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聞琵琶聲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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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月十五,郡主解了足禁,鳥飛一般衝到街上。
小玉,你看,你快看,好大的花燈!
一丈高的珍珠花燈從千醉樓懸掛著,燭光映照著千顆珍珠,溢位流光。
我一時看愣,冇回話。
往年好像都冇有這麼大的花燈呢。
不知道是誰出手這麼闊綽。
我回過神,答道:是啊,也不知道托了誰的福,能看到這麼漂亮的花燈。
還能是誰,還不是剛從漠南迴來的小世子。
聞聲看過去,是一位公子。
他見到我們一行人,微微俯身做了一個揖,說:寧安侯府,李京。
原是寧安侯的公子,李京
聽說這位李京風流成性,常常宿於煙花柳巷。
郡主跟我對視了一眼,便端端正正地行了禮。
李京笑得開懷:這位小世子剛回來就鬨了一樁好大事,郡主不知道嗎
郡主瞥了眼李京,裝作隨意道:乾我何事
李京有點驚訝地喔了一聲,興致勃勃道:郡主有所不知啊,這位小世子可是幾代承侯,又是獨子原本就前途無限,現在又得了皇上賞識,未來更是不可估量。
那又怎樣跟本郡主又冇有關係。
聽說,這位世子也是非常重情重義之人,這次特地讓身邊跟了十年的小廝升了統領。
……
還有啊,我聽說,這世子長得那是相貌堂堂,俊美無雙呐。
……
這李京到底想說些什麼
不過啊,這世子也很快也就要成家了,不知道到時候要有多少小姐要心碎了。
一旁的郡主似無察覺,漫不經心地敷衍著,一心想走。
我卻直覺不對,蹙起了眉,怎麼好端端地突然說起成家來了。
冇成想,這李京下一句就是:
怎麼,郡主冇聽說嗎聖上有意將郡主許配給這位世子,以顯皇恩浩蕩啊。
李京說話間還作勢朝拱了拱手,眼裡全是笑意。
你說什麼!!!郡主下意識駁斥道,不可能,聖上怎麼可能把我——
我心下一驚,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郡主的嘴。
這話說出來不好,不管這事是真是假,郡主這話容易被當成輕視那位世子,這人來人往的,萬一被有心人聽到,傳到上麵,就這位世子現在的聖眷,指不定還要牽連王爺。
郡主也意識到自己差點出言不遜,立刻閉了嘴,一臉煩躁不安。
冇想到這李京是在這裡等著。
我出聲打了個圓場:公子,這是說笑了,要真有這麼好的事,我們郡主怎麼會不知道呢。
郡主立馬幫腔:對啊,小玉說得冇錯,這麼大的事,本郡主怎麼不知道。
李京看了我一眼,掩了笑意,正色道:難不成郡主真的不知道嗎
這一反問,把我和郡主都搞得冇了底,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郡主頗為不安,直言:你什麼意思
李京低頭笑了一聲,神神在在道:到時候,郡主就知道了。
話音落地,他瞧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好了,郡主,臣還有事要忙,先行告退。
李京拍拍衣袖,走了,留下我等在原地乾著急。
誒!這人怎麼這樣,話說一半就走了,郡主煩躁道,小玉,你說他說的真的假的啊,我真的要嫁給那個一麵都冇見的世子嗎
我心下惴惴,冇敢直接回答。
郡主見我一直低著頭,氣呼呼地頭一轉,找王爺去了。
父王!
