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紹刃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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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閣的香室內,一個倩影正對鏡梳妝。
蘇翎對鏡描眉時,銅鏡忽生異變。鏡中倒影竟是她十歲模樣,正跪在巫醫族祭壇前。老族長將浸血的半塊玉佩係在她頸間:待雙玉合璧之日,便是你誅殺蕭氏皇脈之時。
鏡麵突然裂開,血珠順著裂縫凝成小字:**明日酉時三刻,醉仙閣天字房**。她撫過耳後發燙的鱗紋,這是血咒發作的征兆——每月初七子時若未飲皇族血,便會化作血水。
窗外更鼓敲響三聲,蘇翎從妝奩底層抽出泛黃的絹帕。帕角繡著歪斜的凜字,是她在寒山寺救下重傷少年時所縫。彼時不知他是流落民間的九皇子,更不知救命之恩會換來滅族之禍。
琵琶聲裂了第三根弦。
蘇翎跪坐在織金軟墊上,垂眸撥弄著琴絃。醉仙閣的熏香濃得嗆人,卻掩不住她袖中淬毒銀針的腥氣。耳後鱗紋如活物般遊走,刺痛感順著脊骨爬上顱頂——這是血咒發作的前兆,子時將至,若不能取回蕭凜身上那半塊玉佩,她將化作一灘無骨血水。
王爺萬安!龜奴的唱喏聲刺破喧鬨。玄衣蟒袍的男人踏進頂樓,腰間螭紋玉帶扣映著燭火,晃過她眼前時竟與記憶中的畫麵重疊:三年前刑場上,正是這枚玉扣的主人,將父親的頭顱踢進火堆。
蘇翎指腹按上第七根冰弦。這是用天山冰蠶絲特製的殺器,弦尾綴著的銀鈴裡藏了見血封喉的離人醉。她抬眸輕笑,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劃過琴身暗匣:妾身新譜了曲《破陣樂》,王爺可願賞臉一聽
蕭凜斜倚紫檀榻,手中半塊玉佩轉得漫不經心。羊脂白玉在他指間泛著詭異血光,與蘇翎懷中那半塊產生共鳴,震得她心口發麻。男人喉結上的硃砂痣隨吞嚥滾動,像極了她那夜從火場拾回的巫醫族徽章上凝固的血珠。
錚——
第七聲絃音迸裂的刹那,銀針破空而出。淬毒的針尖本該穿透蕭凜心口,卻被突然浮空的玉佩擋下。玉麵血紋暴漲,竟幻化出巫醫族祭壇的圖騰。蘇翎耳後鱗紋驟然發燙,在皮膚下遊成鎖鍊形狀。
喪鐘奏得妙。蕭凜捏住她下巴,拇指碾過鱗紋。那紋路竟如活蛇纏上他指尖,可惜本王最厭琵琶。
劇痛撕扯著神經,蘇翎袖中短匕已刺向他咽喉。刀鋒觸及皮膚的瞬間,蕭凜頸間浮現金色咒文——分明是巫醫族最高等的護體咒!反噬之力順著匕首竄入經脈,她踉蹌後退撞翻燭台,火舌瞬間吞噬了繡著合歡花的錦緞屏風。
抓住她!要活的!侍衛的呼喝聲從樓梯傳來。
蘇翎翻身躍上橫梁,懷中玉佩突然發燙。青磚牆麵上漾開水紋般的漣漪,她閉眼撞向牆壁的刹那,聽見蕭凜帶著笑意的低語:我們很快會再見,小騙子。
血腥味在喉間翻湧。蘇翎跌坐在汙水橫流的暗巷,看著掌心被咒文灼傷的黑痕。這是第十三次刺殺失敗,血咒留給她的時間僅剩七個月圓夜。
懷中的半塊玉佩突然嗡鳴,玉麵血紋指向東南方。她握緊匕首正要起身,巷口忽然傳來鐵甲碰撞聲。二十名黑騎衛持弩圍堵,箭頭淬著的藍光映出她蒼白的麵容——那是專克巫醫族的隕星砂。
主上有令,留活口。為首的侍衛長舉起勁弩,除非你想變成刺蝟。
蘇翎輕笑,染血的指尖撫過耳後鱗紋。當第一支弩箭破空時,她突然扯開衣襟。月光灑在心口猙獰的傷疤上,那處皮肉竟浮現與蕭凜腰間玉佩完全契合的凹痕。
所有弩箭詭異地懸停半空。
告訴你們王爺,她舔去唇邊血漬,眼中騰起幽藍火焰,他偷走的東西,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來!
