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照當眾拋出的問題並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許多開國之君大為認可。
自己也可以對魏照的詢問采取置之不理的態度,難道不理睬魏照,自己就不是大同節度府的節度使?不過這是下策,王信冇有選擇躲避。
太原府的人口在兩百萬以上,而且多是負資產。
大同以人為本,那麼這兩百萬人就不是予取予求的奴隸,而是當做真正的人對待,從這個角度去看,維持現狀對大同最有利。
既不用負擔起兩百萬人,同時又維持住了商業利益。
最後回到一個問題。
太原的百姓是不是人?
所以王信選擇達者兼濟天下。
可天下這麼大,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如何把天下人維繫到一起,成為一條心呢?
如果連團結都做不到,那麼靠什麼去維繫一個國家?
暴力?
這也是一種手段。
可暴力並不持久,思想上依然要有同一個理念。
於是當中國結束戰國時期,進入大一統的國家後,儒家這種天地君親師的理念,既符合君主最大的利益,又適合推廣,便順其自然的走到了它的位置。
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強化了儒家道德。
這兩者超自然是後三者的地位來源。
皇帝是天子,天地君親師強調天命所歸的合法性,人們效忠皇帝成為了基本的道德準則,忠君思想的核心是維護君主統治的合法性。
但是皇帝一個人治理不了天下,所以需要宗族。
在古代社會中,一個人的生活範圍離不開家鄉,所以也必須是宗族。
於是對君主的忠誠,對師長的尊重,有了一套行為準則,最後通過倫理規範化來治理社會。
在這個過程裡,隻有君主和師長纔是人。
那麼理所當然的需要教化百姓,因為誰願意不當人?
君主和師長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便要讓百姓們明白這個道理,哪怕是自己的兒子,因為師長教化的多是自己的子弟,君主通過維護師長的利益,讓師長自發的維護並執行,最終把這個理念深深烙入百姓的心裡,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
其實也是一套奴化的手段,對比粗暴似的奴役更加高明。
因為儒家本就誕生於春秋戰國。
春秋戰國的史書雖然精彩,但從百姓的角度去看曆史,並不能改變其是封建奴隸社會的本質,儒家在此基礎之上,並冇有推倒重建,隻是進行了改良。
為了自身利益從而推廣出去,當然要符合統治者的需求。
這是儒家的底層本質。
所以哪怕漢朝就有了畜力收割機,畜力播種機,而且才幾千萬的人口,卻有豐富的土地資源,冶鐵業等各類行業技術都是世界頂峰,許多技術甚至西方在工業革命前期才追上。
但是漢朝依然冇有進入工業社會,包括後來的唐宋明。
無法革新落後的生產關係,生產力的飛躍便永遠是鏡花水月。
不能解決這個落後的生產關係,那麼生產力註定如此,永遠也無法進入工業革命。
而英國在十七世紀頒佈了第一部解決王權的法律,結束了封建**統治,為商業的發展和百姓的自由創造了穩定的政治環境,從而進入更先進的生產關係。
但是大周與英國不一樣。
英國是個島國。
而中原麵臨的威脅遠不是英國可以相提並論的,實事求是的話,王信一直在思考,今天既然問到了,王信打算先放出風。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保家衛國、斯民小康。”
王信緩緩開口。
魏照一愣,這關自己的問題何事?
曾直卻睜大了眼睛,豎起耳朵屏息凝神。
“大同以人為本,以人為本也是大同的根基,大同的一切,都是以百姓們的需求去做的,我身為大同節度使,擔負朝廷的重任,於公於私都以百姓為重。”
“如今災民遍地,艱難求生,我如何置之不理?何時解決大同災民之弊,何時是我歸京之時。”
不是我不回京,而是百姓們不放我回京。
理解了王信話裡的意思,魏照徹底無語,怎麼還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人群裡的賈環這回也聽到了。
想起曾中郎告訴自己的話,今日又聽到節帥之言,他是極聰明的人,如何還不能理解。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保家衛國、斯民小康。
這需要去教化嗎?
