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金丹初成第七日，林塵行至赤鱗蟒族舊油坊。三百骨油鍋冷寂如塚，鍋底殘油凝黑，映不出天光。曾幾何時，此地日夜熬煉童奴心脈，油沸則光起，光盛則金丹成。如今鍋冷，因南荒童奴“無恨”，骨油無光，萬骨祭敗。
但林塵知，鍋底尚存一物——恨念殘渣。那是被擄凡人臨終一瞬的恐懼、憤怒、不甘，沉於油底，千年不散。妖族以此為引，重煉新油。若不清除，兩年半後，四族必抓有恨者，重啟萬骨祭。
他蹲身，以指蘸殘油。油粘如血，觸之脊骨生寒。琉璃左眼映出油中殘影：一童奴被抽心脈，臨終怒吼：“我恨！”此念凝油，光起三日不滅。
青珠微震，金丹初成，傳一念：痛可承，恨可化，油可淨。
林塵盤坐油鍋中央，引金丹運轉。琉璃瞳映出三百油鍋地脈——鍋連礦，礦連南荒，油是斷脈之毒。若不清毒，根係雖接，亦會潰爛。
他割掌，滴血入主鍋。
血沉，油沸，黑煙衝天。
煙中現百鬼哭嚎，皆是被煉凡魂。
“還我命來！”鬼爪撕風。
林塵不避，引金丹吸鬼嚎。
混沌金丹無色，不辨善惡，唯承其痛。
鬼嚎入丹，化為黑絲，纏繞金丹。
金丹震，黑絲轉清，自七竅噴出，灑入其餘油鍋。
清氣入油，油麵泛白。
白光起，非妖光，是淨光。
赤鱗妖兵巡至此，見油鍋泛白，驚退：“骨油……怎會無光？！”
“更糟——它在變幹淨！”
“快報統領！凡人之痛入油了！”
林塵不答，繼續引金丹。
每吸一鍋恨念，金丹裂痕擴大一分；每吐一縷淨氣，脊骨石化加劇一寸。
但他不停。
因他知，若骨油可淨，則“凡人為燃料”之說即破。
妖族千年根基，將崩於一鍋清油。
正午，赤鱗統領親至，乘火蟒而來。“螻蟻，你竟敢汙我聖油！”骨杖點地，召三百火蟒焚鍋。
火起，油沸，恨念複燃，黑煙再聚。
鬼影更盛，直撲林塵。
林塵閉眼，引金丹至極限。
琉璃左眼爆出血絲，映出南荒影像：
王女抱殘碑，忽見碑下發光——苦麥根係穿過地脈，抵達油坊地下。
她以鏈甲掘地，吼：“根到油下！灌水！”
南荒凡人聞聲，開義倉水渠，引苦麥田水入地脈。
水至，地脈震。
林塵感地下清涼，知南荒援手已到。
他引淨水入金丹，混活痛，噴向火蟒。
淨氣觸火，火滅；
淨氣觸油，油清；
淨氣觸鬼，鬼散。
三百油鍋齊泛白光，照得赤鱗統領金丹震顫。“不可能！骨油怎會拒妖？！”
林塵起身，步履蹣跚，卻穩。
他走向主鍋，捧起一掬淨油，飲之。
油入喉，恨念焚心，脊骨欲碎。
但他嚥下。
因他知道，唯有凡人飲油而不死，方證“凡人非燃料”。
油過喉，入丹田。
混沌金丹吸盡恨念，裂痕彌合，光轉溫潤。
金丹初成！
統領暴退：“你……煉成了？！”
“不是煉，是承。”林塵無聲，卻以金丹傳念。
“凡人可承痛，亦可化恨。油可淨，路可續。”
他轉身向東，路過三百油鍋。
鍋中淨油映出天光，照見雲影、麥穗、孩童奔跑。
不再是鬼域，而是人間。
身後，赤鱗妖兵不敢近油。
因油已淨，觸之金丹崩。
四族千年“燃料”之說，始於一鍋油，亦將終於一鍋淨油。
林塵行至油坊東門，見一老匠人立焦土上，捧空碗。“給饃……”他喃喃。
林塵搖頭，指油鍋。
老匠人懂，取淨油塗碗。
次日，碗底鑽出一株苦麥，穗小，卻朝東。
風起，淨油微漾。
林塵向東，步履如常。
身後，內海凡人開始清洗油鍋，種麥於鍋底。
他們知道，地獄可淨，隻因有人敢飲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