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藕香榭。
此番再聚,比前幾日更多了幾分從容與歡喜。
長案已張,名次已定,賈璟縣試第三的訊息早已傳遍闔府上下,因而此番賈寶玉相邀,眾人心知肚明。
名為小聚,實為道賀,是以不過半個時辰,藕香榭中已是一派笑語盈盈。
“璟哥兒,此番你高中,我為你道喜!”
賈寶玉舉起酒杯,向賈璟道喜,雖說昨日被父親訓斥一番,但那是昨日的煩惱,與今日的快樂又有何相乾?
仰頭飲儘杯中果酒,複又笑道:“那些勞什子功名,我是不愛的,可愛不愛是一回事,替你高興又是另一回事,來,璟哥兒,我再敬你一杯!”
賈璟舉盞回敬,飲儘:“多謝。”
探春坐在一旁,手裡握著茶盞卻不急著飲,聞言笑道:“二哥哥這話倒說得在理,可你既知璟哥兒辛苦,便也該體諒體諒父親的苦心……他說你,何嘗不是盼你……”
話說到一半,見賈寶玉已微微皺起眉,便住了口,隻轉向賈璟,笑意盈盈地舉起杯來:“罷了,今兒不提那些,璟哥兒,我敬你一杯,願你日後科場順遂,一路坦途。”
賈璟忙舉盞回敬:“三妹妹過譽,此番僥倖得中,全賴長輩師長教誨,不敢居功。”
酒過唇舌,微澀。
賈璟放下酒盞,目光掠過探春那張笑臉,又很快收了回來。
方纔那番情形,他看得分明。
從前的自己也與三妹妹一樣,對這位堂兄存過一絲可以上進的幻想。
但……事教人,一次便會,眼下隻希望三妹妹能早日醒悟,莫要因此事傷了彼此間的感情。
薛寶釵手裡捧著茶盞,待探春落座,才溫聲開口:“依我說,這可不是什麼僥倖,縣試三場,場場皆在內圈,這若是僥倖,那什麼纔算真才實學呢?”
這話說得輕巧,卻把方纔滿屋子的客套謙辭揭了過去。
說完也不等賈璟答話,隻垂眸望著盞中茶湯:
“我雖來府上不久,卻也常聽姨媽說起璟兄弟讀書勤勉,今日一見,方知功夫不負有心人這話,原是不錯的。”
這話說得既全了禮數,又將賈璟從一片泛泛的恭賀中摘了出來,既未過於熱絡,叫人覺得刻意,又全不似旁人隻將他當作一件為府裡增光的喜事,而是點出了他自身那份勤勉。
林黛玉在旁捏著帕子,眼波在薛寶釵與賈璟之間輕輕一轉,嘴角便抿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也不言語,隻靜靜聽著。
賈璟對上薛寶釵的視線,舉盞道:“薛姐姐謬讚,不過儘本分而已。”
薛寶釵的言語行事,果是與旁人不同……
迎春與林黛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遂盈盈起身,迎春柔聲道:“璟哥兒,我們姊妹也敬你一杯。”
賈璟忙舉盞相迎,飲罷,探春便笑著問道:“璟哥兒如今縣試已過,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莫不是要好好歇息些時日?”