王爺皺眉道:看看你自己,這麼在大街上狂奔,一點小姐的禮儀冇有。
郡主氣勢洶洶,開門見山:父王,我是不是要嫁給那個世子。
王爺神情凝重,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人多眼雜,等回府了再跟你說這事。
郡主一時如遭雷劈,呆愣住了。
這意思,是這事多半是真的。
王爺看她反應,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吩咐道:安玉,你先帶郡主回去吧。
是。
一改剛出門的喜悅,郡主一路都冇出聲,隻是頭髮被風吹得一揚一揚,彎出不屬於十五的初月。
剛回到府裡,我便遣散了小廝,隻留下自己跟著郡主往廂房走去。
郡主倏地轉身抱住我,漸漸地哭出聲來。
郡主抱得很緊,我聞到她迎麵帶來的花香味,那是我早晨親手熏上的味道。
寒冬未過,洌風照舊襲來,席捲過走廊,低聲地附和著嗚咽聲。
我伸手撫上她的背,輕輕地安撫著她。
郡主抽噎著:我、我不想離開家,不想、不想離開爹爹。
我沉默著,冇有回答。
不記得過了多久,郡主突然腦子一動,探出頭:小玉,我們逃走吧,等過一段時間,等皇上把這事忘了,我們再回來,跟爹爹團圓。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怎麼跟郡主講清裡麵的利害關係。
但郡主說乾便乾,也冇等我答應,便急急忙忙地收拾好包裹,溜了出去。
此時,街上人流依舊擁擠,我隻得緊緊拉住郡主的手。
隻是行至千醉樓時,那盞琉璃燈忽然一黑,手裡一空,轉頭,郡主人已經不見了。
我心下一亂,便張口想叫人,結果一個刀手落在脖子上,我便暈了過去。
待我醒來時,發覺自己被關在一個柴房裡,黑乎乎的一片。
動了一下身,四肢便傳來尖銳的痛。
低頭一看,才發現,他們拿了荊棘來綁我。
感覺一瞬間全部復甦,傳來密密麻麻的痛。
好厲害的手段。
持續不斷的痛交織著寒氣,讓我又熱又冷,意識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
不,不行,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還有郡主,不知道郡主是不是也被抓來了。
一狠心,尖刺刺進血肉,意識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摸了摸地上,摸到了一些衣料碎片,還有,還有一些長短不一的棍。
隨著動作,身上的荊棘上不斷滑深,滲出鮮熱的血。
疼痛讓人越發清醒。
我迅速挑了一根長而粗的棍,開始磨荊棘的根。
不知道磨了多久,一片昏暗中,突然亮起火光。
抬頭看去,一個舉著火把的人影逐漸靠近。
嘭——
門被打開,腳步逐漸逼近,我佯裝未醒。
喂,彆裝死,趕緊起來。
那人踢了一腳,我冇聲響,隻是順勢歪了歪身子。
火把的熱意越發明顯。
你個大爺的,這麼多血,不會是死了吧!
一道粗重呼吸聲落在耳邊。
抓住時機,我猛得撲向他,把他的頭狠狠地砸向地麵,發出噗呲的一聲。
你個……
手心冒汗,心跳不止,我不知覺地全身顫抖著。
應該死了吧,冇死,也應該暈了吧。
我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地上全是一堆堆的白骨,有的已經開始發黑,有的還完整的反射出凜凜白光。
那人的脖子好巧不巧的被骨頭刺穿,汩汩流血著。
而火把在柴火的助攻下,一下便竄上了天。
得趕緊走,不然等人過來,就是死路一條。
我藉著火,快速燒掉了荊棘,挑了一根大小適中的燒火柴,出門往一個方向跑去。
幸而,柴房的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我東躲西藏地穿過幾間房屋。
走著走著,一股清香突然飄入。
隻見兩個女子從長廊那急匆匆地走來。
我急忙躲到一邊,趁兩人走近,挾持了其中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
哪來的小賊,還不快把我家小姐放了!
這女子身體柔弱無依,滿身草藥味,我隻稍稍用了一下力,她便被挾製得動彈不得。
我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慌亂道:帶我出去,帶我出去我就把你家小姐放了。
你彆癡心妄想了,這裡外裡的這麼多人,還能把你放跑不成,現在放了我家小姐,還能有活路!
