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我就是給你看的。像是在說:你不是想看嗎?看啊。像是在說:你敢看嗎?你敢要嗎?你敢承認你想要嗎?

時念望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腳尖點地,腳跟微懸,步子細碎又穩當,像踏在粼粼水麵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水珠在地板上,落出一串濕痕。

白襯衫下襬隨步履輕輕晃盪,似水波,似紗幔,又似華清池裡被攪起的一池溫湯。

陸西遠的呼吸,驟然頓了一瞬。

緊跟著她手腕輕翻——襯衫袖長,這一揚,袖口便盪開去,如水袖流雲,又像貴妃寬衣時滑落的輕軟羅裳。

手腕再一收,袖口從半空掠過時,帶起一縷極輕的風。風裡裹著她的氣息:練功房的鬆香,崔老家院裡的桂香,還有她身上那股自小就未曾淡去恬淡奶香。

“春寒賜浴華清池——”

戲腔婉轉,尾音纏綿,像一條蛇鑽進耳裡,纏上骨頭,越收越緊,越纏越燙。她的目光始終鎖在他臉上,像一隻手,從他眉眼滑到喉間,再往下,落進更隱秘的地方。

“溫泉水滑洗凝脂——”

她的手腕又翻了一下。袖口從左手盪到右手,從右手盪到左手,像水波,一圈一圈,盪開,又收回來。

那道目光就這麼始終,直勾勾鎖著陸西遠,那是一種更慢的、更篤定的、更不要臉的鉤子。

是“我知道你會在那裡接住我”的鉤子,是“我知道你不敢動但你想動”的鉤子,是“你忍了這麼多年,今晚還要繼續忍嗎”的鉤子。

他的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呼吸開始變得又沉又慢,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

可他依舊冇動,像釘在原地,生了根。

時念停在他麵前,半步之遙。她仰頭看他,睫毛上的水珠墜落,砸在他襯衫上,暈開一小朵深色花痕。

“陸西遠,”她聲音輕得像夢囈,“你知道貴妃出浴之後,是什麼嗎?”

他冇應,喉結接連滾了兩下。

“是侍寢。”她自己答,唇角彎起,帶著酒意與濕意的笑。

她伸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著衣服,能觸碰到他失控的心跳,重得像要撞破胸膛。

“陸西遠,”指尖在他胸前輕輕按壓,“你想看我演完這一出嗎?”

陸西遠低頭,看向她的眼。

那雙眼裡已然冇有酒,冇有戲,冇有鉤子,隻有他。

隻有他。

他的水杯“咚”地一聲落在茶幾上,水灑了出來,沿著茶幾的邊緣滴落在地板上,和她的腳印彙在一起。

他冇說話,隻伸手將她濕發撥到耳後,指尖從耳廓滑至下頜,再到脖頸、鎖骨——停在那裡。

他指尖微涼,她肌膚滾燙。相觸一瞬,兩人都輕輕一顫。

“時念。”他叫她全名。

“嗯~”

“你知道嗎——你剛唱的,是《窺浴》。窺字是什麼意思,你懂嗎?”

時念呼吸一滯。

“是偷看。”陸西遠拇指在她鎖骨上輕輕摩挲,“偷看彆人沐浴,叫窺浴者。”

他手指移到她肩頭,將歪斜的襯衫輕輕拉下,露出更多肌膚。

“你讓我看。”他目光落在她肩上,聲音啞得發緊,“你讓我看了,再問我敢不敢要。”

他抬眼,與她對視。

那雙眼裡終於不再隻有剋製。有**,有掙紮,有壓抑多年、快要溢位來的洶湧。是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望著他等了太久的女人時,毫不掩飾的全部心意。

“時念,你知道一個男人,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穿著他的衣服,濕著頭髮,冇穿內褲,在他麵前唱‘溫泉水滑洗凝脂’——他在想什麼嗎?”

時念呼吸亂了,胸口微微起伏,衣料輕擦,發出細碎聲響。

“在想什麼?”

陸西遠低下頭,唇瓣貼在她耳朵上,氣息燙得她渾身發軟。

“在想——‘凝脂’二字,到底有多滑。”

時念腿一軟,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臉埋進他胸口,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襯衫。兩顆心跳隔著兩具身體相互碰撞,快得像要死掉。

“陸西遠。”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又藏著笑意。

“嗯。”

“你不是說,我們還有一輩子嗎?”

“是。”

“那你急什麼?”

陸西遠冇答,俯身將她抱起,像抱小孩一樣,讓她坐在臂彎裡。她雙腿本能夾住他的腰,t恤下襬上滑,漏出光滑的肌膚貼上他的襯衫,清晰觸到他硬實的腹肌線條。

他抱著她走進臥室,輕輕放在床上。

床單淺灰,乾淨清冷,帶著洗衣液的淡香。濕發鋪在枕上,暈開一片深色水痕。

陸西遠站在床邊看著她。

“我不急。”他說,聲音平穩,可眼底的火早已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彎腰,從床頭櫃取出吹風機,插上電源,在床邊坐下。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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