地麵突然塌陷,青石板化作流沙將她吞噬。黑騎衛衝上前時,隻抓到一把帶著沉水香味的灰燼——那本該是巫醫族長下葬時纔會使用的秘藥。
蕭凜摩挲著玉佩上的血紋,看它如蛛網爬滿整麵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他俊美的麵容,而是刑場大火中嘶吼的巫醫族長。那人的眼睛漸漸與今日歌姬重合,耳後同樣遊動著血色鎖鏈。
王爺,驗屍結果。暗衛呈上血淋淋的布包,醉仙閣老鴇的舌根刻著巫醫族咒文。
布包散開的瞬間,數十隻血蝶振翅而出,在空中拚出兩行字:
七日為契,血肉為祭
雙玉合璧,乾坤倒逆
窗外驚雷炸響,銅鏡突然滲出鮮血。蕭凜頸間護體咒發出悲鳴,心口舊傷竟開始滲血——這是十歲那年被種下無痛症後,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有趣。他蘸取鏡麵血珠抹在唇上,腥甜中帶著熟悉的沉水香,傳令下去,三日內張貼告示:王府重金懸賞能治心疾的醫女。
當更鼓敲響子時三刻,蘇翎正從水井爬進王府廚房。她變形的指節死死扣住井沿,耳後鱗紋已蔓延至鎖骨——這次血咒賦予的能力,是化作八十老嫗。
櫥櫃裡擺著新做的桂花糕,熟悉的雕花模具讓她瞳孔驟縮。這是她及笄那年,親手刻給瞎眼阿嬤的壽禮。
春寒料峭的夜風捲著杏花掠過屋簷,蘇翎趴在王府庖廚的橫梁上,耳後鱗紋如蜈蚣般爬過脖頸。八十老嫗的軀體像被揉皺的宣紙,每塊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血咒帶來的變形持續了三個時辰,足夠她摸清這座七進院落的佈局。東廂房飄來濃重的藥味——那是蕭凜治療無痛症的湯藥,混著龍腦與犀角的氣息。她握緊袖中特製的鶴嘴銀壺,裡麵裝著能誘發痛覺的牽機引。
動作麻利些!王爺要的桂花糕需用玉泉山水。廚娘踹了腳燒火丫頭,模具要用那個紫檀木雕的,聽見冇
蘇翎瞳孔猛地收縮。當廚娘從樟木箱取出雕著並蒂蓮的模具時,她險些從梁上跌下來。那是她十四歲生辰刻給阿嬤的壽禮,刀痕裡還殘留著當年不慎割破手指的血漬。
叮——
瓷盤相碰的脆響驚動護衛,蘇翎不得不蜷進陰影。變形的指節摳進房梁木刺,十指連心的劇痛讓她想起刑場那日。父親的頭顱滾到腳邊時,蕭凜腰間螭紋玉帶扣濺滿血珠,在火光裡泛著妖異的紅。
更漏指向子時三刻,耳後鱗紋突然發燙。蘇翎暗叫不好,這是血咒即將失效的征兆。她翻身落地時踩到散落的桂花,蒼老軀體發出枯枝斷裂般的聲響。
什麼人!
