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娠
花滿汀渚,春波杳然,頭頂桃木上垂滿藤蘿,紅粉謝後便是蘿花綻放,白紫雪青落錯,仿若一瀑流淌的花河。謝闌倚坐在太液池畔一隻嶙峋的笠澤石上,一手支頤,靜靜望著清澈的淺灘處一隻斑斕的錦鯉啄食著飄落的花苞。
身後響起一聲履革靴底踏碎早春落葉的脆響,憑空而起,卻是顯得有些刻意。
謝闌微微闔上眸子,那人如若不見到他驚嚇瑟縮的模樣是不會罷休的——每當自己在他麵前露出最為卑微軟弱的神色,都能取悅他,讓他滿足得像一條遊入兔窩的蛇。心下苦澀,動作卻並未有一瞬的遲疑,驀然驚惶地回首,便見蕭溟靠在身後那棵垂枝碧桃樹上。
僅是月餘未見,少年皇子又抽高了不少,好看的一雙鳳眸危險地眯起,嘴角似笑非笑。雖骨肉未豐,然一身修習六藝禦射所著的石青雨絲綺箭袖勁裝,同及膝絡鞮長靴,襯得身形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刃。
忙不迭起身,官靴靴底在那生滿了絨絨幼青的岸石上一滑,謝闌驚呼一聲,險些跌進湖中去,蕭溟卻已是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他官袍束封的仙雲綬帶,摟住這人的腰將他扯上了岸。
然而還不待站穩了腳步,懷中之人手肘猛不然往自己小腹上狠狠一撞,饒是蕭溟有功夫在身,猝不及防下也被擊得絞痛。平日裡騎射課後,尚膳司都會奉上供皇子與其伴讀們的加餐半食,今個他得到貼身內侍確切的訊息後,便匆忙趕到了這處偏僻地,腹中空空,一擊之下酸水上冒,差點冇有吐出來。
自己居然會被這不男不女的東西偷襲得手,蕭溟憤怒下強忍著胃部不適,扳過他肩膀,狠狠一巴掌甩上了謝闌的臉頰。
謝闌頭被打得一偏,鬢邊梳攏的髮絲也被颳得散下幾縷,飄蕩在頰側。
半晌,謝闌慢慢地轉過了頭來。
蕭溟隻見他嘴角破開一抹血,白玉柔脂也似的麵頰上,清晰的五指掌印微微粉漲,如瓊苞上凝固的一塊殘色。
過不了多久,這痕跡便會腫凸起來,亙在臉上幾日纔會消去。
蕭溟看著,心下卻是突地有些後悔,他從前淩辱這人時,挑的都是那被衣裳裹得嚴實的地方,如今謝闌業已入仕,方纔自己一時性起,用扇臉這種最折辱的方式打了他,此後幾日,謝闌頂著臉上的傷不免會引得同儕側目議論。
手下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些,口中依然冷嘲道:“你以為能在太乾宮裡躲著我一輩子?早死了這條心罷!你不過就是條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纖長直密的睫羽抖動得如被擒在指尖的蝶翅,卻是垂落遮住了其下如數寒九天冰封湖泊般的決絕神色。
蕭溟捏住謝闌尖削的下頷,強迫他將臉仰起。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細緻地在天光下打量這張臉龐,以前隻知這人生得好看,卻也突地有些恍惚,略略失神地看著謝闌右眸瞳上一顆針尖大小的血痣。這粒硃砂痣平時隱在層疊的眼瞼之間,隻有墮睫時方現出。
謝闌突地一偏頭,掙開他的手,抬袖輕輕拭去唇角的血漬。
“四殿下,吏部文選司調任文書已下達,微臣從下旬起,便是東宮正六品詹士府丞。”
蕭溟瞳孔微微縮了縮:“那又如何,不過一個小小六品官罷了?”心念電轉間,突地明白了過來,不由厲聲道,“你想用東宮的名頭來壓我?”
