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他總想以下犯上[重生] 第一章
-
永安三十一年,冬。
朔月,滴水成冰。黑沉沉的鉛雲壓在天際,彷彿正醞釀著一場大雪。
皇城已經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近日,因為皇帝病重,城中到處充斥著一股緊張的氣息,防衛也加強了不少。越是靠近皇宮,這氣息便愈發令人不安,彷彿空氣中無時不刻緊繃著一張無形的弓弦。
華旭殿。
殿內燭光昏暗,帳幔掩映,瀰漫在空氣中的不是往常的熏香氣息,而是清苦濃鬱的中藥氣味。婢女已經儘數退了出去,隻留下永安帝李琪的心腹太監高洋,一名年逾花甲、白鬚飄飄的藍袍老者,以及一名身形清瘦,年紀頂多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們三人站在永安帝的床前,圍著那位昔日大殊的統治者,開創一代盛世的明君。這位皇帝如今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渾身的肉都瘦乾了,看上去模樣甚至有些可怕;但他的眼神還是溫和的,暮年的帝王仍舊威嚴而智慧,他的目光透過銷金薄帳,一一掃過在場的三人,最終落在了最年輕那一人的臉上。
活了一輩子,李琪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或許是因為迴光返照,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了些力氣,有些吃力地向他伸出手,“孩子,你過來……到我麵前。讓我好好看看你。”
少年低著頭,無聲無息上前一步,走到了皇帝的麵前。皇帝睜著昏花的眼睛,在黯淡的燭光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少年的眉眼,像是透過這幅皮囊看到了另一個人,喃喃道:“孩子,從前、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究竟是什麼身世?”
少年的手被老人緊緊握住,用的力氣那麼大,就像是要將他的指骨捏碎一般。那是一隻皮肉皺縮,枯瘦的手,卻明顯常年養尊處優,看不出多少吃苦的痕跡;與之相反的是,少年的手雖然指甲圓潤,手指瘦長,但從指腹到掌心都布著薄繭,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發現已經癒合的傷痕。這是一個常年吃不飽,穿不暖的人的手。
少年的手指輕輕蜷曲起來,他本不是膽大的人,過了十七年的苦日子,忽然被幾名禁衛帶到了皇宮之中,何況直接帶到了當今天子麵前,就是膽子再大,此時也隻能茫然無措。姬荀頓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語聲帶了幾分侷促不安,“我……不知道。隻知道自己從小長在市井之間,替人抄書寫字為生……”
“……”皇帝閉了閉眼,“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頓了片刻,低聲答道,“姬荀……”
少年麵容昳麗,眉眼輪廓清秀標緻,雖然麵上還有些稚嫩,但能看出長大之後應當是個琉璃美玉一般晶瑩無暇的人物。雖然年齡相差很大,他的五官卻和床上老人的五官頗有幾分神似,都是一樣是鼻梁挺直,修眉鳳目,隻是少年的臉龐帶著一股柔和的感覺,這也使得他的麵容看上去更為美麗。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看著對方和自己相似的麵容,眼眸之中閃動著幾分混雜著激動,留戀,擔憂的複雜的神情,最後化為了長長一聲歎息,“你的父親,是朕長子,你的母親,是朕親手給他選的太子妃。你的臉長得像你爹,像我。”
“……”
姬荀張了張口,盯著皇帝依稀熟悉的臉,有無數話語湧到喉頭,卻彷彿堵成了堅硬的石塊,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神情亦是茫然而空白。
永安帝安撫地拍了拍姬荀的肩膀,忽然一陣癢意湧到喉頭,讓他禁不住重重咳嗽了起來!
“陛……陛下!”
頓時屋中一臉驚亂,像是憑空投下了一發火彈,高洋慘白著臉快步上前,扶住了皇帝的身體,一下下順著穴道拍撫著他的後背。與此同時,一陣陰風透過殿門的縫隙吹了進來,如同無形的手,擾得燭台上的火苗齊齊抖動,彷彿在跳著某種不詳的舞蹈。
過了好半天,永安帝喉嚨裡才“咯”的一聲響,發青的臉色逐漸轉紅,胸膛依然像是風箱一般起伏著,重重地喘息。
高洋驚魂甫定,忙慌地從床上拿來了兩個靠枕靠在皇帝背後,哆嗦著手,神色惶急:“陛下啊……”
永安帝好不容易緩過來,擺了擺手,示意藍袍老者上前。晦暗的燭光下,他哆嗦著手,從枕頭下取出一個長條玉匣,打開,裡頭有兩封聖旨。他將其中的一封交給高洋,勉強提聲道:“將這封旨意給嘉王送去。”
嘉王,便是永安帝的二皇子,當年太子因謀逆案為嘉王誅殺於光化門下,如今嘉王已經是羽翼豐滿,衰弱的老皇已經難以對他實施鉗製。
永安帝一生征伐四海,英明神武,然而不知是不是殺過太多人影響了他的命格,膝下隻有兩名皇子,除了已經死去的太子,就隻剩下嘉王。皇族嗣脈單薄,宗族中雖有成年的男子,但其勢力根本鬥不過嘉王。因此即使知道太子的死有冤情,皇帝在聖旨中也隻能將皇位傳給嘉王。
高洋眼中含著淚,顫顫巍巍一點頭,“是,陛下。”他快步從屋裡出去,冇有看見身後宮殿中,永安帝將第二封聖旨交給了藍袍老者。
藍袍老者陳嵇雙手接過聖旨,他忠心追隨了永安帝許多年,也是他最為信任的顧命大臣之一。永安帝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瞥了對方一眼,“打開看看吧。”
陳嵇躬身領命,打開聖旨,越看,神情就越是震駭,最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行幾步,走到皇帝麵前,聲音發顫,“陛下,真的要這樣嗎?”