賈寶玉當即點頭,把手裡剛斟滿的酒盞高高舉起,臉上是毫無遮攔的歡喜:“正是這話,好不容易過了縣試,正該常與我們相聚纔是,過幾日咱們還可去瞧梅花,雖說是有些遲了,想來還有些晚梅可看……”
他說得興起,彷彿已瞧見滿園春色時眾人聯詩的光景,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熱切。
賈璟看著賈寶玉興致正濃,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隻得頓了頓,放下酒盞,輕聲道:“準備下個月的府試。”
薛寶釵暗自點頭,她猜著也是這樣的,縣試剛拿了前三,正該一鼓作氣拿下府試,本想說些話,卻被一旁的賈寶玉搶先,隻見他正捏著一塊杏仁酥要往嘴裡送,聞言動作一頓,睜大了眼睛:
“這才考完縣試,便要準備府試了,璟哥兒,你也太刻苦了些。“
隻見賈寶玉絮絮說著,神色懨懨,彷彿正用功的是他自己一般。
“正是要趁熱打鐵。“
賈璟搖頭,神色平和卻堅定:“讀書進學,本就是我心中所願,談不上辛苦。“
賈寶玉卻真個疑惑起來,放下手中的點心,向前傾了傾身子直望著賈璟:“璟哥兒,我實在不明白,那些經書文章,枯燥得緊,你怎麼就這般喜歡,整日埋首其中,不覺煩悶嗎?“
這話問得天真,卻讓席間一靜,眾人也抬眼看向賈璟,等著他的回答。
賈璟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酒盞上。
盞中殘酒微漾,映著窗外斜照的餘暉。
“讀書其實不重要……“
賈寶玉精神一震,萬萬冇想到賈璟會說出這番話,本欲開口,但很快被賈璟打斷。
“但對這個世間很重要,世間看重讀書,我便看重讀書,況且我亦在讀書的過程中體會到了樂趣,故而,讀書於我而言,很有趣。
這裡麵既有讀書本來的樂趣,也有能助我逐漸踐行心中誌向的滿足,是故……讀書與我而言很有意義,而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時,我又怎麼會因此感覺到煩悶呢?“
話音落下,滿座靜了一瞬。
賈寶玉怔怔地望著賈璟,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曾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那些他慣用的詞……枯燥、煩悶、有趣、無趣。
此刻都顯得太輕薄,落不到賈璟那番話上。
但他還是開口問道:“那你方纔說的誌向……是什麼?”
賈璟拿起酒壺,倒酒,臉上浮起一個笑容,沉吟了一會兒。
誌向?
這其實也是昨日見到晴雯時,他腦海裡才逐漸浮現起的東西。
過往讀書於他而言無非是爭一份能安身的資本,讓他不必像前世那般冇有安全感。
可隨著去年先生的那一番話,他也逐漸明白過來,這裡是賈家,不是前世的兒童福利院。
在這裡哪怕他一直苦讀不中,又能如何?
再如何也能依托賈家尋一份普通的生計,不像是前世。
不像是那個永遠瀰漫著消毒水氣味,走廊儘頭總有一兩盞燈壞了的……兒童福利院。
在那裡,大多有兩種孩子,一種是殘的,一種是病的。
而他很不巧,屬於最慘的第三種,既殘,又有病。
學名是叫……圍產期缺氧性腦損傷後遺症?
似乎是由於早產、臍帶繞頸或母體因素,導致胎兒期或分娩時腦缺氧,造成腦組織特定區域軟化、壞死。
這給他帶來了兩個後果,痙攣性左側偏癱,也就是左手冇反應,以及繼發性症狀性癲癇,俗稱羊癲瘋。
兒童福利院裡自然也有尋常的孩子,但他們往往處於生態鏈的頂端。
他們身體健全,頭腦清醒,一般孩子不敢招惹他們,而且他們也是護理人員的重點看顧對象,不會輕易讓他們受到傷害。
因為兒童福利院很需要他們,有了他們,纔會有無法生育的領養人來探望,來捐款……
這些孩子來得很快,走得也很快,因為他們正常。
而自己不一樣,他的病註定了他不會被領養,這也註定了他在院裡的地位。
那些護理員、社工、院長……大家都是好人,但是這改變不了自己活得很難的現實,因為兒童福利院裡大人很少,孩子很多。
而孩子多了……壞的孩子也就很多。
他們不會,也不敢欺負那些身體還好的孩子。
但像他這樣癱著一隻手,發作起來口吐白沫,還身體抽搐的,那就冇有顧慮了。
那是一種最純粹的惡意,不為任何利益,隻是以欺負人為樂。
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也曾怨恨過,為什麼父母會拋棄自己,將自己放在兒童福利院門口。
但是隨著年齡漸長,他也想明白了。
大抵是冇錢,但凡有錢,誰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呢。
可他又能怨誰?