謝闌微微低垂著頭顱,散發垂拂在掌印漸漸浮腫起來的雪白臉側,抬頭時,望向蕭溟的眸子裡噙著滲出的淚,好似一對寒冷秋水中浸潤的晶瑩琉璃珠子,清明澄澈。
他已經躲了蕭溟一月有餘了。
去年年初,永安侯謝忱向延初帝蕭然奏疏懇立次子謝黎為世子,不日延初帝的禦批便下,冊封永安侯謝忱與皇後姊妹雲青嫡子謝黎繼嗣,入禁軍驍騎營曆練,於今年文舉武舉後同今科新人一同任職。
永安侯爺盛寵十年如故,自然有閒言碎語,道是侯府的大公子真是可悲,弟弟封了世子爺,入得禁軍十二營之首的驍騎營帳中,謝忱卻連個蔭官都不為他向皇上討一個,不知大公子那早死的孃親地下有靈,可會後悔當初許了個如此鐵心冰腸的負心人。
這些人自是不曾有過真心為謝闌不忿,不過眼紅耳熱下,踅摸著深門大戶中家宅醃臢陰私冷嘲熱諷罷了。
隻不過此番倒真是冤枉了永安侯,蔭官之一事,他本是打算為謝闌謝黎一道奏請,文書已是裝裱函封,長年獨居在外的長子卻是忽地回到府上,請求父親準允自己同今春舉子入考科場。
大梁士族勳貴子弟大多不耐科舉嚴苦艱難,嗤笑謝闌放任朝中清貴顯耀的蔭職不做,偏要與庶民學子,如那雪地餓雀奪秕穀般去爭搶金榜之位;寒微門第的赴考生員更是不屑與之為伍,哂笑娼奴之子,金玉敗絮。
然而謝闌初次下場,便由禮部侍郎弘向榮擇為順天府會試會元;殿試之中,天子讀罷其答卷,令紫微殿中諸人傳閱,但見其策論文章承聖賢遺風,錦繡聞望;六藝之書習得邕繇之奧,落紙菸雲。筆酣墨飽震驚滿堂英才,無人不為之歎服。
蕭然複又提出“萬物一府,天地同狀”之問,令人為謝闌取來崇山絕仞兔毫筆、浮津耀墨煎涸硯、廬山鬆煙鹿膠墨並同東陽魚卵生宣紙。謝闌廷對之時筆走遊龍,竟是在答覆天子垂詢下書就一篇截然不同另辟蹊徑的華彩文章。
出口已成章,下筆猶千言。那策論竟是分為行、草、篆、隸、楷五等字體書寫,灑落風骨,鴻驚鳳翥,不負聖賜蠻箋象管,堪為傳世佳作。
驚才絕豔不世之才若斯,帝王龍顏大悅,如非其人年紀尚未及冠,且為避嫌勳貴士族,當即欽點謝闌為延初十七年一甲探花,盛讚其輔君安民之琅玕,燮理陰陽之圭璋,破例授與翰林修撰職位。
謝闌授官後,自是停止了太簇宮二皇子伴讀這一任務,太學與翰林院雖是相隔不甚遠,然而終歸不是一處,蕭溟同謝闌見麵時間減少了許多。是以每日午後,下了禦射課,蕭溟便會去翰林院尋他。
文華閣中每每由翰林學士輪流值夜,謝闌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同僚們請他代班之時總是欣然應允,常獨自在夜裡靜靜守著整棟閣樓中典籍湘秩慢慢翻閱。蕭溟得知後,竟是夜間從自己的長汀宮裡偷溜出來,潛入文華閣中,捂著謝闌的嘴,在值夜的榻上強行同他媾和。
如是種種,少年四皇子對這些惡劣之事得意不已,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一個月來,卻再也冇能見到謝闌。
翰林院的龍禹衛自是不敢隱瞞,稟報道謝闌調任在即,因著這些日子來,他已是將自己責下的前雍朝《靈帝本紀》纂修完畢,歐陽荀掌院體諒他職務交接繁忙,隻為他安排了些誥敕起草的輕鬆活計。故而謝闌每日隻是來翰林應個卯,待進奏院將今日奉上禦前的文書奏摺整理完畢時,便將其送至含元殿。
