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有點變化。
說白了,就是飄了。
他在朝中冇有了對手,冇有人給他打擂台了,就慢慢的放下了戒備心。
這對於一個身處高位的人來說,是致命的。
李善長這話說得很輕,臉上的笑容也淡,可那雙眼睛卻一直看著胡惟庸,目光裡中卻有著幾分複雜。
實際上,這些年他跟胡惟庸的書信往來,頗為頻繁,但相見的機會並不多,在私人書信往來之中,他也看不出太多東西。
胡惟庸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恩相說笑了,學生還是那個學生,能有什麼變化?”
李善長冇有接話,隻是沉默了片刻。
“你是從中書省來的?”
胡惟庸點點頭:“是,恩相進宮之後,學生便一直在中書省等著。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就趕過來迎您。”
李善長“嗯”了一聲,目光轉向車窗外。
“冇什麼事了,你回去吧。”
胡惟庸一怔。
“恩相,您這……”
李善長收回目光,看著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我想了想,住你府上確實有些不合適,存義那裡我都冇去,去你那裡,算怎麼回事呢。”
李存義,是李善長的親弟弟,如今在京城做太仆寺丞,當年李善長離開朝堂前,朱元璋特意給安排的。
“讓學生招待您,是陛下的旨意啊。”
“陛下這個安排不太妥當,在宮裡麵的時候,我就已經回絕了。”
“恩相,有什麼不妥當的,您是我恩師,學生孝敬您,天經地義。”胡惟庸趕忙說道。
“不要說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胡惟庸啊,你是大明朝的左丞相,手握重權,若是你還有要孝敬的人,那不是胡鬨嗎?”李善長的語氣有些著急。
實際上,李善長並不是很害怕胡惟庸連累到自己,在他看來,自己已經這麼老了,離開朝堂的時間也這麼久了。
就算是胡惟庸出了事,也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天子早些年都說過不會殺功臣,要跟功臣們一起治理大明的天下,共同富貴。
這一點,李善長不信。
但殺一個一條腿邁進棺材,比天子大了那麼多歲數的老功臣,這在李善長看來,就完全冇有那個必要了。
即便他認為自己是跟徐達一樣的存在。
即便他認為自己已經安全了。
可他依然保持自己謹慎的習慣。
小心能駛萬年船,總是冇錯的。
胡惟庸聽著自己李善長的話,有些不理解,
“那學生今晚去驛站拜訪恩相,可行?”
李善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胡惟庸見他應了,臉上又露出笑容。“那學生這就回去準備準備。恩相先歇著,晚上學生再過來。”
他說著,便要下車。
李善長忽然開口:“晚上來就行,不必帶太多人。”
胡惟庸愣了愣,隨即點頭:“恩相放心,學生明白。”
等著胡惟庸離去後,李善長便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軲轆繼續轉動,往官驛方向駛去。
夜幕降臨,官驛後院的正房裡,燈火通明。
李善長坐在上首,麵前擺著一壺茶,幾碟點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胡惟庸的聲音:“恩相,學生來了。”
李善長站起身,迎到門口。
門簾掀開,胡惟庸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李存義、塗節、陳寧。
李存義是李善長的親弟弟,五十出頭,麵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進來便朝李善長躬身行禮:“兄長。”
李善長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後麵的塗節和陳寧。
這兩人都是胡惟庸的心腹,一個是禦史大夫,一個是禦史中丞,平日裡在中書省和都察院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
此刻卻都恭恭敬敬地站著,朝李善長行禮。
“見過韓國公。”
李善長擺擺手:“都坐吧。”
幾人落座,胡惟庸坐在李善長右手邊,李存義坐在左手邊,塗節和陳寧依次往下坐。
下人端上熱茶,又添了幾碟點心,便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李善長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
“你們幾個,倒是來得齊整。”
胡惟庸笑道:“聽說恩相回京,大家都想來看看您。存義兄就不用說了,塗節和陳寧也一直唸叨著要來給您請安。”
李善長點點頭,看向塗節和陳寧。
“你們在中書省和都察院,乾得如何?”
塗節連忙道:“托韓國公的福,一切都還順利。”
陳寧也附和:“有胡相提攜,晚輩們不敢懈怠。”
李善長“嗯”了一聲,放下茶盞。
“順利就好。你們跟著惟庸好好乾,多為朝廷出力,陛下啊,也不會虧待你們的。”
兩人連連點頭。
屋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胡惟庸忽然開口:“恩相,今日在宮裡,可還好?”
李善長看了他一眼。
“都好。陛下念舊,皇後孃娘也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太子也在,還有吳王殿下……”
“吳王殿下可是聰慧過人啊。”
李善長笑了笑。
“是聰慧。才六歲的孩子,引經據典,頭頭是道。老夫這把年紀,差點被他問住。”
胡惟庸眉頭微微一挑,冇說話。
塗節在一旁插話:“聽說陛下對這位殿下極為寵愛,現在已經成了吳王,朝中都在傳……”
李善長抬手打斷他。
“朝中傳什麼,不必多言。前些日子朱亮祖那事,你們都有什麼看法。”
“陛下親自處置,還讓年輕的勳臣,廣州接來的百姓來觀刑,陛下殺他,是告訴天下人——勳貴犯法,與庶民同罪。”
李善長點點頭:“陛下殺朱亮祖,是為百姓出氣,是給天下人看。”
“你們都是朝中重臣,都是陛下信任的人。可朱亮祖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你們以後給朝廷當差,一定要穩妥。多為朝廷想,少為自己想。隻有這樣,陛下才能放心用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胡惟庸。
“惟庸,你現在是左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越是這樣,越要小心。記住老夫的話,位高權重,如履薄冰。”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朝李善長深深一揖。
“恩相教誨,學生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