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夜,大雪。,打著旋兒從漆黑的天幕裡潑灑下來,簌簌地落在永寧侯府高聳的屋脊、凋零的樹梢、以及青石板鋪就的庭院裡。不過兩個時辰,天地便已素裹銀裝,沉甸甸的寂靜壓下來,隻餘寒風掠過簷角的嗚咽,和更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的梆子聲。。,東廂房的窗紙上,透出一豆昏黃搖曳的燭光。屋裡炭火燒得並不旺,銅盆裡的銀絲炭將儘未儘,泛著暗紅的光,暖意稀薄。寒氣從窗欞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混著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經年不散的藥味,凝成一種粘稠的、令人胸悶的陰冷。,靠坐在臨窗的炕上。她身上隻穿了件素青色的細棉布夾襖,長髮未綰,鬆鬆地用一根木簪子彆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臉頰邊。手裡捧著一卷《靈樞經》,書頁攤開著,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覆了厚雪、枝椏虯結的老梅上,半晌冇有移動。。如今十五年過去了,梅樹早已亭亭,母親卻已故去三年。今年冬天格外冷,這株老梅也似乎比往年更加沉寂,枝頭隻稀稀拉拉綴著幾朵慘淡的黃花,在雪光映襯下,伶仃得刺眼。。,生母早逝,父親冷漠,繼母柳氏麵甜心苦,底下還有一個備受寵愛的異母弟弟陸昭文。她這個原配所出的嫡長女,在這深宅大院裡,便如同這株不合時宜、在寒冬裡勉強開放的梅,礙眼,且多餘。“吱呀——”,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貼身丫鬟青黛端著一個黑漆描金托盤走了進來,盤裡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褐色的藥汁在白瓷碗裡微微盪漾,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苦味和奇異甜香的氣息。“姑娘,該喝藥了。”青黛將托盤放在炕幾上,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夫人特意讓趙嬤嬤送來的安神湯,說是您連日睡不安穩,喝了能好生歇息。”,落在那一碗濃黑的藥汁上。安神湯。柳氏“特意”讓趙嬤嬤送來的。每月這個時候,雷打不動。,母親病重的那幾個月,柳氏也是這般“殷勤”,每日親自端著“補身藥”來,溫言軟語地勸母親喝下。母親起初不願,後來實在拗不過,也或許是心存一絲僥倖,便喝了。一碗一碗,喝到最後,形銷骨立,咳血而亡。太醫來看,隻說是“心疾複發,心血耗竭”。。,那弧度冰冷而譏誚。母親出身將門,自幼習武,身子骨比尋常閨秀強健得多,何來“心疾”?不過是有人要她死,又做得天衣無縫罷了。
“放著吧。”她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久未開口的乾澀。
“姑娘,藥得趁熱喝。”青黛勸道,眼圈微微發紅,“您這身子……自打先夫人去後,就一直不見好。夜裡總驚醒,白日也精神不濟。再不好生調理,可怎麼是好?眼看……”
她頓了頓,冇再說下去。可陸昭月知道她要說什麼。
眼看,臘月廿八,她就要出嫁了。
嫁去鎮國公府,給那位病得隻剩一口氣、急需“沖喜”的世子衛珩做續絃。
一樁用她的八字、她的“福氣”,去填彆人命數的買賣。一樁永寧侯府為了攀附權貴、父親為了仕途、柳氏為了掃清障礙而精心促成的“好姻緣”。
多可笑。她陸昭月的終身,她這條命,在這些人眼裡,大概就值鎮國公府可能帶來的那點“沖喜”的運勢,和父親官場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助力”。
“我知道了。”陸昭月依舊冇動那碗藥,隻是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待會兒喝。”
青黛看著她平靜得近乎麻木的側臉,心頭一酸,還想再勸,可觸及姑娘那雙深不見底、黑沉沉的眸子,所有的話又都嚥了回去。她家姑娘,自從先夫人去後,就變了。從前雖也沉靜,可眼底還有光,還會笑。如今,那點光好像隨著先夫人一同埋進了土裡,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像一口結了冰的深潭,扔塊石頭下去,也聽不見迴響。
“那……姑娘您早些歇著,藥一定得喝。”青黛低聲囑咐了一句,又添了塊炭,將火撥旺些,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陸昭月盯著那碗藥,看了很久。熱氣漸漸散了,藥汁表麵凝起一層薄薄的膜。那股甜膩的香氣卻依舊固執地縈繞在鼻尖,混在陳舊的藥味和炭火氣裡,讓她胃裡一陣陣翻湧。
她忽然伸出手,端起了藥碗。指尖觸到微涼的碗壁,激得她輕輕一顫。然後,她走到窗邊的花盆旁——那裡養著一株半死不活的蘭草——手腕一傾,將整碗藥汁,緩緩地、均勻地,澆在了蘭草的根部。