護衛的嗬斥伴隨劍光劈來,蘇翎揚手灑出沉水香灰。香灰遇風即燃,化作青藍色鬼火籠罩庖廚。在眾人驚惶退避時,她抓起模具塞入懷中,冰涼的紫檀木貼著心口,竟與那半塊玉佩產生共鳴。
東廂房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蕭凜壓抑的悶哼。蘇翎心口舊傷毫無征兆地劇痛起來——這是雙生玉佩之間的感應。她咬牙衝向聲源,手中銀壺牽機引已蓄勢待發。
雕花門扉洞開的刹那,月光如水銀瀉地。蕭凜隻著素白中衣倒在波斯絨毯上,心口滲出大團血花。更駭人的是他頸間咒文竟如活物般遊走,與蘇翎耳後鱗紋發出相同頻率的震顫。
果然是你...蕭凜染血的指尖指向她懷中,當年寒山寺的...小騙子...
蘇翎正要擲出毒藥,卻見對方掌心躺著半塊染血的玉佩。羊脂白玉在她懷中瘋狂震動,兩半殘玉隔著空氣拚合成完整圓月,血紋在相接處綻放出曼珠沙華的光暈。
記憶如利刃劈開腦海。十歲那夜祭壇上,老族長割破她心口取血時說過:雙玉合璧時,要用仇人之血澆灌。而此刻玉佩吸食著蕭凜的心頭血,竟在她眼前幻化出巫醫族聖典中記載的血魄陣。
小心!
蕭凜突然撲來將她按倒,三支淬毒弩箭釘入身後屏風。二十名黑騎衛破窗而入,為首者竟是白日裡驗屍的仵作。那人撕開麪皮,露出佈滿咒文的真容——分明是巫醫族叛徒蒼朮!
多謝王爺替我引出聖女。蒼朮手中骨笛發出厲嘯,隻要用你們的血啟動大陣,巫醫族就能...啊!
笛聲戛然而止。蕭凜不知何時奪過弩箭,精準貫穿他咽喉。噴濺的鮮血被玉佩儘數吸收,地麵陣紋驟然明亮。蘇翎感覺有冰冷的手攥住心臟,耳邊響起萬千亡魂的哀鳴。
乾坤倒逆...她盯著浮現空中的血色篆文,終於明白老族長真正的計劃。所謂複仇從來不是終結,而是用雙生玉佩之主獻祭,換取時空逆轉重寫滅族慘劇。
蕭凜突然扣住她手腕,將染血的唇印上鱗紋:看來我們註定要...話未說完,他心口玉佩突然化作血刃,直刺蘇翎傷痕所在。兩股相沖的咒力炸開氣浪,震得梁柱傾塌。
在意識消散前,蘇翎看到十七歲的自己站在寒山寺杏花雨中。少年蕭凜將繡帕係在她腕上,指尖溫暖如春陽。而現實中的男人正用身體護住她,背後插滿淬毒的孔雀翎。
血魄陣完全啟動的瞬間,整個王府開始崩塌。磚瓦飛昇化作星子,鮮血倒流凝成紅月。在時空扭曲的裂縫中,蘇翎聽見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活下去...
重頭來過...
混亂中蘇翎逃出王府,而蕭凜看著逃走的身影冷聲道給我儘快修繕好王府,另外,對外聲稱,孤此次遭到襲擊,受傷虧損,王府急需一位醫女。
幾日後的清晨
晨霧裹著藥渣味滲入門縫,蘇翎拄著榆木杖的手微微發顫。人皮麵具下的每寸肌膚都在灼燒,血咒將她的嗓音扭曲成老嫗的嘶啞:老身…咳咳…來應征醫女。
守門侍衛挑起她竹籃裡的艾草,忽然抽刀劈向佝僂的背脊。蘇翎踉蹌跌倒,懷中滾落的藥杵撞上門檻——正是三年前父親贈她的及笄禮,杵底刻著巫醫族徽。
八十老婦持百年雷擊木侍衛刀尖抵住她咽喉,說!哪家派來的細作
銅壺滴漏聲裡,蘇翎數著心跳。當第七滴冰露墜入壺中時,朱漆大門忽然洞開。蕭凜披著玄狐大氅踏霧而來,腰間玉佩與她的那半塊同時嗡鳴。
帶進來。他碾過地上艾草,琥珀色瞳仁映出她偽裝的皺紋,正好缺個試藥人。
蘇翎緩緩向前走到屋內半躺在貴妃椅上的男人身旁,全是皺紋雙手搭在了男人手上的醫帕上。
當蘇翎指尖觸及蕭凜腕脈時,突然窺見幻象:
十五歲的蕭凜被困冰窟,腕骨被鐵鏈磨得見骨。黑袍人將孔雀石匕首刺入他心口:蕭氏皇脈活不過弱冠,除非......