而戍守宮門的驍宸衛則稟告蕭溟,謝闌幾乎每日宮禁落鎖時分纔出崇化門。
這人白日在翰林待的時間約莫就一個時辰,所以其實直到酉時前都待在宮中,隻不過躲著不願見他四皇子殿下罷了。蕭溟有些氣急敗壞,卻不能堂而皇之地讓手下龍禹衛去翰林院抓人,便吩咐身邊的內侍們監視謝闌究竟藏去了宮中何處。
謝闌每日照常將奏摺送至含元殿,卻總是能在離開天子合璧堂後,將尾隨的內侍全都甩開。
直至前些時日,內侍小全子終是發現,謝闌入含元殿移交奏摺後,並非自合璧堂正門而出,而是從側門走了禦苑。適逢春時,正是花華盛況,繁花儂豔,枝葉簌簌,謝闌入了其中很快便消失不見。小全子跟丟了多次,直至今日才摸清了謝闌的行蹤——他竟是尋得了一處禦苑中的幽窄小道,甩開跟蹤的人後直接去了太液池畔一處僻靜地。
太乾宮占地千傾,此處乃是禦園與太液池交接之處,隱僻無人,連巡視的兵士也無。
蕭溟聽了小全子的稟報,甚是滿意,下了禦射課後便在此處來尋謝闌。
見他默然不語,蕭溟突地探手掐住謝闌脖頸,冷笑道:“父皇此番部署東宮大小官吏,連蕭弈的小舅子都挑了進去,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當個府丞,就如此篤定蕭聿纔是最終入主東宮的那個?”
謝闌喉間作呃,嘶啞勉強道:“四殿下,這話從何而來?微臣入東宮乃是聖上所指,您若有不滿,自可親去含元殿向陛下諫言,何必向區區發難?”
東宮之爭曆時多年,無他,當年延初帝籌謀皇位,取了舒太後侄女,左相舒文懿之女書幼悟為王妃。
貴妃嫁與蕭然為正妃早在其登基之前,且誕育長子蕭弈。延初帝稱帝,舒家的繡娘工匠已是用彩寶華緞縫製打造了皇後規格的霞帔鳳冠,蕭然卻石破天驚地迎了青梅竹馬雲容兒為後。
定國公府拉鋸再三,終是權衡妥協,直至雲容兒生下二皇子蕭聿血崩而亡,舒貴妃上疏請由自己撫養二皇子的信紙墨跡還未乾透,延初帝點選雲容兒族妹雲緋入宮照顧年幼蕭聿的聖旨便已是傳出。
不過三月,雲緋被立為繼後。
如此這番,為的便是不讓中宮鳳印落入舒氏之手,使得前朝後宮一家連枝蔭日。
蕭聿出生失恃,蕭然卻從不曾將雲容兒的離去怪責於他。二皇子對外說是雲緋撫養,其實六歲前都睡在飛霜宮,由天子衣不解帶地拉扯長大。蕭聿性子與眉眼同雲容兒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蕭然對他的偏愛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他亦是不負父皇的期許——金尊玉貴卻無一絲驕縱紈絝,從小修習帝王之術卻不曾折損他的溫良謙恭。世間天下若有十全十美之完人,那便是蕭聿了罷,蕭溟常這樣想。
舒氏所出的大皇子蕭弈性格一如其母般陰冷乖戾,不為蕭然所喜;然則舒家勢大,延初帝為了保護愛子,亦有製衡舒家的謀劃,在立太子之上遲遲舉棋不定。然而蕭溟作為中宮嫡子,卻似是神隱一般,在立儲之事上從未被提起過。
雲緋容貌頗有族姊雲容兒的神韻,性子也似,無怪當年被延初帝在數十位雲家女兒中一眼相中。
然而一切同雲容兒如出一轍的言行舉止之現,待人接物之態,隻是她在帝王麵前的表象罷了。
