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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常采秀年份,便是秀女入京待選花費的時日便能耗上半年,然而先皇大喪,一切從簡,人數從三千驟減為五百,年歲從十五至二十五不等,且幾乎早在年前已是到達京畿。由尚儀司內宦女官檢選除去體容瑕疵、舉止不端之人,擇出九十名良人移居儲秀宮,竟是僅僅耗費旬日。
大梁民風開放,男女婚嫁上並無太多苛求,民間江湖中,寡婦改嫁夫妻和離之事早已屢見不鮮,甚至太宗當年納過一個和離再嫁後又孀居多年的女子為妃,故而女娘二十餘歲還未成家並非稀罕,江湖俠女則更為不羈。很多殷實人家願意多留女兒一段時日,年紀稍長些知書達理的女子往往比懵懂無知的豆蔻少女更受媒人青睞。
秀女在儲秀宮中由尚儀司女官教習,蕭溟如今方滿二十,雲緋也有意挑一些成熟知性的穩重女子入他後宮,待選秀女品貌莫不是上等,家境並非皆為煊赫,但定然與舒黨無甚糾葛。太後每次召見約十數名女子,於清平宮設宴品茶,亦或禦苑賞花,秀女們的一顰一笑皆在太後和眾女官眼中。
回儲秀宮時各位秀女皆會收到一隻太後賞賜的精緻荷包,今日若是有言行舉止的差錯,荷包中便放著一塊統一式樣的羅敷碧玉佩,落鎖前便會由典輿女官送出太乾宮;倘若荷包中放有各式琳琅珠翠,則明示承得太後青睞。
各家秀女在品茶賞花宴上無不精心修飾,或是薄施粉黛若清水出芙蓉,或是言笑晏晏進退有度博得太後好感,因其心知,年輕的天子很可能便在屏風後花叢中打量她們。
然則太後每次設宴都有派人通傳於蕭溟,實際他卻一次不曾來過。
曾幾何時,本以為一切儘在掌控,叛軍殘部已如籬間雀,見鷂自投羅。三日前衡機密報傳來,果在臨州截獲逆賊,卻是鴻離漁網,蕭弈本人竟不在敗軍流寇之中,一招金蟬脫殼,昔日大梁皇長子已似遊龍入海,再也無跡可尋。
邸信密報如雪屑飛花般從九州各地衡機駐部傳來,蕭溟的臉色好似黑雲未雪,一日比一日更為陰沉。衡機七衛瘋狂在大梁境內搜尋,卻依舊一無所獲。
謝黎走進合璧堂時,年輕天子眉宇間的戾氣幾乎凝成實質,衡機天權、玉衡、開陽三領衛魚貫而出,個個噤若寒蟬,顯是方被蕭溟發作過。望著內侍跪地拾掇的一地散亂邸信密報,謝黎道:“蕭弈如今連最後的部眾都舍了,徹底走投無路,既然他冇有回臨州,衡機查封了舒氏近億銀兩的產業,即使逃過搜捕,也同時是絕了最後一絲後路。無兵無財,難不成他能落山成寇,然後帶著一群山匪打回來?”
但見蕭溟陰沉不語,謝黎又道:“他如今倉皇逃竄,當初勾結羅浮宮之事又敗露,江湖名門正派定是容不得他,不若讓大理寺同十三盟秘發緝拿令,懸賞蕭弈人頭。那些個邪魔外道烏合之眾得了訊息,難不成會放著唾手可得的金銀不要,去庇護一個被天下追查的欽犯一輩子?”
蕭溟容色稍霽,卻依然蹙眉道:“可,這便讓翟暢傳令下去……你說的這些,我如何不懂,可他那個不死不休的狠毒性子,你不是冇親自見識過……”卻是欲言又止,“罷了,陪我去湖邊走走罷。”
“好。”
春陽下的太液池泛著粼粼細波,湖中分佈三座孤山,其上修設蓬萊、方丈、瀛洲三宮,湖光瀲灩,一派凝煙浩渺碧水橫流之色。
耳畔鶯啼陣陣,婉轉盈耳,禦苑內繁花千朵壓枝,蛺蝶翩躚而舞。蕭溟和謝黎站在湖岸邊,無言良久,蕭溟問道:“你剛從凝華宮出來?他怎麼樣?”
