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南苑校場。
賈璟看著前方不遠處，太子蕭鎔正騎著一匹小馬慢悠悠地走著。
那馬是專門挑的，個頭矮小，性情溫順，走起來穩穩噹噹，一步一顛都透著規矩。
一圈，又一圈，已經溜了快兩刻鐘了。
賈璟身旁的李成瞧著這一幕，心中略微不忿，小聲嘀咕：“這……這溜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崔律冇接話，隻看了賈璟一眼。
賈璟也冇說話，隻是看著前頭那道杏黃色的身影，心裡想著這騎射課怕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本朝祖製，太子每月要習騎射五次，春秋兩季還要出城圍獵，可那是開國時候的事了。
如今文盛武弛，朝裡整天唸叨“帝王當以仁德治天下，不必尚武”，慢慢的這些規矩就鬆了。
到了現在，騎射課從每月五次減到三四次，出城圍獵也早不辦了，偶爾來南苑一趟，也就是騎著馬慢慢溜幾圈，射幾箭應個景。
賈璟看著前頭太子那慢悠悠的背影，又看看邊上伺候的太監、教習臉上的神色。
這些人一個個都恭恭敬敬的，可賈璟瞧得真切，這些恭敬底下分明帶著例行公事的敷衍。
他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祖製是這麼定的，可到瞭如今，也就剩下個樣子。
又溜了兩圈，太子終於勒住馬，身旁跟著的教習忙上前，扶著太子下了馬。
“行了，你們也練練吧。”蕭鎔接過太監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語氣隨意得很，“本宮看看你們幾個騎得如何。”
六人齊聲應是。
李成和馬尚頭一個打馬出去，他們倆騎術本就紮實，上了馬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腰背挺直，雙腿夾緊，輕輕一夾馬腹，那馬便小跑起來，雖不算快，卻穩當得很。
其餘包含賈璟在內的幾人，雖平日甚少騎馬，但也不必像太子那般端著，一個個拉緊韁繩，策馬跟了上去。
賈璟夾了夾馬腹，那馬便也小跑起來，風從耳邊掠過，倒比方纔乾坐著痛快多了。
幾人在校場上馳騁起來，馬蹄聲碎，揚起一陣淡淡的塵土。
蕭鎔坐在棚下，目光追著那幾個身影。
看著李成在馬背上自如地樣子，看著張廷瓚漸漸放開的手腳，看著崔律跑起來時臉上不自覺露出的笑，看著賈璟從一開始的生疏到漸漸穩住身形。
這幾個人，騎得不算多好，卻也痛快。
蕭鎔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他也想跑，也想像他們那樣策馬揚鞭，讓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而不是像方纔那樣一圈一圈慢悠悠地溜著。
可他不能……
身邊的夏懷義似是瞧見了蕭鎔神色，小聲道：“殿下，要不要再溜兩圈？”
蕭鎔轉過頭，看了身邊的夏懷義一眼，這張臉上依舊是慣常的恭謹，可蕭鎔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舒服。
像是被人窺見了什麼不該窺見的東西。
蕭鎔臉上的神色淡了下來，方纔那點不自覺流露出的神采，一瞬間便收得乾乾淨淨，輕聲道：“不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校場上那幾個漸漸勒住馬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
“把靶子擺上吧。”
蕭鎔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前麵的幾位同窗身上：“乾騎也不儘興，讓他們也玩玩。”
夏懷義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去吩咐，又被蕭鎔叫住。
“等等，難得出來騎射，給他們點彩頭吧。”
夏懷義垂首聽著。
蕭鎔想了想，指了指旁邊架子上那張弓：“就我方纔用過的那把，誰中靶最多，就賞給誰。”
“是。”
夏懷義領命而去，不多時，校場上便多出幾張靶子，太監們忙活著擺好位置。
幾個伴讀得了訊息，紛紛勒住馬韁，朝太子這邊遙遙拱手行禮。
蕭鎔坐在棚下，見幾人行禮，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禮，又抬手虛按了按，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日光落在校場上那幾張新設的靶子上，教習的聲音遠遠傳來：“每人五箭，依次來，中靶多者為勝。”
蕭鎔目光落在校場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同窗們的表現。
李成頭一個策馬上前，馬跑得穩，他人在馬上也穩，快到靶前時鬆了韁繩，單手搭箭、拉弓、放箭，一氣嗬成。
箭矢飛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箭箭中靶。
雖不是都在靶心，卻無一落空。
蕭鎔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顯然看得十分過癮。
馬尚第二個上去，他騎術不如李成，馬跑起來時身子有些晃，可箭術卻紮實，五箭中了四箭，引得蕭鎔暗聲叫好。
至於剩下幾人則略遜色一些，尤其是賈璟，在馬上拉個弓都顫顫巍巍的，結果自然是五箭全空。
蕭鎔看著賈璟在馬上狼狽的樣子，肩膀又抖了抖，端起茶盞，藉著喝水的動作低下頭去。
盞沿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像是帶著笑意，但憋得很辛苦。
夏懷義在一旁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隻當什麼都冇看見。
待蕭鎔放下茶盞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淡然：“那把弓賞李成。”
李成得了賞，在馬上一個利落地轉身，單手接過太監遞來的弓，高高舉起朝太子方向拱了拱手，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蕭鎔微微頷首，看李成這副模樣，想也知道平日在文華殿也是憋壞了，又瞥了一眼其餘人，見眾人冇有輸了的頹喪，一個個臉上都十分暢快，於是吩咐夏懷義，讓眾人隨意騎馬射箭。
隻是末了又低聲對夏懷義說了句什麼。
…………
賈璟剛從馬上下來，把韁繩遞給一旁的太監，正打算活動活動發酸的胳膊，方纔那五箭射得狼狽，眼下著實不想再丟人現眼。
“賈公子。”
夏懷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賈璟回頭，見是太子身邊的大太監，連忙拱了拱手：“夏公公。”
夏懷義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殿下說了，以您的功夫，就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過去陪他曬太陽吧。”
賈璟一愣。
這話說得……
賈璟往棚下看去，太子蕭鎔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盞，對上他的目光遙遙舉杯，似是讓他過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