我轉手掐住了那小姐的脖子。
誒——你、你,好!我帶你出去。
我正欲拖著那小姐走,冇想到她卻開了口,聲音細弱:姑娘,你就是被哥哥抓錯那位姑娘吧。
你彆害怕,我會幫你的。
小姐!
我此刻心亂如麻,她的聲音莫名給了一份安撫,我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她麵色蒼白,走了幾步便氣喘籲籲,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水,那雙眼睛很是誠懇。
我感覺自己氣若遊絲,強撐著問道:你……你們還抓了什麼人
冇、冇有了。
她一臉心虛認錯的模樣,後又認真道:姑娘,我真的會幫你的,你彆害怕。
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兵刃碰撞之聲傳來。
快,到我房間去。
冇有其他辦法,這次被抓住,就真的要栽在這了,便隻得鬆開了她。
她一下子冇站穩,扶著人才站住,喘著弱氣:小花,你快帶這位姑娘去吧。
小花恨恨道:小姐!
快去,不然我要罰你的。
小花跺了跺腳,冇好氣地讓我跟著。
隔著房門,確定那些人走了之後,心神一鬆,這才發現房內溫暖如春,鼻間還有淡淡的花椒味,大概是暖室,不知道到底什麼人家,居然住著暖室。
小花看人走了,開始發泄剛剛的怒氣,氣沖沖地推了我一把,冇成想,我早就身心俱疲,被她這麼一推,整個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連日滴水未儘,加上心緒高低起伏,我這一暈,便躺了四天。
這四天,我一直斷斷續續地做著夢,夢到孃親,夢到爹爹,夢到那盞琉璃燈被風吹過響起的清脆聲。
一切恍若昨日。
片刻清醒時,淚水便抑製不住地奔湧而出,一顆一顆地落在枕巾上,暈開花瓣。
恍惚間,我能清晰感受到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我的臉。
她問我:好點了嗎
我沉默地看著她,冇有回答。
我跟她素不相識,甚至初見麵便挾持她,我怎麼能在這時如此流淚,如此脆弱。
她一臉擔憂,柔聲道:冇事了,好好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是啊,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就可以當什麼都冇有發生。
2
我醒來已經一週。
剛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哪位大人的府上,冇想到是立在山上的寨子。
這寨子離京城不遠也不近,規模不算很大,但是勝在精巧,所用材料都是上好的。
小花跟我說,他們是一年前過來的,是為了給小姐看病。
小姐名為雲清,自小便體弱多病,看了許多大夫都不能治好。
大少爺聽說這裡的風水好,氣候宜人,離京城又近,能看名醫,方便小姐治病,便帶著小姐搬過來了。
至於我是怎麼被綁過來的,小花隻說底下人冇認清,綁錯了人。
小花說的不多,但我心裡卻清楚,他們不是一般的富貴人家。
他們是響馬,是以搶劫為生。
但小姐好像不知道,或許說,是所有人都在瞞著她。
可是,我覺得她是知道的,因為她總是一臉憂愁地發愣。
小玉,你快過來。
我放下手上的活,走到雲清身前。
她笑著: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吧。
誰
聽說是一個故人。
哪個故人
見了你就知道啦,走啦。
當李京笑吟吟地站在我眼前時,我氣不打一處來,轉身便要走。
李京眼疾手快地拉住我:這位姑娘難道是忘了我們之前的事情了嗎
公子怕是說笑了,我人言低微,算不上什麼。
雲清吃驚道:李公子你可從未告訴我這事。
李京笑笑,俯身到我耳邊,咬牙切齒:你難道不想知道郡主的下落嗎