畫麵忽轉至刑場,蘇翎看見父親高舉玉佩:以巫醫聖女心頭血為引,可續......話音未落便被斬首。
現實中蕭凜突然扼住她咽喉:第三次了,你每次診脈都會發抖。他扯開衣襟,心口疤痕赫然是玉佩形狀:告訴本王小騙子,這道疤從何而來
蘇翎聽到這話,心裡暗驚,細細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鎮定下來,老朽不知王爺在說什麼,王爺內體虧損,我這就去開一副益氣補血的藥煎好後給王爺送來,說罷,蘇翎頭低半分,像是在看蕭凜的迴應。
不一會兒,去吧。男人的聲音在身旁傳來,蘇翎快速轉身退下,她知道身後一道如芒被刺的目光在審視著她。
出了屋,門旁的侍衛帶著她來到了一個寬大的藥室,藥櫃上的藥琳琅滿目,種類齊全,更不乏許多珍稀藥材。
蘇翎打量這間寬大藥室,她奇怪的看著一個屏風,身邊侍衛此時適時的出聲道這是王爺專用的藥室,這邊是藥櫃和煎藥處,那屏風後冇有王爺的指令,不得過去。說完侍衛轉身離開。
蘇翎看著眼前一切,心裡發問這屏風後看侍衛的語氣和神情,看來是王府重要的地方,他怎麼放心讓我進來,是試探還是。不等疑問,蘇翎心想時機到自是會知曉,便開始動身尋藥。
藥杵撞擊聲驚飛寒鴉。蘇翎跪在青玉案前搗藥,看著銅盆中自己的倒影:白髮下藏著正在潰爛的真容。血咒在蕭凜靠近時愈發狂暴,耳後鱗紋已爬滿半邊脖頸。
當歸三錢,硃砂五厘。蕭凜的聲音混著鐵鏈響動從屏風後傳來。蘇翎瞳孔驟縮——那鐵鏈的鑄造紋路,竟與囚禁巫醫族人的玄鐵鐐銬一模一樣。
她端著藥碗轉過屏風,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險些摔碎瓷盞。蕭凜赤身浸在寒潭中,十三條鎖鏈穿透骨肉,心口插著把鑲孔雀石的匕首。冰水染成淡紅,卻無半滴血從他傷口滲出。
喂藥。他張開蒼白的唇,喉間硃砂痣泛著妖異紅光。
湯藥觸及舌尖的刹那,蕭凜突然掐住她手腕。蘇翎聽見自己骨骼錯位的脆響,人皮麵具在潭水蒸汽中捲起邊角。
八十老嫗不該有少女脈象。他指尖劃過她龜裂的假麵,或者我該叫你…巫醫聖女
蘇翎心驚,知曉自己已被髮現,快速出掌,不料已被潭中男人擒住手屏風外快速出現一群侍衛,個個氣息危險,看來身手都是高人。蘇翎已知自己栽了。
銅鼎中的蠱蟲突然暴起,撞得鼎蓋叮噹亂響。蘇翎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看著蕭凜剖開她帶來的藥囊——風乾的雪蓮裡,赫然蜷縮著雌雄雙生蠱。
解釋。他挑起仍在蠕動的蠱蟲,琥珀瞳仁泛起血色。
蘇翎喉間溢位輕笑,嘶啞的老嫗聲線層層剝落:王爺可知無痛症的真相她猛地繃直身體,耳後鱗紋如活蛇竄入鐵鏈,當年有人剖開你心臟,塞進了這個——
鎖鏈應聲炸裂,她染血的指尖點向蕭凜心口。雄蠱感應到召喚,閃電般鑽入他傷口。蕭凜反手去拔匕首,卻發現孔雀石正在吞噬護體咒文。
寒潭水突然沸騰,蘇翎的人皮麵具徹底脫落。在蠱蟲鑽入心臟的劇痛中,她看見幻象:十歲的蕭凜被按在祭壇上,族長的銀刀剜出他還在跳動的心臟,塞入半塊玉佩。
感覺到了嗎她抹去唇邊黑血,這是我父親的心頭血養了十年的蠱。
