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大理。
蒼山負雪,洱海澄碧,這座千年古城剛剛換了主人。
明軍大營紮在城外十裡,連營數裡,旌旗蔽日。
征南將軍傅友德的中軍大帳居於正中,左右前後,各營分列,戒備森嚴。
雲南大局已定,殘部不過是些負隅頑抗的土司土寇,成不了氣候。幾十萬明軍湧入雲南,軍威赫赫,鎮得住西南半壁江山。
近來軍中早有傳言,說待戰事徹底平息,征西侯沐英將留鎮雲南,世守南疆。
這話,早在大軍出征之前,藍玉便已有所耳聞。
雲南地處偏遠,天高皇帝遠,這般要地,若非最受信任的心腹之人,絕不能托付。
朱元璋派沐英來此,無疑是將半壁江山的安危,儘數壓在了他的身上。
不過,對此藍玉倒是冇有什麼二話。
人家關係跟天子鐵的很,自己可比不上。
不過,他也不想留在雲南。
這地方冬天不像冬天,夏天不像夏天,哪有蒙古草原上騎馬來的豪邁。
藍玉安排完營中軍務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大帳休息,躺在榻上,想著此時已經回到應天城的常茂,嘴角稍稍抽搐一下,
“唉,常茂那小子,倒是好福氣。陛下一道聖旨,那小子便屁顛屁顛地回京了,去東宮陪咱那太孫外去了。也不知道推辭一下,這樣,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麵呢。”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數落。
藍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茂的親舅舅,雖爵位是侯,常茂是國公,可舅舅說外甥,天經地義。
休息了冇有多久,帳外便傳來腳步聲。
“報——潁國公傳令,請永昌侯即刻前往中軍大營商議軍務!”
藍玉眉頭一挑,從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些衣服,便走出了大帳。
大理的冬日,與中原不同。
天藍得像洗過一樣,蒼山十九峰巍然聳立,山頂積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洱海靜臥山前,碧波萬頃,倒映著山影天光。
藍玉策馬而行,沿著官道往中軍大營而去。
路兩旁,是剛剛經曆戰火的田野村莊,有的地方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有的地方已經有百姓在收拾殘局。
親兵們緊隨其後,馬蹄聲碎,踏破午後的寧靜。
傅友德的中營寨。
此處營壘森嚴,壁壘高築,比起彆處更顯規整。
營門大開,哨兵林立,中軍大帳居於正中,帳前豎著“征南將軍”的大纛,迎風獵獵作響。
藍玉下馬,大步而入。
帳中,兩人已經在了。
居中而坐那人,五十出頭,身姿挺拔,麵容剛毅,一雙眼睛沉穩如深潭。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石青色披風,周身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老將氣度。
正是潁國公傅友德。
傅友德,宿州人氏,元末投劉福通,後歸明玉珍,再降陳友諒,至正二十一年於江州歸附朱元璋,成功入職大明前身集團後,纔開始走向了正確道路,此後從征四方,戰功赫赫,洪武三年封潁川侯,洪武十四年晉封潁國公。
此人沉穩多謀,驍勇善戰,是朱元璋麾下不可多得的帥才。
他下首坐著一人,三十出頭,麵容俊朗,劍眉星目,一身銀色甲冑,氣度儒雅中透著英武。
正是西平侯沐英,朱元璋的養子,馬皇後視若己出。
藍玉進帳,朝傅友德抱拳:“大將軍召我?”
傅友德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藍玉又朝沐英拱了拱手,沐英微微頷首。
三人落座,傅友德開口了:“陛下來旨了。”
藍玉精神一振。
傅友德繼續道:“雲南大局已定,段氏被擒,梁王授首。大軍在此休整一月,過完年,洪武十六年正月,班師回朝。”
藍玉眼睛一亮:“回京?”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不過,”他話鋒一轉:“不是所有人都回去。大軍主力,要留給沐英。”
他看向沐英。
“西平侯鎮守雲南,節製諸軍。雲南初定,不可無人。”
沐英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隻是微微頷首:“臣遵旨。”
藍玉聽了,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沐英留下,那回去的,就是他和傅友德了。
藍玉當即起身,抱拳道:“末將遵命!”
他這一聲“末將”,喊得格外響亮。
沐英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抽動,不知是想笑還是什麼,實際上,沐英比藍玉還要想回京,他心中其實早已歸心似箭,前段時間聽聞馬皇後病重,他日夜擔憂,食不知味,好在皇後孃娘奇蹟般康複,他才稍稍寬心。
可是,他的義父卻讓他留在西南,他又不能不同意。
雲南初平,百廢待興,這是個苦差事,但在某些方麵來說,這也是一個美差。
隻是遠離京師,遠離親人,他心中難免有些悵然。
這邊藍玉又跟沐英,傅友兩人商量了一番交接軍務後,這才率先出了中軍大帳,藍玉一出來,親兵立馬牽來他的寶馬,藍玉翻身上馬,卻冇有直接回左營。
他勒住馬,朝身邊的親兵吩咐了一句,便撥馬往大營西側而去。
那裡,有一片單獨圍起來的帳篷,關押著被俘的段氏一行人。
段世被擒後,並未受苛待。
傅友德有令,不許折辱,一切等朝廷發落。
是以段氏上下雖為階下囚,卻還保著幾分體麵,衣食不缺,隻是不得自由。
藍玉策馬而來,在帳篷外停下。
看守的軍士連忙行禮。
藍玉擺擺手,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進去。
帳篷裡,段世靠坐在一角,穿著雖還算整齊,卻已冇了往日的氣度。
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與萎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藍玉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段世抬起頭,認出是明軍中的大將,卻冇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藍玉咧嘴一笑。
“喲,段總管,在這兒待得可還舒坦?”
段世冇有說話。
藍玉也不惱,在他對麵蹲下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你在雲南當土皇帝,當了多少年?”
“不少年頭了。”
“段氏從大理國開始,到蒙古人的狗腿子總管,一代一代,在這兒稱王稱霸,割據一方。嘖嘖,好大的威風。”
段世的臉色微微一變,卻依舊冇有說話。
藍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可惜啊,你這土皇帝,遇上了真皇帝。”
他指了指北邊。
“知道應天在哪兒嗎?那是咱們大明的都城。陛下坐在龍椅上,管著萬裡江山,億兆百姓。那纔是真龍天子。”
藍玉越說越來勁,又湊近了些:“過些日子,你就要被押赴京師了。運氣好,陛下或許會見你一麵。到時候你好好看看,看看真龍天子長什麼樣。看看土皇帝,跟真皇帝,差了多少。”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笑得更加得意:“對了,還有我那外孫,你若是運氣更好,興許也能見著。那孩子,可是陛下的嫡長孫,將來也是要當皇帝的。嘖嘖,你好好看看,看看真龍子孫長什麼樣。”
藍玉是專門過來羞辱段世的。
在藍玉的視角中,不羞辱失敗者,那勝利的滋味就少了很多。
段世的妻子,女兒,甚至大理總管府的諸多女眷,隻要有些姿色的,都被藍玉掠去,分給了下麵的義子義孫解乏破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