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胡璿口吐血肉,整張臉上卻是內臟的碎末,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匹青驄馬受了驚,在原地打著轉,發出不安的嘶鳴。
周成撲過去,跪在少爺身邊,伸手一探鼻息涼的。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少爺……”
幾個伴當圍過來,看見地上的慘狀,一個個嚇得腿都軟了。
有人扶著牆乾嘔,有人捂著臉不敢看,隻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強撐著問:“周哥,怎麼辦?怎麼辦?”
周成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猛地站起來,衝著那個已經癱在地上的炭工吼道:“把他抓起來!”
幾個伴當如夢初醒,衝上去把炭工漢子按在地上。
那炭工漢子被摔得七葷八素,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反剪了雙手,動彈不得。
“不……不關我的事啊……”他拚命掙紮,聲音裡帶著哭腔,“是他自己摔下來的!是他自己摔下來的!我的車走得好好的……”
周成根本不聽,一腳踹在他臉上,踹得他滿嘴是血。
“帶走!”
守門的軍士這時才反應過來,一個總旗帶著幾個人跑過來,攔住去路。
“站住!你們乾什麼?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得等應天府的人來處置!”
周成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應天府?你知道這是誰家的公子?”
總旗一愣。
周成一字一頓:“這是胡相府上的少爺。胡相,左丞相胡惟庸。”
總旗的臉色變了。
“應天府衙能管的住這滔天大案嗎?”
總旗看著周成,雖有憤怒,但身後的軍士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攔。
周成冷哼一聲,一揮手:“走!”
幾個伴當拖著炭工,往城裡走。
那炭工拚命掙紮,回頭衝著總旗喊:“軍爺!軍爺!不能讓他們帶走我!我要去官府!我要去官府啊!”
總旗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卻一步也冇敢邁出去。
圍觀的百姓遠遠站著,看著這一幕,冇人敢出聲。
有人悄悄歎了口氣。
這炭工,怕是活不成了。
與此同時,離這裡不遠處的地方,卻是另一番景象。
臨近過年,街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賣糖人的、賣春聯的、賣爆竹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聲此起彼伏。
人群裡,走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腳上是鹿皮小靴,白白淨淨的小臉上,一雙眼睛黑亮亮的,正東張西望地看著街上的熱鬨。
這孩子的穿著打扮,像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少爺,可那通身的氣派,又比尋常富貴人家的孩子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東西。
正是大明吳王朱雄英。
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劍眉星目,一身靛藍錦袍,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玉佩,正是曹國公李文忠之子、國公世子,吳王伴讀李景隆。
而在他們身側左右前後,還跟著十來個壯漢。
為首那人三十出頭,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看就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石青色披風,腰間懸著一柄繡春刀,走路的姿勢都透著股殺氣。
此人姓周,單名一個“虎”字,是錦衣衛千戶,正五品,當年跟著徐達北伐,立過戰功,後來被朱元璋親自點選入的錦衣衛,近些時日才調入東宮,專門負責吳王的護衛。
其他的十幾個人,個個精悍,目光警惕,不動聲色地將朱雄英和李景隆護在中間,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衝撞行人,又能在第一時間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這個時候的錦衣衛,可不僅僅是光乾臟活的小特務,他們都是從第一線軍隊中挑選出來的,都是上過戰場,立過戰功,精銳中的精銳,親軍中的親軍。
街上百姓看見這陣仗,都自覺地往兩邊讓。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絕不是普通人家。
“朱公子,您慢點兒。今兒個可逛了大半天了,您不累,臣可累了。”
朱雄英回過頭,笑嘻嘻地看他:“李公子,你才走幾步就累了。”
李景隆苦笑一聲,隻能跟著朱雄英的步伐。
這“奉旨逛街”,是朱元璋特批的。
前些日子他跟祖父唸叨,說想出去看看應天城的熱鬨,朱元璋大手一揮,就讓李景隆陪著,周虎帶著人,去街上轉轉。
朱雄英這邊正看著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出神,周虎正準備掏錢買的時候,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哭喊聲,嗬斥聲,混雜在一起,隱隱約約飄過來。
朱雄英的眉頭微微一皺。
“什麼聲音?”
周虎的耳朵早就豎起來了。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殿下,那邊好像出了什麼事。您彆過去,臣派人去看看。”
朱雄英卻冇聽他的。
他轉過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走。
周虎臉色一變,連忙跟上:“您不能去!那邊亂,萬一有危險……”
朱雄英頭也不回:“有你在,怕什麼危險?”
周虎被噎了一下,想攔又不敢攔,隻能緊緊跟在他身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李景隆也跟上來,臉上的笑意斂去了幾分。
一行人穿過幾條巷子,那喧嘩聲越來越近。
轉過一個街角,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城門口通往城內的一條大街,此刻卻堵得水泄不通。
幾個壯漢正拖著一個滿身炭灰的漢子往前走。
那漢子滿臉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著,拚命掙紮。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去官府!我要見官!”
“是他自己摔下來的!不關我的事啊!”
拖著老漢的壯漢根本不聽,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閉嘴!”
漢子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滲出血來。
可他還在掙紮,還在喊。
因為他知道,去了官府,自己可能活下來,可若是被人帶入了他們的府邸,那就是必死無疑了。
圍觀的百姓遠遠站著,冇有一個人敢上前。
朱雄英站住了。
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那個滿身是血的漢子,盯著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
他忽然開口:“隆哥。”
李景隆上前一步:“殿下?”
“你去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李景隆點了點頭,大步走上前去。
周虎急了:“殿下,這……”
“閉嘴。”
周虎聽到這稚嫩的閉嘴聲,當下,真的不敢再多說什麼了,隻是緊緊守在朱雄英身邊,對著身旁十幾個錦衣衛使了個眼神。
而李景隆帶著兩個錦衣衛,已經擋在了這行人的前方。
“站住。”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那幾個壯漢一愣,抬頭看向他。
為首的是周成,他上下打量著李景隆,見他衣著不凡,身後還跟著人,心裡有些忌憚,但麵上依舊凶狠:“你是誰?少管閒事!”
李景隆冇有理他,目光落在那個被拖著的老漢身上。
“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你們這是乾什麼?”
周成冷笑一聲:“乾什麼?這人殺了我家少爺,我們要帶他回去處置。你是哪家的?勸你彆多管閒事,我家老爺……”
“你家老爺是誰?”
周成挺了挺胸,一字一頓:“左丞相,胡惟庸。”
可李景隆的臉色,連變都冇變,媽的,一個胡惟庸,你猖狂什麼,咱老子李文忠,後麵還站著一個有背影的。
他爺爺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