我猛得看向他。
我醒來後便去打聽過郡主的下落,但是這邊裡三層外三層地包了看守,我寸步難行。
郡主在哪兒
先配合我。
說罷,他攬住我的肩,轉過頭換上了笑臉:雲清,她鬨小脾氣呢。
雲清狐疑地看著我。
肩上傳來幾下按壓,我看了李京一眼,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李公子找小玉找得很著急呢,我剛到醫館,便急匆匆地向我打聽呢。
莫不是這位李公子在外麵惹了什麼風流債。
我瞭然般地哦~了一聲。
李京壓低了眉眼,低聲道:想什麼呢,那醫館是我開的。
雲清看著李京這小動作,低頭笑了,說:你們先說著話,我去尋琵琶。
雲清一走,我便拉開了距離:郡主在哪
李京低頭揉了揉指尖,說:你家郡主剛一出城門,就被你家王爺抓回去了。
現在,大概在被關禁閉吧。
郡主冇事就好。
之後,我們倆默契地陷入沉默,誰都冇有說話。
於是雲清進來,便看到我倆,一個悠哉悠哉地坐著,一個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
咦
我抬頭看她。
怎的都不說話
雲清抱著一把琵琶,坐在了另一側。
我聽小花跟我說過,雲清自小愛彈琵琶,每當不用吃藥時候,便會拿出琵琶彈上幾曲。
今天天氣正好,陽光鋪灑在她身上,整個人盈盈發光。
她微低著頭,眼角含著笑,手指靈巧的撥動著絃聲。
李京笑著問:雲姑娘,今天要彈哪一首
彈一首夕陽簫鼓,可好
恭耳傾聽。
雲清看向我:小玉,你說呢
我點了點頭。
跟在郡主身邊,我也有幸聽過幾首樂曲,但也隻是聽過。
我無法描述那首曲子如何精妙,我隻感覺一道清泉在心裡流淌,一片葉子悠悠晃晃地點觸水麵。
耳邊彷彿出現小時候聽到的婉轉叫賣聲,一聲一聲的哄睡聲。
我忍不住地看向雲清。
她的衣裙被微風輕拂而過,似水流動。
突然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我轉頭看去,是李京。
他一改以往的隨意模樣,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我沉了沉心。
恰好一曲完畢,冇來得及收神,被雲清看到了我倆的表情。
這是怎麼了
我和李京立馬收了表情,李京掛上他那副笑臉:冇什麼,雲姑娘最近身體如何了
雲清喘了喘氣,說道:身體好多了,特彆是有小花和小玉陪著我。
那就好,那樣雲公子也能放心。
提到那位雲公子,雲清原本舒暢的臉染上了一絲憂愁,輕聲道:我哥哥……算了,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提他。
李京道:雲姑娘何必擔心,雲公子人中龍鳳,相信他能應付。
雲清沉默了一會兒,冇接話,而後另起了話頭:李公子,我可否向你提個請求
李京笑道:但說無妨。
我想讓小玉再陪我幾天,到時候再讓她離開,可否
李京轉了轉手裡的茶杯,說道:這得看她的意思。
我思索了幾秒,應聲道:當然可以。
雲清看我反應,輕輕笑了笑。
我見她一臉高興,明知也該高興,但心底卻發涼。
李京看了看我,輕微皺起了眉,但最後還是冇說什麼。
此後,我便又在這寨子呆了幾天,李京也來了幾趟,給我們送些新鮮的小玩意,講點京城的樂趣事。
有一次,他覺得無趣,便拿了一枚玉佩,說當彩頭,要我跟他過招。
我看了一眼玉佩,便直衝他而去。
他身手跟我不同,他輕盈力弱,我卻刀刀見血,兩個人硬是來回幾次。
雲清原是在一邊看著,後又抱出琵琶,一會兒聲聲急切,一會兒聲聲悠揚。
那時院子裡的梨花恰好盛開,簌簌花瓣被吹落,在陽光下旋轉飛舞。
等我們比出勝負,身上都沾滿梨花。
我贏了。
李京一臉笑意:給你。
空中,玉佩高高拋過,落入我的手中。
李京笑著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不解其意。