蕭凜踉蹌跪地,指尖終於滲出猩紅。他望著掌心血跡低笑,忽然將匕首刺入蘇翎肩頭:真巧,我也埋了東西在你體內。
疼痛炸開的瞬間,蘇翎聽見血肉裡傳來玉器碰撞聲。兩人傷口的血在空中交織,凝成完整的雙魚玉佩圖騰。屏風後的銅鏡轟然炸裂,映出當年刑場真相——舉刀斬下巫醫族長頭顱的,竟是另一個蕭凜。
銅鏡碎片如暴雨傾瀉,每片都映著不同的血色殘影。蘇翎踉蹌後退,看著鏡中兩個蕭凜在刑場對峙——著四爪蟒袍的將繡春刀捅進赭衣少年心口,兩張完全相同的麵容在火光中扭曲。
原來如此...她按住肩頭汩汩流血的傷口,忽然笑出聲,蕭氏皇族代代豢養替身傀儡,那夜滅我巫醫族的...
是本王胞弟。蕭凜扯開浸血的中衣,心口疤痕竟與鏡中少年完全重合,他偷走本王的玉佩與身份,直到三年前寒山寺遇刺才真相大白。
藥室地麵突然震動,雌雄雙生蠱從兩人傷口鑽出,在空中拚合成完整玉佩形狀。蠱蟲分泌的血絲將四周銅鏡碎片粘連,在蘇翎眼前重組成驚人畫麵:十歲那夜的祭壇上,老族長將匕首遞給她:真正的聖女,該親手剜出祭品心臟。
記憶如摔碎的瓷瓶重新黏合。蘇翎顫抖著抬手,看見幻象中自己的稚嫩雙手握緊銀刀,刀尖冇入的赫然是少年蕭凜單薄胸膛。原來當年被種下血咒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這個自願成為容器的皇子。
現在明白了蕭凜握住她執刀的手按向自己心口,被蠱蟲撕開的皮肉下,半塊玉佩正在與她的血脈共振,每月初七子時,究竟是誰在飲誰的血續命
窗外傳來箭矢破空聲,十七支淬著隕星砂的弩箭穿透窗紙。蘇翎本能地撲倒蕭凜,背後傳來皮肉燒灼的滋滋聲——黑騎衛的箭陣竟無差彆攻擊。
他們不是你的親衛蘇翎旋身甩出袖中銀針,毒液與隕星砂相撞爆出靛色火焰。
蕭凜扯斷穿透鎖骨的鐵鏈,沾血的手指在牆麵畫出傳送陣:三年前就不是了。陣法亮起的瞬間,蘇翎瞥見他後頸浮現傀儡線痕跡——正是巫醫族操控屍人的手法。
兩人墜入密道時,上方傳來建築坍塌的轟鳴。蘇翎的鱗紋突然刺向蕭凜手腕,貪婪吸食著帶有藥香的血液。模糊記憶漸次清晰:當年寒山寺救下的少年,每日都在用心頭血餵養昏迷的她。
為什麼要...她按住狂跳的玉佩印記,石壁上夜明珠的光暈裡,蕭凜破碎的衣襟下隱約露出繃帶——那位置正是每月初七她蠱毒發作時,自己咬破他脖頸取血的位置。
蕭凜突然將她壓在潮濕的磚牆上,染血的唇擦過她耳後遊動的鱗紋:還記得我們的血盟嗎聖女大人。他心口玉佩發出悲鳴,同生共死,可不是說著玩的。
密道儘頭傳來蒼朮的獰笑,數十具巫醫族屍人破土而出。蘇翎看著那些腐爛麵容,竟都是三年前親手埋葬的族人。最前方的女屍脖頸掛著銀鈴,隨動作發出清脆聲響——正是她以為早已火化的瞎眼阿嬤。
屏風後的秘密,現在該揭曉了。蕭凜撕開左臂繃帶,露出與屍人如出一轍的傀儡線。他咬破指尖在蘇翎眉心畫出血符:抓緊時間,在蠱蟲吃完我的心臟之前。
蒼朮的骨笛震碎三具夜明珠燈盞,腐屍的惡臭混著孔雀石粉末在密道瀰漫。蘇翎甩出淬毒銀針釘住阿嬤的眉心,女屍頸間銀鈴卻發出清越鳴響——這是巫醫族安魂咒的變調。
他改寫了《葬魂曲》!蘇翎旋身避開屍人抓撓,符紙擦過蕭凜流血的左臂,用傀儡線做弦,活人魂魄為譜...
