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侯如風中之樹,番禺知縣似草間之露。樹動而露搖,焉有露撼樹之理?”
朱雄英說完了這話,便擡頭看向自己的爺爺。
朱元璋眉頭微皺,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孫子的話,但他的神情………卻讓朱雄英心頭一震。
他想到了一個新的可能。
或許,天真的隻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麼可能想不到。
他隻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最有利於他的選擇。
真的隻是魯莽嗎。
若朱元璋真的是個魯莽之人。
怎麼可能開創大明江山。
不。
這隻是一種取捨罷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麼人?
開國侯爵,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權,功勛赫赫,在廣東說一不二,是名副其實的“參天大樹”。
而道同呢?
一個七品知縣,無根無基,在這嶺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於草木之上的“朝露”嗎?
朝露隻能隨著樹木的搖動而震顫、消散,怎麼可能反過來撼動大樹?
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個開國君主卻覺得合乎常理,那纔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那雙看透無數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一絲對孫兒敏銳洞察的驚詫,還有一絲……被意外打亂盤算的煩躁與權衡……
宮守義侍奉朱元璋多年,對這位主子的神態變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從心裡一開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麵之詞,但心裡不相信 ,嘴上卻不提。
就在宮守義心中翻江倒海之際,朱元璋已經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靜:“玉哥兒,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這樣的,在前元讀過書的官兒,骨子裡是瞧不起咱們這些從濠州、從鳳陽走出來的老兄弟的。”
“覺得咱們是泥腿子,是鄉野村夫。言語之間多有衝撞,甚至惡習不改,貪汙索賄,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著南大門,受點委屈,心裡不忿,給咱說道說道,也屬正常。”
這番話,聽起來是在對孫兒解釋“為何一個小知縣敢欺負大侯爺”的不合理之處,將其歸因於“讀書人的傲慢”和“前元遺臣的惡習”。
但聽在朱雄英耳中,卻品出了別樣的味道。
爺爺在“圓”,在找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來維持他最初“憤怒”和“下令殺人”的正當性。
朱雄英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經擺擺手,神色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今日在咱這兒玩的時間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溫習功課。”
“爺爺……”
“回吧,回吧,爺爺也要忙了。”
朱雄英無奈,隻能躬身行禮:“是,孫兒告退。”
然後,在宮守義無聲的引領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離開後,朱元璋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瞬間消散。
朱元璋獨自坐在禦案後,久久沒有動彈。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發出一聲悶響。
方纔孫兒那清亮的聲音猶在耳邊——“樹動而露搖,焉有露撼樹之理?”
“唉……”一聲長長的、複雜的嘆息從這位鐵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內的寂靜。“這事……不好辦了呀。”
他喃喃自語,眉宇間罕見地染上了一絲煩躁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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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麵鏡子,突然照見了他內心某些不願為人道、甚至不願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麼人?
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從最底層摸爬滾打到九五之尊,什麼人沒見過?
什麼鬼蜮伎倆沒經歷過?
朱亮祖是個什麼貨色,他心裡真的沒數嗎?
那廝勇猛是真,驕橫貪暴也是真!
到了廣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纔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沒到,朱元璋憑經驗也能猜出個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這個硬骨頭,起了衝突,於是惡人先告狀……
他剛才的“暴怒”和“下令賜死”,說白了這是一步棋。
用一個可能清廉剛直、但無足輕重的七品知縣的道同,換一個日益驕縱、尾大不掉的開國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達到對整個開國團隊的警示效應,這怎麼算,都是穩賺的。
道同死後若能得個追贈、褒獎,也算對得起他的忠直了,還能為朝廷博一個“昭雪沉冤”的美名。
這本是一石數鳥、快刀斬亂麻的狠辣算計。
可是現在,這算計被自己最疼愛的孫兒,用一種天真又尖銳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這小子……太聰明瞭。”
朱元璋又嘆了口氣,這次語氣複雜難明。
如果自己還按照原計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殺了道同,事後就算再殺朱亮祖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孫兒眼裡,自己這個爺爺會不會顯得…有些虛偽……有些裝呢……
這個念頭讓朱元璋感到一陣罕見的煩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孫兒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孫兒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雖然他的心是石頭,但,他並不願意他的兒子,他的孫子,都變成他這樣的人。
“把毛驤叫來。”朱元璋沉聲喚道。
“是,陛下。”
沒多久,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走入了奉天殿……
隨著毛驤進入,厚重的殿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朱元璋將朱亮祖的奏本扔給毛驤:“看看,然後說說,你怎麼看。”
毛驤快速瀏覽一遍,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職之見,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諸般罪狀,細究其描述行事之風,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親信所為。且其中邏輯紕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眾辱罵侯爵於市’——道同區區知縣,安敢如此?此舉無異自尋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聽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哼,咱當然知道。咱當然知道朱亮祖這廝是個什麼玩意兒!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
毛驤頭垂得更低,不敢接這話。
“可現在,有件麻煩事。”
“方纔,吳王在這裡。咱跟他提了這事,並且還把……還把咱的主張也說了,就是賜死這個道同,安撫永嘉侯……”
毛驤微微擡頭,眼中露出詢問。
“咱孫兒對咱說,‘永嘉侯如風中之樹,番禺知縣似草間之露。樹動而露搖,焉有露撼樹之理?’”
“這小子……一下子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他看出來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這是給惡人撐腰呢……”
毛驤心中一震。
吳王殿下年僅五歲,竟有如此見識!
“原本多好的一次機會!”朱元璋有些懊惱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斬亂麻,先把道同殺了,全了朱亮祖誣告的‘事實’,也讓這廝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兩相對照,鐵證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這個禍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乾淨利落!”
“可現在,咱也沒了個主張啊。”
“你說該怎麼辦。”
帝王罕見的坦誠和糾結,讓毛驤脊背發涼……他就是給陛下幹臟活的,但大多數都是陛下暗示,現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說的這麼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關乎很多人的生死,這個很多人裡麵,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聖慮深遠。”毛驤斟酌著詞句,“吳王殿下天資聰穎,實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著按原計劃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許……可以換個法子?”
“說。”朱元璋盯著他。
“既然不能‘誤殺’道同來坐實朱亮祖誣告之罪,那就不殺。”毛驤眼中閃過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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