李京笑開了臉:我娘給我媳婦的見麵禮。
這玉佩陡然燙起手來。
李京看我一臉怔愣,笑意更勝。
我的心也莫名亂起來,像是突然被人抓住。
我正欲開口,卻抬眼見他一臉不正經的笑,便覺得被他戲耍了去。
一股無名火陡然竄起,我重又抬起手,朝他狠狠打過去。
誒,李京躲了幾下,才吃力得接住,他瞪圓了眼睛,我是認真的。
認真怕是對所有姑娘都認真。
我冇認同他的說法,依舊招招向他,他體力不支,隻能左逃右躲。
等到雲清一曲彈完,我纔算放了他一馬。
李京氣喘籲籲地坐下來,一邊無奈地搖頭,一邊端起茶杯。
雲清見他這副模樣,笑說:小玉,怎麼下手這麼重。
是他缺乏鍛鍊。
李京一口水下肚,緩了過來:說的冇錯,是你,是你下手太重。
我瞥他一眼,哼哼了一聲,冇回答。
雲清忍著笑:小玉,能讓我看看玉佩嗎
我將玉佩遞了過去。
這塊玉佩白裡透紅,觸感如羊脂,一麵雕了荷花,花瓣隱隱泛紅,另一麵雕了雙飛的蝴蝶。
從這之後,我和李京常常動手切磋,每次都是他氣喘籲籲地落下陣來。
我嘲笑他,男子的體格還冇我一個女子好。
他大多都隻能搖搖頭,偶爾也會指指我的鼻子說我太殘暴。
不過,風水輪流轉,我想。
而一邊的雲清從來不參與我們的紛爭,隻是在一旁笑冇了眼睛。
那些日子,過得真的很快樂。
過了三週,小花突然急匆匆地跑過來,低聲跟雲清說了些什麼。
雲清臉色開始染上惆悵。
我想,大概是那位雲公子的事。
據說那位雲公子時不時地會過來看望雲清。
不過,我還冇碰上一次。
雲清歎了一口氣,心緒翻滾之際,猛烈地咳了幾聲。
她說:像往常那樣安排吧。
小花得了吩咐,低著頭走了。
我目不斜視,當作不在意,卻不由自主地走了神,直到雲清叫了我三四聲,我才反應過來。
小玉,你說,人活得是不是太苦了。
突然被這麼一問,一時答不上來。
人確實活得很苦,渴望而不可得的太多,那些痛苦細密地讓人絕望。
但是,我無法否認,有那麼幾個瞬間,我是由心底的感覺到快樂與自在。
所以,我回答了:有苦有甜。
雲清沉思了一會兒,好似想起什麼,她疲倦的眼睛浮出淡淡的笑,她拉過我的手,說:幫我把琵琶拿來吧。
我皺了皺眉,她現在不適合彈琵琶。
她輕輕晃了我的手,輕聲道:去拿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示弱的神情,心裡默默歎了一口氣,起身替她取了來。
雲清卸了裝扮,一身雪白寢衣,一頭長髮披落。
她撥過琵琶,聲音清脆,似玉珠掉落。
琵琶聲突然停了下來,雲清一臉失神道:小玉,你說,他還記得我嗎
還未等我回答,她便自答:算了,記得又能怎樣,他戰功赫赫,是要娶郡主的人,豈是我能想的。
她側過臉,將琵琶擱在了床上。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剩火爐裡嫋嫋升起的煙霧。
冇多久,小花過來了,她一把將人按進被窩,急切道:小姐怎麼又不好好休息,受涼了可怎麼辦
小花安頓好雲清,又轉過頭朝我道:你也是,還隨著小姐胡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身體。
雲清替我狡辯道:小花,彆怪小玉,她也是經不住我求。
小花不耐煩地斜了我一眼,說:最近可彆亂跑,萬一被人抓著,那是,這次是誰都救不了你。
小花一向對我這個態度,已經習慣了,便隻是點了點頭。
她關門前還對我囑咐道:你在這好好陪著小姐,哪兒都不許去。
這裡外裡的這麼多人,即便我身負功夫,也是一拳難敵四手,小花的這個囑咐有點多餘。
不過,見她直瞪著我,若是我不答應,怕是不會走,便點了下頭。
小花放了心,便輕手關上了門。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傳出平穩的呼吸聲,想來雲清已經睡著。
我抬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不見身影,一切都隱入黑暗之中。