謝黎望著汀蘭浮花中一對交頸臥眠的鴛鴦,道:“無事,他一向是最好靜的。但出不了凝華宮,關在殿裡終是憋悶,食量少了很多。方纔我陪他用午膳的時候,他基本上就隻挑一些爽口的素菜涼菜吃。”
蕭溟不悅:“朕有什麼辦法,等這幾日過了就好了,欽天監已經定好了日子,便是下月初三。待到大婚一過,各宮位分定下來,朕就可以多陪陪他了。”不由地歎了一口氣,“我這幾日去了懿恒宮兩次,母後每每見我,不是或明或暗地打探凝華宮的事兒,就是話中綿裡藏針地刺我,當著闕瑤的麵我還隻能賠笑敷衍,煩不勝煩。”
拾起一片石子擲入湖中,石子在碧波上跳越出丈餘,點得漣漪受驚般四下散開。“皇後我看母後已經定下來了,就是喬顯純的女兒,喬輕尋的妹妹,次次入宮都有她,每每陪在母後身邊。”
謝黎不語,半晌突地問道:“那成婚後呢?成婚後還是一直把他鎖著?”
蕭溟滿不在乎:“自然不是,他若是住膩了,換個殿樓便是,朕有空閒都會陪他,出獵南巡也隻帶他一人,隻不過在宮裡時不能隨意出來走動罷了,怕讓那些後妃嬪禦們見了傳閒話。”
兩人相談間,卻見湖山後隨波飄出一隻精巧畫舫,雕梁繡戶,金窗玉檻,隱約可見鮫紗後隱隱綽綽憑欄而立的纖柔倩影。
春風不相識,撩起軟羅幔,珠簾琤琮,四五女子轉身便望見岸邊的他們,煦陽映得兩人湛然若神,修體的錦袍玉帶更顯長身玉立。幾人掩口低呼,登時羞紅了臉,有些驚惶地以扇掩麵,退入了畫舫中。有一人進艙倚門回首,似是要去放下垂簾,偷偷回頭瞥了兩人一眼。
蕭溟原來還在疑惑太液池中如何會有畫舫,此番心下瞭然,臉卻是沉了下去,轉身欲走,然而一葉小舟已遠遠劃來,隻能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舟上之人是太後身邊的公公丁若棋,道是太後與劉太妃攜了二位長公主,同秀女們泛遊同樂,難得正巧遇到陛下與將軍,邀兩人去畫舫上一敘。兩人隻得踏上蘭槎,見蕭溟依然陰著臉,謝黎隻得悄聲勸道:“該來的總是會來的,躲了這麼久總該去看看了。”
蕭溟橫了他一眼:“你還是擔心你自個兒罷,我就不信她不會不給你也指一個。”
上了畫舫,首座之上太後雲緋妝痕淺淡,一襲黛靛寶緞鳳紋流仙裙,廣袖逶迤及地,那日與蕭溟在懿恒宮重見之時,青絲如雲間流光溢彩的華美珠釵,已是換作銀飾與點翠;劉太妃亦是素雅碧天霞綾繡長衣,珍珠綴飾鬢髻,蕭溟的兩個妹妹,太後所出的純禧長公主蕭闕瑤、劉太妃的女兒奉珠長公主蕭含蔻,皆身著月白荼白二色裙裾,淺藕宮絛,瓊苞也似玉雪可人。
蕭溟已換上了笑臉,真摯無比,上前半跪而下:“兒臣不孝,忙於朝政,今日方纔得以給母後太妃請安。”
謝黎亦半跪於蕭溟身後:“甥兒給太後請安,下官給太妃請安。”
兩位長公主起身向皇兄行禮,蕭闕瑤還輕聲喚了謝黎一聲“表哥。”
太後掩唇一笑:“快起來坐下,你們這幾日來的辛苦,哀家自是知道的。”
畫舫艙內簾上玉鉤,兩側各置了一扇萬橫香雪的長綢畫屏,光線透過,蕭溟瞥了一眼,能隱約看見其後身影。
兩人坐定後,雲緋擱下手中竹絲白紋粉定盞,卻是拉著謝黎的手開始詢問起家常:“許久不見黎兒,生得愈發好看了,愈發像你父親……”輕歎一聲,眼角泛起淚光,“你母親可還好?可不能再那般哀愁下去,若是毀傷了自己的身子,你父親泉下定也不會安心的。”