蕭溟最早的記憶,便是坤極宮中,雲緋抱著自己,父皇用一塊桂花糖蒸栗粉糕逗弄他,要自己複述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年幼的自己被濃鬱桂花香氣的甜香吸引,下意識將要學舌,雲緋流霓大袖下蔻丹嫣紅的指甲,卻是深深掐入稚兒嬌嫩的腿部肌膚中,他哭泣個不住,父皇有些無措地哄著他。
從此後,父皇的任何考校,他都隻能一副唯唯不語的無用模樣,若是稍有差池未能遂了雲緋心意,鞭竹抽打手心腰腿,捱餓受凍早已是家常便飯。
七歲時,他苦練了三月,禦射課上,蕭聿一箭白矢,他舉弓參連,羽箭追尾而去,若連珠相銜,將二皇兄的箭從正中劈成兩片,命中靶心,蕭聿拊掌喝彩,他亦是喜悅萬分。回到宮中,卻是被雲緋劈頭蓋臉的兩巴掌打得發懵。那夜暴雨,男孩跪伏在冰冷的階墀上,承接著雲緋的仇恨與不甘,濕透衣裳的寒冷不比他五內空空的虛無感,茫然若死。
同是天潢貴胄,卻不得不在蕭聿之前討好賣乖,如今竟是還要被謝闌這下賤的娼妓之子,拿著父皇對蕭聿的寵愛壓一頭。
蕭溟衝口而出:“聖上?你真是太蠢,蕭聿得父皇寵愛不假,但是蕭聿除了那個早死的短命娘外,都是靠著雲家的支援才與蕭弈抗衡到現在!蕭聿外祖當年同雲家本家鬨得那般難堪,如今雲家當家的是我的親外祖!親疏遠近,你說父皇駕崩後,雲家是推我還是推蕭聿上位?”
謝闌臉色劇變,抬手去捂蕭溟的嘴,然而餘光早已瞥見假山怪石後那踏出的龍紋舄靴。
之後的畫麵都是模糊的。謝闌漠然站在延初帝身旁,望著跪在地上的少年,那雙好看的眸裡是最深的絕望與悲傷,甚至深過了憤怒與怨恨,抬手時,雨慢慢地落下,彷彿是他與蕭溟的淚水,水珠在疏欞花窗的琉璃上蜿蜒,同儕們議論著四皇子被封王遠調就藩雍州的聖旨,執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一滴墨洇在紙上——仿若蕭聿大婚的長夜,他依舊坐在那嶙峋的笠澤石上,望著碎金湖麵上散開的漫天煙火……
謝闌睜開了雙眼。
眼前斑駁陸離的光芒忽明忽滅,鼻間充盈著一種馥鬱的香熏氣息。耳畔傳來低低的熟悉聲音,有模糊的人聲道:“醒了,醒了。”
手上力道一緊,他方纔遲鈍地察覺,原來左手一直被人握住。一團朦朧不明的人影慢慢湊近,謝闌迷迷糊糊地望著,燭火明亮的輝光晃得他頭暈目眩,於是再次閉上了眼睛,複又睜開。
是蕭溟。
蕭溟抬起手,謝闌神誌依舊混沌,卻下意識地瑟然顫抖了一下。
本是想要撫摸他的鬢邊碎髮,見狀,蕭溟探出的手不由地頓了頓,複又縮回,卻被謝闌虛虛地抓住了。
這麼一動,彷彿痛覺方纔湧入了麻木的**,謝闌全身的骨頭筋肉都疼痛痠軟,霎時淚盈於睫,卻依然執拗地艱難摟住蕭溟的手臂,頭顱無力地垂軟下去,哀聲祈求道:“陛下……一切都是罪臣指示,霍將軍他……與他無關……”
蕭溟身形僵硬,卻是不曾料到,謝闌醒後第一句話,便是為霍飛白求情脫罪。
謝闌像是隻貓兒似的抱著他,十指虛軟地攀住小臂,淚水蹭在蕭溟渥赭色刺繡銀螭的龍袍上,浸濕了小小一塊。
良久,蕭溟冷聲道:“朕現下削了他大內侍衛之職,暫時收押在天牢中,若是查明與行刺逆黨並無勾結,自會釋他無罪。”
謝闌籲出一口氣,微微喘息,低聲道:“陛下聖明……罪臣驚擾聖上,亂了聖宴,萬死難辭其咎……”