話音未落,蕭凜突然扯斷自己臂上傀儡線。浸血的絲線在半空自發編織,竟化作焦尾琴的形製。他咬破舌尖將血噴在琴絃,撥出的第一個音便震碎兩具屍人天靈蓋。
接著唱!他將蘇翎推向石壁凹陷處,《安魂謠》第三章!
蘇翎後背撞上冰冷浮雕,掌心觸及凹凸紋路時渾身劇震。這哪是什麼石壁,分明是用巫醫族人的頭骨壘成的往生牆!她強忍噁心找到音律對應的顱骨,按著兒時學過的祭禮歌謠開始吟唱。
雙重聲波激盪中,屍人動作逐漸遲緩。蒼朮的笛聲陡然拔高,阿嬤的屍身突然炸開,飛濺的腐肉裡鑽出上百隻血蟬。蕭凜揮袖將蘇翎罩在狐裘下,自己後背瞬間爬滿吸血的蟲豸。
乾坤陣眼在血池!他染血的手指在蘇翎掌心疾書,我拖住他,你去毀掉...
劇痛讓字跡扭曲,蘇翎卻讀懂了他的計劃。十年前被種下的雌蠱在心臟甦醒,她看見記憶最後的拚圖:老族長將雄蠱餵給高燒昏迷的蕭凜時說過:雙生蠱同命同壽,毀陣需剜兩人心。
屍潮再次湧來,蘇翎翻身滾向密道岔路。懷中的雌蠱感應到雄蠱瀕死,在她血脈中橫衝直撞。轉過第七個彎時,眼前豁然開朗——百丈寬的血池裡浮沉著無數冰棺,每具棺中都躺著與蕭凜容貌相同的少年。
池中央的祭壇上,蒼朮正將第八十一顆心臟按進玉雕螭龍口中。察覺到蘇翎靠近,他抬手掀開最近那具冰棺:看看這是誰
冰霧散去的刹那,蘇翎的銀針脫手墜地。棺中少年蜷縮如嬰孩,眉心硃砂痣與蕭凜如出一轍,心口插著的正是寒山寺那夜她遺失的桃木簪。
王爺的替身傀儡,用的是他同胞兄弟的肉身。蒼朮撫過少年冰冷的眼皮,就像你父親用你的心頭血養蠱,蕭氏皇族也用至親骨肉...
蘇翎的鱗紋突然暴長,雌蠱破體而出直撲祭壇。血池沸騰如熔岩,蒼朮大笑著舉起雙魚玉佩:太遲了!乾坤倒逆已成,整個王朝都將成為巫醫族複活的祭品!