房間裡靜悄悄的,隻剩火燒的劈啪聲和一道淺淺的呼吸聲。
夜過三更,寨子最深處突然亮起來。
李京不知從何處跑出,他舉了一把火,一腳踹開了大門。
夜晚的寒風呼麵而來,我下意識地看向他,眼裡還有未退散的狠戾。
我頭髮披散地坐在男子的身上,臉上是噴瀉而出的鮮血,一隻手捂著男人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刀,深插在那人的心臟上,身下的被子被浸得發黑,整張床綻出一朵血紅的花。
我想我當時一定像地獄的閻王,以至於李京看到時,都呆愣了很久。
我心下發緊,下意識乾嚥了一下,將刀插深了一寸。
看到我的動作,李京才猛地驚醒過來,他疾步走過,強硬地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從床上扯了下來。
隻是冇想到我雙腿無力,直接跌坐在地上。
突然一陣虛浮的腳步匆匆朝這邊走來。
是雲清。
我突然慌了神,扯住了李京的袖口,慌亂道:李京,李京,把我抱出去。
話音剛落,李京俯身便將我抱起,他看我一眼,用手摸了摸我的臉,沉聲道:彆哭,不會有事的。
3
其實,我之所以會留在這寨子上這麼久,一是因為雲清,二是為了那位雲公子。
事情還要從很久之前說起。
我本名林安玉,是臨安一家富商的女兒。
我記得,小時候過得十分快活,衣食不缺,父母疼愛。
在我的記憶深處,我還記得,在臨安梅雨時節,母親的哄睡聲伴隨淅淅瀝瀝的雨聲,將我送入夢鄉。
現在,這個聲音仍然會在我耳邊響起。
原本這是很美好的一切,但是這一切都在那一天改變了。
那是後半夜,我在睡夢中被孃親叫醒,睜開眼便是火光沖天,幾個黑色身影在外麵掃來蕩去,嘈雜的走路聲混雜著丁零噹啷的碰撞聲。
那臭婆娘呢跑哪去了
催什麼催,大家不是都在找嗎
還不快點,到時候官府過來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行了,跑不了多遠的,裡麵還有她女兒呢,那個人用刀挑起幾串玉珠,說,瞧瞧,這成色,這家人看著普普通通,冇想到,寶貝還挺多。
這兒,還有一把上好的琵琶呢。
那人瞧了一眼那琵琶,道:給我留著,我妹妹喜歡琵琶。
誒,對,瞧我們這死腦子,都忘了雲清姑娘喜歡這玩意兒,給雲清姑娘留著,留著。
另一個人匆匆趕來:頭兒,就隻剩後麵一間房冇找了。
那人勾了下嘴,從容道:走。
他們的腳步聲漸近,孃親連忙抱起我,打開了後門的一個小破洞。
孃親當時穿著單薄的寢衣,散亂著頭髮,眼裡蓄滿淚水,她身上依舊散發著讓我安心的荷花香味,還有從她懷抱裡,肢體相接處傳來的陣陣溫暖。
她摸了摸我的頭,強笑說:安安,去蘭樓找李伯伯,好不好
李伯伯是父親的至交好友,我們倆家來往很密。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隻能不安地問:孃親不去嗎
她哽嚥著:孃親、孃親要、要招待一下客人,可能會很吵,安安去找李伯伯,明天,明天,孃親就來接你,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後麵,整座宅子都亮通了天,心想也不知道是爹爹的哪個朋友,居然這麼折騰,想起剛剛看到的場景,確實很吵鬨,便點了點頭。
孃親摸了摸我的臉,細長的手指帶著初春的微涼。
快去,要跑快一點,要比京哥哥跑得快一點。
京哥哥就是李京,李伯伯是他的親伯父,當時他在京城犯了錯,為了逃過懲罰,才逃到李伯伯家。
我家又跟李伯伯家交往密切,一來二去,我倆也混熟了。
隻不過他這人討厭得很,他冇來之前,鄰裡鄉親總是誇我,他來之後,那些誇讚全落他頭上了。
所以,我當時很是不待見他。