永安帝一半的臉龐隱藏在陰影之中,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朕半個月前,就已經下令讓永嘉侯從邊境趕回……如果聞矜冇有及時回來,就由你轉告他。”
永安帝聲音沉沉,“嘉王退位後,必須將皇位傳給他兄長之子姬荀,而不是世子。”
-
殿外,風雪呼嘯,一隊黑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夜色之中,訓練有素,整齊劃一,沿著皇城東門通向宮門的馳道,一路快馬奔馳,如同夜幕之下蜿蜒的黑色墨線,馬不停蹄地湧到了宮門處,為首之人一抬手,身後的騎兵立刻止住動作,停在了原地。
守著宮門的禁軍看到這些騎兵,頓生警覺,為首兩名禁軍舉起手中畫戟,“鏗鏘”一聲,橫戟交叉,擋住了來路,聲音凜冽,“什麼人!”
為首之人滾鞍下馬,隨即站直了身形。那是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隻見他修眉薄唇,五官明晰,俊美無儔,臉容卻有些陌生。他穿著狐皮大氅,頭髮、雙肩皆落有白雪,被他隨手拍掉,身上一片濕漉漉的,冒著白氣,聲音疲憊但是清晰,“我是聞矜。”
士兵們一驚,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僭越,急忙撤回兩柄武器,齊齊行禮,“見過永嘉侯!”
“不妨。”聞矜一擺手,整了整衣襟。宮門處設有下馬碑,無論是王公大臣還是宗親貴族,都不允許在宮中騎馬,即使心情火燒火燎,他也隻能徒步沿著蹕道走向宮內,迎麵卻撞上了麵色焦急的左神武衛上將軍,秦安。
秦安撞見他先是一愣,隨後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手臂,“你可算是及時趕回來了……跟我來,我立刻帶你去見陛下!”
“我連續趕了三天三夜的路。”聞矜仍然不敢放鬆,一邊快步和他走,一邊長長吸了口氣,沉聲問:“陛下現在情況如何?”
“很不好。”秦安冇回頭,側臉輪廓堅硬冰冷,如同一塊雕鑿過後的大理石,“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陛下是有什麼想要交托給你。”
兩人很快就來到了華旭殿外,在重重禁衛的包圍下,秦安止住腳步,目送聞矜的背影消失在殿門處。
嗒、嗒、嗒。
宮殿裡彷彿一片死寂的墓地,連侍奉湯藥的婢女都消失無蹤,空蕩蕩的腳步聲在長廊裡迴盪。穿過廊橋走到儘頭,是一間小院,寢宮正亮著燈。
聞矜看到了永安帝的貼身太監高洋,正直直地站在門外的長廊上,手裡打著一把雪傘,護住傘下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
即便隻能看到一個背影,仍能看出,那少年的體型極為單薄,身高也冇發育起來,雙肩瘦削,活像一根矮矮的竹竿。寬大衣袍下的身體細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走。
聞矜不由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那是姬荀。
高洋此時也見到了他,先是一喜,緊接著鬆了口氣,“聞小侯爺,您總算來了。陛下在裡頭等您,儘快。”
聞矜點了點頭。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腳步一停,將身上狐氅的繫繩解下,不由分說地蓋在了姬荀肩上。
姬荀下意識攥住氅衣光滑柔軟的皮料,一怔,抬頭就看見了一名比自己還要高上許多的青年,正低眉看著自己。他肩線開闊,眉眼淩厲俊美,帶著依稀的熟悉感。
“……”
姬荀嘴唇輕顫,烏黑的眼珠定定望著他,隻見青年揚唇一笑,錯身離去,玄色的衣襬在風中一掠而過。
他肆意張揚,像是一團火,黑沉的眼底帶著細碎的光芒。
姬荀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寢殿門口,感受到氅衣上對方的體溫熨燙著自己的皮膚,不知為何,臉色有些燒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