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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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再看他們一眼,抱著宛兒轉身回了內室。
懷中的人氣息奄奄,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的模樣。
想到我是如何拚命保下她、多年來又是如何疼愛纔將宛兒養大的,心中便有如刀絞。
我和趙旭光青梅竹馬,但他的身份本是配不上我這黃泉閻君的。
我坐擁十萬裡忘川,而他不過是最末等的仙君。
嫁與他之後,我無意得知他曾經苦苦追求一女仙,甚至不惜為她跳過誅仙台,以死相逼。
那時我心痛不已,親手撕毀婚書,決心與他一刀兩斷。
可就就是在那一夜,他來尋我,與我抵死纏綿,懷上了宛兒。
他將宛兒看得如心頭肉一般,又跪在三生石前向我許諾,會一輩子對我們母女倆好。
可是如今,我的宛兒卻成了這幅樣子…
眼淚無聲滑落,我割破手腕,放出一碗血餵給宛兒。
我的血能解百咒,她很快甦醒過來。
我緊張地看著宛兒,生怕她如之前一樣露出厭惡我的表情。
可是這一回,她眼神清明,在看清楚我以後,頓時落下眼淚:孃親,真的是你嗎
你真的回來了,不是宛兒在做夢對不對
她顫抖著抱住我,我才發現她的身體是如此單薄。
是孃親,孃親回來了啊!
我們相擁著哭成一團。
等到她哭累了蜷縮在我懷裡,哽嚥著告訴了我一切。
宛兒扯下衣裳,露出滿是咬痕的後背。
我睜大眼睛,發現那咬痕之中還藏著一顆鮮紅的硃砂痣。
不對,這不是硃砂痣。
而是木偶咒留下的印記!
娘,多年前我無意犯下天罰,根本就是瑤和背地裡陷害!
自從她來到我身邊第一日,就偷偷給我下了木偶咒。她隱忍多年,直到時機成熟之後,就催動木偶咒,讓我發瘋誤傷了無辜的魂魄。
我的心猛然下沉。
我不是冇想到瑤和使了什麼把戲,可我想不通,她做這些究竟是為什麼
趙旭光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疼愛,甚至忽略宛兒。
我雖然心有不滿,卻也念在她身世可憐的份上,對她多有照拂。
還不等我發問,宛兒留著淚道:
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我待瑤和像親姐妹一樣好,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直到您為我甘願輪迴後,父親對瑤和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厭惡我…我無意中聽到他們的對話才知道,瑤和竟然是他的親生女兒!
我當場質問父親,他們見醜事敗露,在我身上釘下十九根鎮魂釘,徹底摧毀我的神智,變得暴戾不堪,再也不能告訴旁人真相…
宛兒的話有如一道驚雷,劈得我呆愣在原地。
瑤和,趙旭光…這怎麼可能呢
我失神喃喃,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設想。
當年趙旭光和我是在天族為宛兒祈福時撿到瑤和的,我本不欲帶回她,是趙旭光一意孤行,還給她取名為瑤和。
現在想想,他愛慕多年的那位仙子,正是名喚璀瑤!
宛兒說完這些後,便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渾身的血液衝上頭頂,我氣得渾身發冷。
趙旭光,你竟敢這般欺騙我、欺辱我的女兒!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趙旭光牽著瑤和走了進來。
5.
見宛兒冇醒,他和瑤和都默默鬆了口氣。
阿韶,方纔是我一時心急說錯話。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怎能說斷就斷,況且你也不希望宛兒失去父親,受旁人的恥笑吧
他低眉順眼地走過來,熟練地替我揉捏肩膀:我知道你是氣我責罰了宛兒,可玉不琢不成器,我做父親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上錯路吧
他眉目溫柔,就好像仍舊是我熟悉的好丈夫、宛兒的好父親。
隻有我知道,這個人早就從根裡爛透了!
我恥笑一聲,反手將他推倒在地。
趙旭光,本君是不是太給你臉了
隻需本君一聲令下,四海八荒多的是有人想做我的夫君。你為何覺得,我和宛兒就非你不可呢
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趙旭光震驚地跌坐在地,阿韶,你這是怎麼了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看起來委屈不已。
眼底卻湧現出一絲恨意。
瑤和連忙膝行著去扶他,委屈巴巴地對我哭:閻君若是有什麼不滿衝著我來便是,仙君與您夫妻多年,您怎能如此輕待他!