蕭溟心下思緒萬千,喉結哽動,終是伸手扣住謝闌的手,探入衾被中,攏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柔聲道:“哥哥,先彆說這些,池太醫給我說,你已是妊娠兩個月了……”
謝闌抬頭望向他,似是還沉浸於方纔那驟然鬆懈後的脫力中,眸中冇有任何情緒,並未反應過來蕭溟在說什麼。
骨節修長的手指扣入謝闌的指縫,在柔軟的小腹上輕柔地摩挲。
“哥哥,你懷上了我們的孩子了,池太醫準確了脈象,快有兩個月了。”
這句話輕輕飄飄的,從蕭溟口中吐出,像是飛絮和羽毛,像是情人間耳語廝磨的呢喃,落下時卻仿若一柄烏鐵重錘裹挾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謝闌太陽穴上,擊得他雙耳轟鳴。
他從未想過,這身體最終能同尋常女子一般生育。
既是不曾有過初潮葵水,如何會逆天感孕?現下蕭溟卻告訴他,他已是妊娠兩個月。
太過強烈的衝擊之下,謝闌眸中茫然一片,整個人如同魔怔了般。
近來一個月,他常睏倦嗜睡,晨起時難受反胃,食量亦是大不如前,甚至時常身子酸乏下腹脹痛。然而謝闌隻當是被囚困於宮禁心氣鬱結所致,或許也曾有過如暗影掠光般隱現的懷疑,然而心下掛慮著逃離牢籠之事,甚至不斷盤算著到江南後的安排,一切不詳的念頭都被自欺欺人地在浮起前按下。
如今這般鮮血淋漓地撕開真相,不啻於晴天霹靂。
蕭溟見他甚為平靜的模樣,心下稍定,便蹬掉了靴子坐到床上,將癱軟的人摟起靠在自己的懷裡,抬手接過內侍奉上的粥碗。
粥是魚茸什錦粥,溫溫熱熱的,珍珠般晶瑩黏軟的粥米,煨著熬爛融化的雪白魚肉,無一絲腥氣摻雜,間或一顆顆嫩紅彈軟的蝦肉與蕈絲火腿絲,撒上了細碎翠綠的蔥花,盛在一隻檀釉碗盞中,甚是誘人。
用瓷匙攪了攪,舀了一勺送至謝闌唇邊,見他不為所動,蕭溟倒也不著惱,探手攬臂將人擁入懷裡,柔聲勸哄道:“哥哥,你定是餓了,先吃點粥罷,我們有孩子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謝闌顫抖著張開唇,由著蕭溟細緻地一勺勺喂入,服侍的內侍奉上了一碗藥汁,謝闌漠然地捧過,仰頭全部喝下,竟然是出奇的乖順。
蕭溟抱住他,雙手疊住感受著謝闌小腹的溫熱,下巴枕在他瘦削的肩上,懷中人有一點輕輕的顫抖,便將他摟地更緊了些,溫聲道:“這藥是保胎用的,哥哥,這番真是太危險了,差一點就傷了孩子。”抬手撫摸謝闌在太極殿中被掌摑的臉頰,現下已是消腫了,“本是情況危急,但池太醫道宮裡還有宛鬱的金燼纈,隨藥煎煮給你餵了下去便止住了血,現下熏籠裡燒的也是,金燼纈本也是一味安神穩胎的貴重藥草。”
謝闌呆滯地捧著喝空的藥碗,冇有迴應,蕭溟卻是有些發癡地摩挲著他小腹上柔軟的肌膚,喃喃道:“哥哥,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呢,待到出生後,若是個男孩,那他滿月的那天便封他為太子;若是個女孩兒,那就是公主……”
空碗跌落在地,碎瓷四散飛濺,謝闌突然語不成聲地打斷了他:“若是一個像我一樣不男不女的妖物呢?”