深褐色的藥汁迅速滲進泥土,留下一灘汙漬。那株本就萎靡的蘭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葉片捲曲發黃,很快便徹底失去了生機。
陸昭月看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握著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這“安神湯”裡有什麼,她三年前不知道。可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從柳氏那裡知道的,也不是從任何太醫那裡知道的。是一個月前,她偷偷去了趟城南的杏林堂,找到了母親臨終前曾私下見過一麵、後來卻對侯府問詢三緘其口的陳大夫。
她用母親留下的一支素銀梅花簪,和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的代價,換來了一個用舊布包裹著、已經有些發黴的油紙包,和陳大夫一句壓得極低、帶著恐懼和悲憫的話:
“陸姑娘,這東西……你收好。莫要再讓第三人知曉。你娘她……去得冤枉啊。”
油紙包裡,是半截乾枯發黑的草莖,和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草莖中空,斷口有燒灼的痕跡,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類似杏仁的苦味。
斷腸草。又名鉤吻。全株劇毒,根莖尤甚。曬乾磨粉,混入飲食,無色無味,不易察覺。少量服食,會心口絞痛、嘔血,狀似心疾。長期服用,則心力衰竭,暴斃而亡。
母親“病”了多久?從柳氏進門後不久開始,斷斷續續,時好時壞,整整三年。
最後那三個月,柳氏“衣不解帶”“親奉湯藥”。
然後,母親就“心疾突發”,“藥石罔效”,去了。
多完美的算計。多狠毒的心腸。
陸昭月將空碗放回托盤,用帕子仔細擦乾淨碗沿和指尖可能沾染的藥漬,然後走到妝台前,打開最底層一個帶鎖的抽屜。裡麵東西不多,一支褪色的絨花,幾封字跡模糊的信,還有那個用舊布緊緊包著的油紙包。
她將油紙包拿出來,貼著心口放了一會兒。布包粗糙,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裡麵那截枯草硬硬的輪廓,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日夜紮在她的心上。
恨嗎?
當然恨。恨柳氏笑裡藏刀,害死母親。恨父親裝聾作啞,默許縱容。恨這侯府上下,捧高踩低,冇有一個人記得母親生前的好,冇有一個人追問過她的死因。
可恨有什麼用?母親剛去時,她也曾撲在父親腳邊哭訴,說母親死得蹊蹺。父親隻是厭煩地推開她,斥她“胡鬨”“思念成疾”。老太太更是不耐,一句“你娘福薄”,便將她打發了。下人們看她的眼神,也從同情變成了避之不及的晦氣。
她才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裡,冇有證據的指控,就是瘋子的囈語。而瘋子,是冇有資格說話,也冇有資格活下去的。
所以,她隻能忍。忍著恨,忍著痛,忍著柳氏假惺惺的“關懷”,忍著父親日漸明顯的冷漠,忍著底下人竊竊私語的“命硬克母”,忍著老太太提起她婚事時那種如釋重負的、甩脫麻煩般的語氣。
然後,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撕開這虛偽平靜、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機會。
鎮國公府這門親事,是劫,或許……也是她的機會。
一個離開永寧侯府這潭渾水,卻也踏入另一個更深的、未知漩渦的機會。一個或許能接觸到更高權力、更隱秘真相,從而為母親複仇的機會。
當然,也可能是一條死路。那位衛世子據說已病入膏肓,沖喜不成,她這個新婦便是現成的“不祥之人”,結局可想而知。
但她已彆無選擇。留在這裡,柳氏遲早也會對她下手,那碗“安神湯”便是明證。嫁過去,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和……一線報仇的可能。
陸昭月將油紙包重新鎖回抽屜,鑰匙貼身藏好。然後,她吹熄了燭火。
屋裡瞬間陷入黑暗。隻有雪光透過窗紙,映出一片朦朧的、清冷的白。
她躺回床上,擁著冰冷的錦被,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纏枝蓮紋。
窗外,雪落無聲。
遠處,隱約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沉悶,悠長,像喪鐘,敲在人心上。
臘月廿八,還有七天。
七天之後,她的命運,將駛向不可知的深淵。
而母親的仇,那包斷腸草,和這三年來噬心刻骨的恨與隱忍,都將隨著那頂花轎,一同被抬進鎮國公府那扇朱漆大門。
是生是死,是複仇還是湮滅,都隻能靠她自己了。
陸昭月緩緩閉上眼,唇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像雪地裡,一道即將崩裂的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