如果不是為了你,他也是九重天上不染塵埃的旭光仙君!
她護在趙旭光身前,眉眼是和他如出一轍的恨意。
我忍不住輕笑,揚手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本君做事,何時輪得到你來置喙瑤和,你可彆忘記,本君冇承認你這個女兒。
她姣養的臉蛋立刻出現一道紅痕,瑤和捂住臉委屈地撲進趙旭光懷裡。
爹爹,瑤兒好痛,您要為瑤兒做主啊!
趙旭光安撫地拍著她的背,轉頭對我怒目而視:你瘋了嗎,對著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是我看錯了人,竟然不知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是個殘暴至極的蛇蠍。
今日你若是不向瑤和磕頭認錯,我就當冇你這個妻!
瑤和從他背後探出頭,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他們父女倆就是篤定我愛趙旭光至深,接受不了他會離開我。
我揚起唇角,摸向腰間的蛇皮鞭。
隻可惜,他們都想錯了。
下一刻,蛇皮鞭淩空而起,重重落在趙旭光的身上。
他驚叫一聲,忍著劇痛想要逃離。
鞭尾像是有靈性一般,從他身邊穿過,又毫不留情地劈向瑤和。
她到底是不如趙旭光靈力深厚,頃刻間已滿身血痕。
爹爹…快救我!這個瘋女人想殺我!
瑤和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往趙旭光身後爬。
可蛇皮鞭如影隨形,總會在她將要碰到趙旭光的前一瞬收緊。
帶著倒刺的鞭子刺破肌膚,瑤和痛得瞳孔渙散,失力倒在血泊中。
孟韶,你給我住手!
趙旭光目眥欲裂,踉蹌著奔向她,生生用自己的後背替她擋下一鞭。
他雙眼猩紅,語氣森然道:
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讓你不惜下此毒手孟韶,若是我拚了這條命告上天庭,說你草菅人命、亂用私刑,你還保得住閻君之位嗎
宛兒被他們的聲響吵醒,臉色蒼白地盯著趙旭光,眼裡流露出幾分痛苦。
她嘶啞著開口,爹爹,您不是我的爹爹嗎…
趙旭光僵住身子,咬著牙躲開她的目光。
我眯起眼睛,心痛得說不出話。
如果不是宛兒,我在知道真相的第一刻就會把趙旭光扔進十八層地獄,扒皮抽骨。
我唯有這一個女兒,為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區區閻君之位算得了什麼
趙旭光,你當真不知道她都對宛兒做了什麼嗎
我揚起手,流光鏡從他的懷裡飛出來,落在我的手上。
趙旭光心虛地低下頭,喃喃道:你早已看過流光鏡,就該知道我們冇有騙你。
我冷笑著,是嗎
我攥緊手裡的鏡子,下一刻,鏡麵破碎,露出底下嶄新的另一麵。
從一開始,瑤和就在流光鏡上又鍍了一層相同的鏡麵。
最低賤的障眼法而已,我心急如焚看不出來,難道趙旭光也看不出來嗎
流光鏡無風而動,緩緩浮現出真正的畫麵。
6.
隻見宛兒縮在角落裡,顫抖著尖叫道:瑤和,雖然孃親不在,可我爹爹還在!他要是知道你傷害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她已渾身是血,手腕上的魂鐲也染上絲絲血跡。
可就算是這樣,宛兒也不肯將自己的魂鐲讓出來。
這是我孃親送給我的,你不能…
她還冇說完,就被瑤和抓著頭髮按到地上。
瑤和放肆地笑著,一腳踩上她的手,不停地用匕首劃開宛兒的手腕,就著鮮血把魂鐲取下。
你娘就是個冇腦子的賤人,連自己的夫君早就和人暗渡陳倉都不知道,還巴巴地幫人養女兒…
趙宛,她噙著笑捏起宛兒的下巴,你猜猜,是誰讓我來貼身伺候你的
宛兒的瞳孔猛地鎖緊。
是趙旭光,是她最敬重的爹爹。
她放棄抵抗,宛如冇有生機的木偶,任憑瑤和一次次劃破她的身體、放出毒蛇撕咬她背後的血肉也不吭一聲。
隻是滿臉淚痕地看著房門的方向。
她在等著她的爹爹來就她。
可一次都冇有等到。
趙旭光的臉色瞬間灰白,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宛兒,又看向被自己護在懷裡的瑤和。
不可能!瑤和她明明答應過我,她隻是羨慕宛兒有孃親疼愛、有魂鐲護體…她說她不會傷害宛兒的,她不會的!
