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密探 第二十二章 報館陰霾尋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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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水裹挾著鐵鏽味從領口滲進來時,周雲帆的拇指正抵在膠捲盒的暗釦上。
祁夢蝶被壓在生苔的管壁間,濕透的旗袍下襬纏住他的軍靴,那些尚未破譯的摩爾斯電碼隨著水紋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嚴公館的排水係統直通英租界。\"周雲帆將膠捲塞進她攥緊的掌心,喉結擦過她濕漉漉的耳垂,\"但我們要先回光啟路76號。\"
三小時後,梳著愛絲髻的祁夢蝶踩著漆皮高跟鞋踏入《滬上晨報》大樓。
玻璃轉門倒映著她珍珠灰的喬其紗披肩,暗紋裡藏著周雲帆給她的袖珍手槍。
旋轉樓梯上飄來油墨與鉛字交融的氣息,老式吊扇將胡桃木資料櫃的陰影切割成碎片。
\"兩位要找民國二十三年三月的社會版?\"胡記者從排字機後探出半張臉,金絲眼鏡滑到蒜頭鼻尖,\"哎喲不巧,前日老鼠咬壞了裝訂線......\"
周雲帆的食指在檀木桌麵敲出某種密碼節奏,祁夢蝶的睫毛忽地顫動——西南角檔案架第三層有墨跡未乾的指紋。
她佯裝整理鬢髮,指甲在玻璃窗上劃出微不可察的刻痕:三點鐘方向,穿灰馬甲的男人正在焚燒檔案。
\"我們等得起。\"周雲帆突然按住胡記者欲縮回抽屜的手,虎口處的槍繭碾過對方腕骨,\"聽說貴社有台德國進口的碎紙機,不知和老鼠哪個更利齒?\"
祁夢蝶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當她翻開那疊被替換過的《滬上商報》,油墨在視網膜上炸開成蛛網——三篇關於碼頭工人罷工的報道,鉛字排列竟與昨夜舞會請柬的燙金紋路完全重合。
記憶宮殿的雕花廊柱開始震顫,那些被篡改的日期在腦海中自動重組:二月三十日根本不存在。
\"周先生!\"她忽然指著窗外掠過的黃包車驚叫。
胡記者下意識轉身的刹那,少女纖白的手指已撫過被菸頭燙穿的報紙,焦痕邊緣的鋸齒狀缺口完美契合膠捲盒上的紫藤花紋路。
頂燈突然爆出電火花。
在明暗交替的瞬間,胡記者的馬甲裡閃過銅製鑰匙的冷光。
祁夢蝶撞翻墨水瓶,任由藍黑色液體漫過那些偽造的新聞標題——被液體洇濕的紙張顯露出深淺不一的紋路,正是周雲帆教過她的軍用密寫術。
\"嚴司令大婚的報道用了三種字體。\"她將三張報紙疊在窗前,正午陽光穿透纖維的刹那,缺失的鉛字在桌麵拚出\"榮昌藥房\"的輪廓。
後腦勺的刺痛突然化作利刃,記憶宮殿裡那枚翡翠扳指正在血色中緩緩轉動,戴戒指的手分明握著注射器。
周雲帆的掌心覆上她顫抖的肩胛,體溫透過濕黏的旗袍傳遞過來。
當他用西裝下襬裹住那疊報紙時,祁夢蝶嗅到了繃帶下的血腥氣混著佛手柑香——那是他易容成嚴司令副官時用的古龍水,此刻卻沾著排水管道的腐臭。
\"胡先生不妨轉告貴東家,\"周雲帆的槍管隔著衣料頂住對方後腰,\"榮昌藥房的阿司匹林,可比不上南京路上的德國拜耳。\"
他們踏出報館時,黃包車伕的車鈴在梧桐蔭裡晃成虛影。
祁夢蝶的指甲深深掐進膠捲盒,那些被強行喚醒的記憶殘片仍在顱內衝撞。
當週雲帆為她拉開車門時,她注意到他扶在車框上的左手小指缺失了半截——與記憶宮殿裡某個血淋淋的畫麵完美重疊。
黃包車拐進法租界時,祁夢蝶的指甲已經將膠捲盒壓出月牙狀的凹痕。
車窗濾進來的梧桐葉光影在她頸側跳動,那些強行拚接的記憶殘片像碎玻璃在血管裡遊走。