地動山搖間,蘇翎看見血池倒映出十年前的火光。真正的屠殺者從烈焰中走來,蟒袍上的四爪金龍漸漸化作她最熟悉的眉眼——那分明是戴著人皮麵具的...她自己。血池倒影裡燃起滔天烈焰,蘇翎看著自己摘下滴血的人皮麵具。那女子左眼下方生著桃花狀胎記,正是幼時早夭的孿生姐姐蘇鳶——當年被族長親自釘入棺木的巫醫族禁忌之子。
原來我纔是傀儡...蘇翎踉蹌跪地,耳後鱗紋寸寸剝落。雌蠱啃噬過的心臟突然絞痛,十歲前的記憶如潮水湧來:姐姐被鎖在祭壇下的哭喊,族長用銀針封住她所有關於雙生子的記憶。
蒼朮腳下的祭壇裂開蛛網紋,八十一具冰棺同時開啟。少年們的魂魄化作瑩藍流光,彙聚成巨大的雙魚玉佩懸於血池之上。蘇翎懷中的半塊玉佩不受控製地飛向陣眼,與蕭凜那半塊拚合的瞬間,整座地宮開始向上浮升。
當年你父親剖開蕭凜心臟時,可是哭著求我幫忙。蒼朮踩著血浪走來,手中握著蘇鳶的命牌,他說若不用雙生皇子做容器,被血咒反噬而死的就會是你。
蘇翎的指甲摳進青磚縫,掌心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她終於明白每月初七飲下的皇族血,實則是蕭凜用雙生蠱反哺的心頭精血。而所謂複仇,不過是姐姐借她之手重演滅族慘劇的陰謀。
地宮穹頂轟然炸裂,月光混著血雨傾盆而下。蘇翎在血泊中摸到那支桃木簪,簪尾刻著細小符文——正是父親獨創的逆轉咒。瀕死之際,她想起及笄那夜父親醉酒後的呢喃:若遇死局,以雙生之血破雙生之咒...
蕭凜!她用儘最後力氣將桃木簪擲向血池。簪子穿透陣眼的刹那,被雄蠱操控的男人突然掙斷傀儡線,徒手插進自己心口。
兩股血柱在空中相撞,蘇翎看見十歲的蕭凜與自己在祭壇兩端對視。少年握著銀刀的手在發抖,而她腕間的鎖鏈早已自行解開。
動手吧。幻象中的蕭凜露出脖頸,用我的命換你自由。
現實中的血池開始倒流,蒼朮驚恐地發現雙魚玉佩正在消融。蘇翎撲向陣眼時,蕭凜用最後氣力將她推離崩塌的祭壇:活下去...替我看看...冇有詛咒的...
地陷吞冇了未儘的話語。蘇翎墜入時空裂隙的瞬間,瞥見史書殘頁紛揚如雪:永寧二十三年,肅親王蕭凜薨,同日巫醫族遺址現萬丈霞光,有白髮女子抱雙魚玉佩枯坐三年,風化入玉。
再次睜眼時,她跪在十歲那年的祭壇前。老族長舉著銀刀的手僵在半空,身後傳來少年清朗的嗓音:且慢!蕭氏九皇子前來求取血契——
掌心雙魚玉佩尚帶餘溫,蘇翎轉身看見杏花紛揚處,錦衣少年頸間硃砂痣紅得灼眼。這次,她搶先握住了對方的手。
蘇翎攥著少年溫熱的指尖,祭壇四周的符幡無風自動。老族長手中銀刀泛起青光,刀柄鑲嵌的孔雀石與蕭凜腰間玉佩同時震顫。
九皇子可知血契意味著什麼族長枯手按住蘇翎天靈蓋,此女需承巫醫族千年怨氣,每月朔望取你心頭血為引...
知道。十二歲的蕭凜解開蟒紋襟扣,心口赫然有道未愈的刀傷,三日前我已飲下絕情蠱,從此與這位姑娘同脈連心。
蘇翎渾身劇震。前世蕭凜喉間總縈繞的苦藥味,竟是絕情蠱化解噬心之痛的味道。她突然扯開自己衣襟,在眾人驚呼聲中,將蕭凜的玉佩按上心口舊疤——本該十三年後纔出現的雙魚圖騰,正泛著微弱血光。
你!族長暴退數步撞翻祭品台,雙玉認主需經血火淬鍊,除非...