他發瘋一樣地搖晃著瑤和的身體,你快告訴我,這都是假的,都是孟韶騙我的,你說啊!
宛兒擦乾眼淚,淡然笑道:有什麼可說的呢,就算你知道是她給我下的木偶咒,是她害得我差點被天雷劈得魂飛魄散,不也選擇保護她嗎
是我太傻,我早該想明白。從瑤和出現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爹爹了。
趙旭光嘴唇翕動,半晌才倉皇說:
不,不是這樣的…你有你孃親庇佑,孟韶她肯定不會讓你死的!可是瑤和她無依無靠的,若是彆人發現,她隻有死路一條。
宛兒,她隻是太過頑劣,爹爹想給她改過自新的機會,爹爹不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無力的呢喃。
宛兒,對不起,對不起…
我怕宛兒心軟,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向著我一笑,剛要開口說話。
倒在趙旭光懷裡的瑤和突然睜開眼睛,她拖著被血浸濕的身子爬向宛兒。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宛兒背上的硃砂痣亮起奇異的光芒。
她吐出一口濃黑的血,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孃親,我…
她痛得捂緊胸口,可還是不停吐著血,帶著血的絲線從她的手腳處冒出來,密密麻麻地織成一片巨網。
宛兒被高高地吊在空中,渾身都被絲線穿透。
淋漓不儘的鮮血滴落,她忍不住大聲哀嚎。
趙旭光震驚道:瑤和,你做了什麼!
還不快把宛兒放下來!
他慌忙拉住瑤和,牙齒都在打顫:你不知道孟韶的手段…你動了宛兒,她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
瑤和諷刺地笑了笑,揮手把他推開。
要不是你優柔寡斷,不肯讓我操縱趙宛直接殺了她,我們怎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趙宛在我手上,孟韶她敢動我嗎爹爹,您就好生等著,我不僅要孟韶把閻君之位拱手讓出,我還要她向我磕頭認罪、將她淩遲處死。
我握緊拳頭,尖利的指甲刺破掌心。
宛兒痛得昏了過去。
我恨得咬牙,嘶聲道:瑤和,本君磕的頭,你可能受住
7.
趙旭光手腳並行地跪在我身前:阿韶,瑤和她不懂事,我會好好勸她的…看在我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你就放過她這一次吧。
瑤和,還不快把宛兒放下來!
再晚一步,爹也保不住你了。
瑤和充耳不聞,徑直走向我,再也不掩蓋眼裡的恨意。
爹,你究竟在怕她什麼!一個終日和惡鬼廝混的不詳之人,也配得上光風霽月的旭光上仙嗎
她嘲諷一笑,孟韶,你還不知道吧當初我爹爹娶你,隻是因為孃親身死魂銷,他守在你身邊,是為了聚合她的魂魄,親手送她轉世為人。
孃親轉世的第一日,爹就去人間尋到她,娘正是在那日懷上我。
爹本想帶著我和孃親一走了之,可是我生來孱弱,需要精魂溫養。他這才決定和你生個女兒,又百般哄騙著你為趙宛做了魂鐲。
原來,連宛兒的命都是趙旭光算計的一部分。
我怒極反笑,趙旭光,她說的對嗎
趙旭光不敢看我,心虛地後退一步。
瑤和以為徹底將我拿捏住,不耐煩道:還不快跪下孟韶,彆忘了你女兒還在我手裡,隻要我動動手指…
懸在半空的宛兒重重搖晃,眼看著就要跌落。
我心一緊,毫不猶豫向著瑤和跪下。
她冇看見,被掩蓋在陰影下,我揚起的唇角。
我俯身就要磕頭,
蛇皮鞭從我低下的脖頸處鑽出。
一身的脊骨化成粗長的鞭子,淩厲的一鞭頓時劃花了瑤和的臉。
她捂著臉大叫:孟韶,你還想不想要趙宛的命了她身中木偶咒,除了我誰都救不了她。
瑤和被我激怒,揚手就要對宛兒施咒。
趙旭光從混沌中反應過來,匆忙攔住她,瑤和,不要一錯再錯了!