謝黎道:“姨母莫要擔心,母親托我轉告,她一切安好,甚是思念太後您。”
雲緋錦帕輕輕擦拭眼角道:“她執意服喪,哀家也勸她不住,過些日子,哀家便接她來宮裡住幾日。”
蕭溟有些百無聊賴地聽著姨甥兩人敘舊,謝黎母親雲青與太後雲緋雙生姊妹,一氣連枝情深意重,即使一人深入宮門,卻從不曾生疏。正因兩人親近如此,他與謝黎比起與蕭然的其他兒子更像親兄弟。
卻忽聽得雲緋道:“這些年她心中的委屈哀家是知道的,還好阿妹有你這個出息的孩兒,如今也讓她有所依靠,而你那個白眼狼庶兄,對家裡不聞不問那麼多年,最後還要謝家替他收屍,福薄命短,天意如此,怨不得他人!”
謝黎有些勉強回道:“斯人已逝……”
猛地將手中茶盞扣在桌上,一聲脆響,滿室登時消聲,幾人目光落在蕭溟掌下茶盞上,但見裂紋隨著花樣散開,還冇等反應過來,卻聽“啪”的一聲,碎瓷飛濺聲起,幾人尋聲望去,但見一少女呆立在屏側,蔥白素手中捧著紫檀茶托,顯然是方纔被蕭溟的舉動嚇到,壺具摔落,茶水潑灑在白獺毯上散發著騰騰熱氣,綻濕了湘水素花羅襦下襬。
“啊呀,”雲緋掩唇輕呼,將少女招來坐在身邊,“可有傷到?”
一室的死寂方纔打破,屏後的人影也放鬆了下來。
蕭溟與謝黎不由地打量起她來,隻見女子約莫待字之齡,花容雪肌,弱態生嬌,驚鵠髻妝花鈿,依偎在雲緋身旁,柔聲告罪,櫻唇輕啟,眼波將流。
那女子不經意間瞥向蕭溟的目光中,精光一閃而逝,蕭溟心中冷笑,行軍多年,人受到驚嚇後下意識所為與刻意動作的時差雖是細微,然而在戰場生死間卻騙不得人。今天這出博取注意的戲碼算計錯人了。
雲緋愛憐地攬住女孩的肩,轉頭對蕭溟道:“這是樞密使喬顯純大人家的女孩兒,閨名喚作念玉,是個可人的伶俐孩子,方纔見哀家茶水冇了想要出來添一些,不慎失了儀態,但她也是一番好心。”
喬念玉起身請罪,蕭溟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讓她坐下了。
樞密使雖是個無實權的閒差,然而喬顯純的兒子喬輕尋,卻是當初助蕭溟攻城的五軍都督使,就此從龍之功,蕭溟答允他家皇後之位既避免雲家女入主中宮,複蹈舒氏外戚乾政之轍;亦並未太過決絕,因雲家與喬家乃是姻親,雲緋嫡親兄長娶了喬顯純的姊妹,兩家算是休慼相關。
隻不過這女子可不是善茬,她此般嬌柔可人之態,與當年雲緋在延初帝前一般無二,不過惑人的把戲罷了。
各家女子一個個從屏風後走出,向蕭溟謝黎兩人行禮問安,太後身邊的公公丁若棋依次報上家世與名字。蕭溟耐著性子聽著,將這些秀女與自己已知資訊相對比。然而那一個個煙視媚行的姿態讓蕭溟不厭其煩,當看到雍州時兩個侍妾銀箋和彩縷也在舫上,臉上僵笑都要繃不下去。謝黎亦是坐立不安,隻覺道道視線幾乎灼傷了他的臉。
最終雲緋放行的時候,兩人簡直是逃一般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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