蕭溟一怔,謝闌這輩子從未有過以如此語氣對他說話,這人一向是最柔軟不過的,卻見淚水大顆大顆地從他瘦削下頜點點滴落,仿若簷下斷線般的雨珠:“你本就隻是存著戲耍的心思,如今因姦成孕……孩子有什麼罪過……要從這般不祥的身子裡出來……”
喉頭一哽,卻也堵不住騰地從胸腔躥上的怒火,蕭溟氣得雙目赤紅,惱恨這人的不知好歹——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在他口中卻似乎隻是強暴後的罪孽產物,手下意識便因這番忤逆而揚起,謝闌亦是下意識地一個狠狠哆嗦,然後認命般閉上了流淚的眼睛。
一時間竟是十分無措,蕭溟緩慢放下了手,轉而緊緊擁住了謝闌。
謝闌哭得幾乎哽住,淚水一串串地落下,崩潰地不住啜泣,眼周與鼻尖很快便泛開了一片暈紅,無法遏製住的那強大的悲傷與絕望,便是咬住下唇以手捂住,抽噎也會斷斷續續地漏出。
不料他突地如此激動,蕭溟慌忙傳進池潛鱗,池太醫隻得以銀針刺破謝闌頸項與腕上安眠神門二穴,方纔讓人平靜下來。
池太醫對蕭溟再三叮囑,切忌悲憤等等傷神之緒,若是情緒複又如此劇烈起伏,很可能再現滑胎之險。且孕期憂鬱多思、性格大變乃為正常之事,萬望陛下能體諒些個。
蕭溟依然緊緊抱住謝闌,待到池潛鱗退下後,良久,方纔輕聲道:“哥哥,既然是我們的孩子,自然會有最好的一切,無論是什麼樣的我都會喜歡……你若是擔心他不能當太子,那便封他做個小王爺,一輩子逍遙無憂不好嗎?我們多生幾個……”
謝闌喘息著,虛弱地被禁錮在蕭溟的懷裡,龍涎香的氣息絲絲縷縷,混雜著金燼纈旖旎濃烈的芳香,像是半逼迫半誘騙的溫柔墳塚花香迷瘴,不容拒絕地讓人沉溺而入。
披灑的長髮遮住了血色儘失的臉龐,劇烈的情緒強行安撫壓下,謝闌隻覺得渾身是痙攣後的空虛,頭痛欲裂,閉上雙眼,不知是睡著抑或是直接暈了過去。
謝黎見蕭溟走出寢殿,抬手揮退了身邊的一眾內侍,對自己道:“已將事情都告訴他了,他情緒很不好,但穩定下來後又睡著了,你去陪陪他,我先去早朝了。”
望著蕭溟離去的背影,謝黎憂心忡忡地走進了寢殿。
朦朧的帳簾後,謝闌臉頰上兩道濕潤的淚痕還未乾涸。他不知自己有孕,幾番大起大伏,自己追擊時不知就裡,使得謝闌從疾馳的馬車中摔出,雖是被霍飛白護住,然而最後蕭溟在殿上那一腳直踹上了下腹。婚後第二日停朝,兩人在兩儀殿裡守了整整一天一夜,謝闌方纔轉醒。凶險如斯,這個孩子竟然還是保了下來,隻能是神佛庇佑了。
如今既然醒了,得知訊息後又睡著過去,想來也是冇有什麼大礙了。
他的這個哥哥最是柔軟的性子,蒲葦一般,看起來是極易屈服認命,但蕭溟怕是又忘了當年的教訓,這人便是任人以刀宰割,卻依然能在千瘡百孔後給人狠狠一擊。
如今又是蟄伏隱忍,若非殘朔樓的刺殺使得他們的行跡敗露,隻怕蕭溟洞房**一夜後,他早已逃得無隱無蹤了。
自然而然,蕭溟的新皇後,洞房之夜便被晾在坤極宮裡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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