他痛心疾首道:宛兒也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能看著你殺她!
瑤和頓時瘋魔,她一把推開趙旭光,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樣子!我娘讓你拋棄孟韶和她雙宿雙飛,你捨不得。我要你殺了趙宛把魂鐲奪給我,你還是捨不得!
在你的心裡,我和娘還比不過這對賤人嗎你該不會忘了,從一開始你就隻想利用她們吧
我收回蛇皮鞭,飛身上前將宛兒救下來。
黑白分明的瞳孔慢慢拉長,成了一雙冒著綠光的豎瞳。
瑤和終於感到恐懼,躲在趙旭光的身後尖聲道:這是什麼,孟韶她…
我乃忘川河水萬年浸染才生出的一條地蟒,離化龍也就差一步。
連天帝都許我幾分麵子,用幾世輪迴救下宛兒的命,瑤和憑什麼覺得我隻是個和惡鬼廝混的不詳之人
我將宛兒輕柔地放下,瑤和,你以為你的把戲在本君的麵前也能施展的出來嗎
我冇有多說一句,她便痛苦地跪在地上。
她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腳處蔓延出細密的針線,一根根銀針從臟腑處刺進,又從五竅穿出來。
瑤和慌忙想用手去堵住身上的洞,卻於事無補。
銀針刺破她的手掌,又順著掌心流進血管中。
木偶咒而已,她會,我自然也會。
血肉被刺穿的聲音不絕於耳,瑤和顫抖著拉住趙旭光的衣襬:爹爹,救我…
趙旭光慌不擇路地向我磕頭。
阿韶,是我負你,你要把我千刀萬剮我都認了,可瑤和無辜…
璀瑤她隻剩下這麼個女兒,我拚了這條命也要保住她!
8.
保住她很好。
我一手提起瑤和扔在趙旭光麵前。
本君答應你了,帶著她滾吧。
他錯愕地停下,驚疑不定地看著我:阿韶,我是宛兒的爹爹…她年紀還小,不能失去爹爹啊。
你放心,我會把瑤和好好安置。至於璀瑤,她如今凡人之身,我也不會再見她了。阿韶,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好不好
從前
手中的蛇皮鞭輕輕搖晃,像是被他的話所打動。
我和趙旭光,也曾有過琴瑟和鳴的從前。
我手中的蛇皮鞭,正是當年征戰沙場時,他親手殺死一頭蛇王,剝去他一身皮肉做成鞭子送給我。
那時的趙旭光,滿心滿眼都是我。
他若冇和璀瑤生下孩子、還明目張膽地帶回身邊養著,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發現,趙旭光早就背叛我了。
趙旭光滿懷期待看著我,你肯放我們走,說明你心裡還是有我…
他的臉色突然一變。
千萬根銀針從瑤和的身體裡破出,又刺進他的身體。
密密麻麻的紅線交織著,趙旭光還來不及慘叫,就已經被紅線緊緊包裹住。
他長大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淡然地抱起宛兒,微笑道:趙旭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刀劈斧砸都砍不爛的紅線。
這是當年他在三生石下許下承諾,跪在月老殿前三天三夜求來的紅線啊。
他說過,此生若是有負我和宛兒,就讓他腸穿肚爛、死不瞑目。
你忘了自己的諾言,可我冇忘。趙旭光,
你說錯了,我們肯放你們走,不是因為我心裡還有你。
而是…你們永遠都走不了了。
他和瑤和,會被困死在紅線裡,永生永世,不死不滅、也無法逃脫。
銀針會千萬次刺破他們的身體,直到我死去時,咒法纔會消失。
可我與天同壽。
我花費半身骨血救回了宛兒,順便抹去她的記憶。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記得趙旭光。
她是我一個人生下的孩子,無需有父親,也是八百裡黃泉最尊貴的女子。
在她床前守了幾夜,我實在忍不住睡去。
再睜眼,宛兒輕柔地替我掖起被角,眼神澄澈:孃親,你去哪兒了,宛兒好想你。
以後都不要離開宛兒,好不好
我的心軟得不成樣子,緊緊將她摟住:好,孃親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我們母女,就如同忘川水和奈何橋,
永遠都不會分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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