周雲帆用纏著繃帶的右手轉動方向盤,佛手柑的氣息混著新鮮的血腥味,在密閉車廂裡釀成某種令人眩暈的醇酒。
\"你看到了多少層?\"他突然開口,軍裝袖口蹭過她冰涼的手背。
祁夢蝶的瞳孔微微收縮。
記憶宮殿裡那枚翡翠扳指正在溶解,血色漣漪中浮出注射器上的德文字母。
她剛要開口,後腦突然炸開的劇痛讓她咬破了舌尖。
鹹腥味漫上來的瞬間,有溫熱的帕子按上她滲血的唇角。
\"三層。\"她喘息著抓住周雲帆來不及收回的手腕,發現他掌紋裡嵌著鉛灰,\"胡記者焚燒的檔案裡有磺胺類藥品的訂單編號,墨水瓶洇出的地圖缺了霞飛路路標,還有......\"
尾音突然消融在對方驟然貼近的體溫裡。
周雲帆的拇指按在她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常年握槍的粗糲指腹此刻卻輕得像一片銀杏葉。
老式雪佛蘭停在斑馬線前,賣白玉蘭的老嫗敲窗的聲響彷彿隔著海水傳來。
\"你比南京特訓班最優秀的密碼員還要敏銳。\"他的氣息掃過她顫動的睫毛,忽然從懷裡摸出個錫紙包,\"榮昌藥房的陳皮糖,能壓住血腥味。\"
祁夢蝶捏著糖紙的手停在半空。
晨光透過彩色玻璃糖紙,在他側臉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些冷硬的輪廓忽然變得生動,她看見他眼尾有道幾乎淡不可見的疤痕——與她記憶中某個暴雨夜的槍傷位置完全重合。
車輪碾過電車軌道時,周雲帆突然悶哼一聲。
冷汗沿著他泛青的下頜滴在方向盤上,方纔在報館矯健製敵的手臂此刻正不受控地痙攣。
祁夢蝶掀開他捲起的袖口,瞳孔猛地收縮——三道新鮮抓痕從肘窩蔓延至腕骨,潰爛處泛著詭異的幽藍。
\"易容藥水的副作用?\"她的指尖懸在傷口上方顫抖。
記憶宮殿轟然洞開,翡翠扳指的主人正將同樣顏色的液體注入實驗兔靜脈。
周雲帆扯出個蒼白的笑,變戲法似的從儀錶盤摸出銀質酒壺。
琥珀色液體滑入喉結的弧度裡,他染血的領口忽然落下一片溫軟——祁夢蝶的珍珠髮卡不知何時勾開了暗袋,泛黃的病曆卡飄落在油門踏板上。
【榮昌藥房診療記錄:1934.2.30
周樹聲
磺胺過敏試驗陽性】
二月三十日。
這個根本不存在的日期此刻正躺在檔案室偽造的報紙上,墨跡裡還摻著胡記者指甲縫的油墨。
祁夢蝶突然奪過酒壺猛灌一口,烈酒灼燒著將記憶宮殿最後那層紗幔焚成灰燼——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正在病曆卡簽名欄蓋上鋼印。
\"周樹聲是你......\"
雪佛蘭突然急刹在聖三一堂的陰影裡。
周雲帆的呼吸噴在她沾著酒液的唇上,瞳孔深處有鎏金般的暗湧:\"三年前在閘北監獄,確實有過這麼個死人。\"
彩繪玻璃映著他們交錯的倒影,管風琴的轟鳴驚起一群白鴿。
祁夢蝶的耳墜掃過他滲血的繃帶,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敲出摩爾斯電碼的節奏。
那些刻意保持的禮貌距離正在分崩離析,就像他領口第二顆銅鈕釦不知何時落在了她旗袍的盤扣間。
\"去霞飛路221號。\"周雲帆突然坐直身子,將染血的繃帶重新纏緊。
雪佛蘭重新發動時,他狀似無意地將病曆卡塞進她握著的糖紙裡,\"那裡有座民國六年建的圖書館。\"
暮色順著車窗爬進來時,祁夢蝶發現糖紙背麵用密寫術畫著教堂平麵圖。
當她把陳皮糖含進嘴裡,甘甜中突然嚐到血的味道——周雲帆咳在方向盤上的那抹暗紅,正順著鍍鉻金屬緩緩漫過\"聖三一\"的英文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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