除非宿主早被種下逆時蠱。蘇翎咬破舌尖,將血噴向空中符咒。本該在三年後由她獨創的破陣訣,此刻化作血色蝴蝶撲向族長老朽的麪皮。
蕭凜突然悶哼跪地,十指深深插入青磚縫隙。他後背浮現的傀儡線竟與成年後如出一轍,隻是此刻正被蘇翎的指尖血寸寸染紅。
原來如此。族長癲狂大笑,撕開的人皮下露出蒼朮陰鷙的臉,當年我分魂種在你們三人體內,終於等到...
寒光閃過,蘇翎握著本該刺向蕭凜的銀刀,將蒼朮的傀儡身釘在祭壇中央。少年蕭凜咳著血將玉佩按上刀柄,古玉遇血生輝,映出三百年前真正的真相:
巫醫族聖女與皇太子私奔那夜,正是蒼朮用傀儡術挑起兩族血戰。曆代雙生子的悲劇,不過是他修煉永生邪術的養料。
這次,徹底結束了。蘇翎握住蕭凜顫抖的手,合力將玉佩拍進蒼朮眉心。時空裂隙在他們身後張開,無數個輪迴中的怨魂呼嘯而出,將宿敵撕成碎片。
晨霧散儘時,蘇翎在杏花雨中醒來。掌心躺著褪儘血色的雙魚佩,身側少年呼吸清淺,心口傷疤已癒合如初。遠處傳來新帝登基的鐘聲,三十三重宮闕上方,屬於巫醫族的青鸞旗與皇族玄龍旗並立飄揚。
史載:永寧元年,九皇子蕭凜請廢雙生禁術,改國號為長明。帝後大婚那日,巫醫族聖壇開出千年未見的重瓣雪蓮,瓣上紋理恰似同心結。
終章:
雪蓮綻開第七重花瓣時,蘇翎正倚在觀星閣的軟榻上研讀藥典。蕭凜的龍紋常服下依舊藏著那柄桃木簪,發間垂落的明珠映著硃砂痣,晃過她眼前時總帶著杏花雨的清甜。
陛下又偷服離魂散她突然扣住蕭凜遞茶的手腕,指尖點在他突跳的脈門,這味藥雖能止痛,但與你體內的絕情蠱...
溫熱的吻封住未儘之言,蕭凜袖中滾出個鎏金盒子。十二顆瑩潤如玉的蓮子躺在冰蠶絲上,每顆都嵌著雙魚紋——正是聖壇雪蓮結出的奇珍。
禮部尚書催了三個月。他下頜輕蹭她耳後淡去的鱗紋,說中宮該選幾位世家女...
蘇翎挑眉捏碎顆蓮子,清苦香氣裡浮起幻象:三十二名少女跪在禦花園,發間都彆著與姐姐相似的桃花簪。她忽地輕笑出聲,將蓮子塞進蕭凜口中:明日早朝,不如把選秀改成醫女科舉
更漏聲裡,奏摺硃批漸次染上藥香。蕭凜批完最後一本減賦書,忽然將蘇翎拽進懷裡。夜風掀起《長明律》扉頁,其上廢雙生禁術的字跡與十歲那年的血契重疊,墨色裡依稀殘留著祭壇火光。
五更鼓響,新來的小宮女推開殿門,被眼前的景象驚落銀盆——帝後交握的掌心間,雙魚玉佩化作流光滲入律典。泛黃紙頁上巫醫與皇族二詞漸融,終凝成長明二字。
史官在廊下記下:長明三年七月初七,天現雙虹。帝攜後登巫醫聖壇,以雪蓮蓮子濟世。自此疫病止息,雙生子可同存於世,民間謂之雙生蓮約。
千年後考古隊撬開塵封的地宮,壁畫上並肩而立的身影早已斑駁。唯有一株玉雕雪蓮在祭壇中央盛放,蓮心嵌著兩枚指環,戒圈內銘文依稀可辨:
世世皆重遇,回回是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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