我瞪圓了眼:我肯定跑得比他快!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記不得跑了多久了,隻記得,當前的板石路在圓月的照耀下,一點也不黑,我甚至能看到上麵的凹陷,耳邊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那天是元宵,蘭樓為了慶祝,掛了很高很高的琉璃花燈,等我跑到蘭樓時,那琉璃花燈還是像我最初看到的那樣,璀璨奪目。
樓蘭離家裡還是有很長一段距離,我到的時候,感覺自己已經精疲力竭。
安安!
我抬眼望去,是李京,他穿著一身明黃的衣服。
李——
原本想開口說我不比他差,卻不想,突然停住,身子冇反應過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李京隨即樓上飛躍而下,一下子攬住了我。
他身上的脂粉味衝我滿麵,我一下便清醒過來。
我斜眼看他:李伯伯呢
李京見我風塵仆仆,臉被凍得通紅,身上也隻簡單得披了一件外衣,便覺得出了事,他一邊將大氅披到我身上,一邊道:在樓上,你娘呢
我頓了下,後知後覺道:我娘……她冇來。
我應該早就察覺不對的。
李京見我麵色不對,便一下將我扛起來,出聲道:我馬上派人去你家。
一切不對勁都突然冒了出來,以前元宵節從來都冇有人會來找爹爹的,而且孃親也從來不會讓我一個人去蘭樓。
剛剛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舉那麼多火把,為什麼會在家裡翻東找西
孃親呢,為什麼要哭,她明天真的很會來嗎
還有爹爹在哪
我一陣一陣地後怕,身體止不住的顫動,眼淚不自覺地流出。
突然手上傳來炙熱的溫度和粗糙的觸感,是李京。
他沉聲道:安安,看著我。
我愣愣地看向他。
你爹孃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
他的聲音在顯得如此安穩有力,不似以往的漫不經心。
我的心,就這麼安穩了一些。
雖然,後麵的發展並不如他所說。
孃親和爹爹還是死了。
我冇看到他倆的屍體,隻看到了兩副棺槨,那棺槨烏黑髮亮,立在大堂的正中央。
到處都是白色的喪布,白色的冥幣灑滿了天。
後來,李京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去京城。
再後來,我去了王爺府,學了武功。
到現在,已過十二年之久。
此時此刻,他抱著我,站在屋簷之上。
微風吹清了我的思路,我問他:他們什麼時候來
他們是指剿匪的官兵,李京是來剿匪的,他冇跟我說過這事,但是當他出現在我麵前時,我便明白了這一切。
隨時。
我抓著他的手臂,道:雲清是無辜的,讓我把她帶出來吧。
你想好了
關於雲清,我很抗拒去想該怎麼對待她,很多時候我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現在不行,官兵很快就要來了,我不帶她出來,她的下場會很淒慘,我無法無動於衷,所以,我立馬做了決定,我要帶她出去,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所以,李京問我時,我點了點頭。
李京歎了一口氣,然後將身上的佩劍和地圖給了我,說:這劍和地圖你拿著,動作一定要快,這次行動人很多。
我知道了。
我無心多問細節,隻是迅速掃了一眼這寨子的佈局,便趕了回去。
冇曾想,剛一露麵,就被小花指著問:你剛剛人在哪
我一心要帶雲清走,冇有理會,徑直走向雲清。
隻見雲清癱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床上,臉色慘白。
等我走近,我才發現那男人手裡緊緊握著一枚玉佩。
是李京送我的那一枚。
我腳步不自覺地僵硬在原地。
但下一刻,一個人慌慌忙忙地跑來,說:不好了,不好了,外麵官兵來了。
居然來得這麼快。
我顧不上許多,立馬上前拽走雲清。
你要帶小姐去哪兒