怨那些大人?
可冇有他們的存在,自己隻會被欺負得更慘。
怨社會?
可冇有大家的捐贈,兒童福利院甚至都維持不下去,他都活不到十五歲。
怨那些欺負他的孩子?
嗯。
可然後呢?
他改變不了什麼,告訴大人,那些孩子確實會被教育……訓一頓,罰站半日,寫份檢查。
再然後呢?
他們會回到同一間活動室,同一排宿舍,同一片吃飯、睡覺、上廁所都躲不開彼此的房頂下。
大人不會二十四小時看著他。
但那些孩子會。
後來他就變了。
不是原諒,是認了。
認了在那片房頂下,他冇有資格要求公道……他連逃跑的資格都冇有。
所以他學會了不怨。
不是寬恕,是節省力氣。
把那些用來恨的力氣,攢下來,用在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事上。
比如……察言觀色,比如……融入集體。
自己孤身一人,確實容易被欺負,可是當自己聯合其他被欺負的孩子時,被欺負的次數便少了。
起碼他們也不敢把事情鬨大,自己也就是因此才能還算安穩的活到十五歲。
而這一世就不一樣了,雖然家中貧寒,父親早亡,但是母親終究是冇讓他乾過重活兒,而後來到榮國府,哪怕是在北巷小屋住著時,也冇曾被府裡下人欺淩。
要說冇有二嫂子或是二伯父的遮蔽,他是不信的。
畢竟賈家的下人是副什麼德性,前世的思想品德老師與他講過。
嗯,那也是一位好老師,很喜歡政治,尤其喜歡曆史,尤其是紅樓夢,每次都對他說:紅樓夢是史書,不是公子小姐在那談情說愛。
可他當時年紀小,不懂這個,隻是湊在老師的身邊,裝模作樣的聽他講,因為呆在大人身邊能安全點。
…………
賈璟聳聳肩,抖落過往的回憶。
那些泛黃的舊事,便如窗外柳絮一般,被春風輕輕一卷,不知散到哪處角落去了。
兩世為人,他遇到過不少壞人。
可細細數來,終究是好人更多。
那些善意,有的純粹,有的複雜,有的不過是舉手之勞,有的或許摻雜了幾分旁的計較。
可那又如何呢?便是親生父母對繈褓中的孩子,那十成真心裡,也未必冇有一絲“養兒防老”的指望。
糾結這些,冇有意義。
他終歸是受的好意更多。
是那些好意,讓那個在風雪裡袖口磨破的少年,能站在這暖意融融的藕香榭中,與眾人舉杯共飲。
這就夠了。
是以……賈璟舉起酒盞,目光緩緩掠過席間每一張臉……
賈寶玉那雙澄澈的眼睛,探春眉宇間壓不住的英氣,迎春恬靜溫柔的笑意,林黛玉垂眸時那道清泠泠的側影,薛寶釵捧盞時那份從容。
還有廊下那道紅碧色的影子,隔著簾櫳,安安靜靜地守在那裡。
“諸位或許都知曉,我出身貧寒,可這兩年裡,能走到如今這一步,終究是一路上受了許多人的好意。”
“所以,若有可能,我希望……推己及人,讓這個很好,但還不夠好的天下,因為我的到來,能夠好上一點點。”
語罷,仰頭飲儘杯中酒。
賈寶玉怔怔地望著他,他不大懂什麼叫“讓天下好一點點”,他隻是忽然覺得,璟哥兒說這話的時候,周身的氣度與往日大不相同。
林黛玉執帕的手指微微收緊,想起父親說過的一段話:讀書人分三等。
下等者,讀書為功名,為富貴,為光耀門楣。
中等者,讀書為明理,為修身,為不負所學。
上等者……讀書為誌向,為天下,為濟世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