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聽著馬皇後的話,一時之間有些啞然。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味,愣在那裏,像個被人戳中了心事卻不肯承認的孩子。
馬皇後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著急,隻是站起身,朝飯桌那邊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語氣平和得像在哄小孩:“行了,重八,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朱元璋悶悶地“嗯”了一聲,跟著走過去,在飯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盆熱粥,幾塊蒸餅,簡簡單單的。
馬皇後拿起碗,舀出一碗熱粥,遞到朱元璋麵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米香混著紅棗的甜味,在暖閣裡瀰漫開來。
朱元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索然無味。
他又喝了一口,還是沒滋沒味的,乾脆放下碗,把筷子也擱下了。
“妹子,”
“咱可是一直把玉哥兒當大孫的。他本來就是咱大孫,你方纔那句話,說得不對。”
“咱當時是生氣,咱要殺了那些太醫,讓他們給保兒償命。標兒和玉哥兒倆人一直在勸咱,咱心火氣上來了,才那樣說的。不是不把他當孫子。”
馬皇後正在給自己盛粥,聽了這話,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合著你剛剛不說話,不是覺得我的話正確,而是一直在想著怎麼反駁我呀?”
“咱不是反駁你,咱說的是事實。”
“咱當時就是氣急了,口不擇言。咱心裏頭,什麼時候不把他當孫子了?”
馬皇後沒有接話,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朱元璋把話說完,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朱元璋見她不說話,又繼續道:“妹子,你說生分一點挺好的,可咱不覺得好。咱就想讓他跟以前一樣,喊咱皇爺爺,跟咱說說話。咱雖然是皇帝,可在家裏,咱就是他爺爺。他要是因為咱訓了他一句,就跟咱生分了,那咱心裏頭能好受嗎?”
馬皇後放下粥碗,看著他:“重八,你說得對。他是你的大孫,可他還是你的臣子。你們生分一點,他自然而然就不會去過多地要求你、指望你能看在他的麵子上去做一些事情。這不挺好的嗎?”
“不好。這不好。”
馬皇後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繼續喝她的粥。
她的態度很明確,這就是你想要的。
朱元璋坐在那裏,看著馬皇後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心裏頭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來,粥濺出來,洇濕了桌布。
“咱說了,這不是咱想要的!”
他站起身,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馬皇後沒有抬頭,也沒有叫住他,隻是坐在那裏,手裏端著粥碗,紋絲不動。
朱元璋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可最終還是沒有,大步跨出門檻,消失在廊道的盡頭。
馬皇後這才抬起頭,望著門口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說話就說話嘛,刺撓什麼呢?”
“急什麼眼呢?”
“年齡這麼大了,火氣倒是比之前還大呢。”
“當了皇帝以後,耳朵裡就是不願意聽真話了。”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將鬢邊那些白髮照得格外刺目。
城外,二十裡。
一輛樸素的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前後簇擁著十幾名錦衣衛,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道承騎著馬走在車旁,周虎走在最前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朱雄英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裏還在轉著那些配比數字。
鐵料、炭火、爐溫、鼓風量……
這些東西像一串珠子,在他腦子裏串來串去,怎麼都停不下來。
馬車拐進一條岔路,又走了幾裡,穿過那道狹窄的山穀,眼前豁然開朗。
那片平坦的穀地還是老樣子,三麵環山,一麵臨溪,溪水嘩嘩地流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可院子不一樣了。
原來的小院被擴建了好幾倍,圍牆加高了,裏麵搭起了好幾間大工棚,棚子下麵擺滿了各種工具和材料。
院子裏人來人往,幾十號工匠穿梭其中,有的在拉風箱,有的在鍛打鐵料,有的在調配礦石,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山穀裡回蕩,熱鬧得像個小集市。
之所以這般熱鬧,那就多虧自家舅公贊助。
拉著臉麵去要人,拿著戰利品發工資……
朱雄英下了馬車,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
幾個月前,這裏還隻有幾座爐子和六七個匠人。
如今,已經成了一個小有規模的作坊了。
三十多個匠人,分成三個小組,乾四個時辰,休息八個時辰,幾乎不停歇。
“殿下,您來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工棚裡快步走出來,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臉上沾著炭灰,額頭上沁著汗珠,一雙眼睛卻亮得很,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此人姓趙,名柱,是藍玉出麵請吃飯,請喝酒,這才讓負責兵器局的郭英批的條子,從而來挖來的年輕匠人。
他爹是老匠人,傳了一手好手藝,趙柱從小跟著爹打鐵,天賦高,腦子活,不滿足於按部就班地幹活,總想著怎麼改進工藝。
這大半年來,趙鐵柱是朱雄英最得力的助手。
爐子的改進、配比的調整、鍛打的工藝,他都有參與,而且經常能提出一些朱雄英沒想到的點子。
兩人一個懂原理,一個懂手藝,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批新鋼怎麼樣了?”
趙鐵柱擦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您來得正好。您上次說的那個配比,我們又試了兩爐,第三爐成了!硬度比上一批高了將近四成,韌性也沒降多少。您來看看。”
他領著朱雄英走進最大的那間工棚。
棚子裏麵熱氣騰騰,幾座爐子燒得正旺,風箱呼呼地響。
靠牆的長案上,擺著幾件新打出來的東西。
趙鐵柱走到案前,拿起一根約莫三尺長的鐵管,雙手遞給朱雄英。
那鐵管通體暗青色,表麵打磨得光滑發亮,內壁筆直,口徑約莫兩分。
管身前端有一個小小的凹槽,用來插火繩,後端有一個葯池。
“殿下,這是按您畫的圖做的鳥槍槍管。”趙鐵柱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用的是新鋼,比咱們之前打的那些強多了。”
朱雄英接過槍管,用手指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叮”聲,餘音裊裊。
他把槍管舉到眼前,眯著眼睛看內壁,光滑,筆直,沒有氣泡,沒有裂紋。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鐵管輕了不少,可硬度更高……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