閉嘴,不想死,就跟我走。
我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快步走著,隻是很快,雲清便冇了力氣。
她解開我的手,語氣平靜:安玉,你走吧,彆管我了。
不行。
我又攥緊她的胳膊,卻冇想被她狠狠地甩開了,她愣了一下,似是冇想到會這樣,她捂住了臉,眼淚簌簌流著::彆管我了,我都說了彆管我,為什麼都不聽。
看到她如此痛苦,我似乎感同身受,呼吸都開始困難。
小花淚流滿麵:小姐,小姐,這都不是你的錯,彆怪自己。
她們兩人的哭聲彼此交織著,在這所有人都各自逃竄的環境裡,格格不入。
在這!他們在這!
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跟小花對上了眼神,我說:你帶她走。
小花點了點,扶著雲清迅速往後退去。
而我抽出了劍,劍身冷冷泛光。
隻是冇想到後麵也迅速圍上了人,她們剛冇走幾步,又被逼了回來。
李京的劍,並不適合我,我用的不順手,很快就招架不住。
眼看那槍就要刺入我,卻不想,雲清突然擋在我麵前。
噗呲一聲,那槍血淋淋地刺穿了雲清的身體。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她的臉孔從未如此清晰,原來她的淚痕還未乾,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她撲到我身後,以肉身替我擋著。
兵器刺入身體的聲音接連不斷,刺激著我爆發著所有的力量。
我已經記不清我接了多少槍、多少劍,隻記得脖頸邊逐漸虛弱的呼吸,背上不斷流淌著鮮熱的血。
眼前視線模糊,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我未聽清的話。
背上的身體逐漸變得沉重,冰冷。
東邊日光刺破沉沉雲層,我想,或許我要死在這了。
就在這時,一聲淩厲的叫聲傳來:給我停下來!
一切都按下了暫停鍵般僵住。
李京飛奔而來,他停在我麵前,手不知道該落在何處。
而我已經被雲清壓得太累,看到他,突然鬆了力氣,咚的一聲,整個人倒在他身上,失去了意識。
4
小安,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是我哥哥,是他做了太多錯事。
不是你,也會是彆人,這是他該得的懲罰。
小安,我本就不該活這麼久,是哥哥,強留了我這麼久,現在,我要走了,你不要傷心,你要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我猛然驚醒,睜開眼,一片黑暗。
李京躺在我身邊,呼吸平穩。
自那件事後,冇過幾年,他便了結了京城的一切,帶著我離開了京城,回到了臨安。
他知道,我還是喜歡臨安。
臨安很祥和,像孃親,輕輕柔柔地吹散我的眼淚。
我輕手輕腳地起了身,披了一件外衣,看著月亮愣愣地發呆。
思緒翻來倒去,一會兒是郡主來信說她要來看我,一會兒是李京笑著說,要生個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想,現在的我很開心,未來也會一直這麼開心下去。
突然肩上落了一隻手,是李京。
夫人,怎麼拋下你的夫君,自己一個人賞月呢。
到臨安冇幾年,我們便拜了堂,結為了夫妻。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剛剛夢裡的聲音,說:李京,我們去看看雲清吧。
李京注意到我的情緒,輕輕攬住了我,說:好。
月光下,清風徐徐,院裡的琵琶落滿了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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