在強敵環伺、野蠻侵擾的環境下,戰敗意味著家破人亡。隻有那些從未親身經曆蠻族凶殘的人,纔會不把勝負當回事。因此,追求勝利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何需教化?
所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道理,根本不需要去教化。
至於保家衛國。
這四個字的核心,在於一個“家”字。
保衛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子”或“社稷”,而是身後父母妻兒所在的真實家園,是屬於自己的田產與財富。保護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這,需要教化嗎?
最後斯民小康。
讓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富裕安定的生活,哪個百姓會反對?誰會不支援?這,又需要教化嗎?
魏照冇有得到自己想聽的答案,麵對強勢的王信,無奈的離開。
回去的路上,轎子裡的魏照突然睜大了眼睛。
王信這不是造反。
這是要掘他們的根啊!
不可思議的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恨意。
再一想巡撫衙門的冷落,差役們的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對付百姓,竟然怯手怯腳起來,如此這般如何管得住百姓?
百姓裡多的是刁民!
一切都說得通了。
“欺世盜名之輩。”魏照如臨大敵,連夜寫了奏疏:“朝廷必須認清楚王信,否則真讓王信繼續下去,那麼大周就完了,億萬百姓也會進入末法時代,土地上遍佈豺狼,百姓們不知禮,化身妖魔”
寫完後親自密封。
招來親信,命幾人快馬加鞭送去朝廷。
北方呼嘯。
士兵們穿著厚重的棉襖,依然凍不住寒冷,揹著鳥銃的士兵還好,最苦的要數長槍兵,伸出去的手凍得通紅,頭上的旗幟被狂風拉扯的搖搖晃晃。
“幸虧沿途有城鎮可以住宿,多少能恢複些體力,真是要命啊。”
趙赫所率領的營負責開道。
三千名軍士騎馬的騎馬,步行的步行,還有搭坐騾驢車的,這些畜生拉著的車上堆滿了物資,隨著物資的消耗,空車也越來越多。
“也就是咱們了。”手下校官笑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守著塞外,牲畜不愁。”
“那倒是。”
牲畜的消耗大,平日裡光餵養就是極大一筆開銷,更不提每年日常的損耗。
不過大同軍鎮有彆處冇有的優勢。
掌握著無邊無際的塞外,每年至少一半的時間,牲口會到塞外餵養,既能操練軍隊行軍,又極大減少了牲口的消耗,而大同軍鎮獲取牲畜的成本最低,承擔得起日常損耗。
“也不知道忻州那邊順利不順利。”趙赫擔心道。
冬天實在不是作戰的好時機。
大同軍鎮選擇現在出戰,其實並未做好打硬仗的準備,但是現在的太原最為空虛,趁機把太原軍收編,保障山西全境對大同冇有威脅。
“咱們這邊不容易,他們隻會比咱們更不容易。”
趙赫點了點頭。
十一月二日。
大同軍在忻州埋鍋造飯,殺羊宰牛以誘攬忻州城裡的守軍,守軍不受控主動打開城門歸附,代州落入大同軍手中,打開進入太原的大門。
第三日。
周文親自迎接王信,大同軍順利進入太原。
“完了。”
陶鏴頹廢的癱軟在椅子上。
一切努力都白費,大勢已定,內心生出無力感,想儘了辦法,用儘了力氣,可揮出去的總是軟綿無力,十成的力氣能揮出去二三成就不錯了。
“撫台大人,我等如何是好啊。”
李豪欲哭無淚。
彆說他們李家在太原城根深蒂固,這城裡最大的糧商之一就有他們李家。
要知道大同抄冇一切糧商啊。
“各安天命吧。”陶鏴想了想,安慰道:“王信的舉動,看來他還指望與朝廷繼續保持,至於皇上如何做決定,朝廷又如何應對,誰又能知道呢,不過他既然有此心,也就不會亂來。”
什麼叫不會亂來。
大同還不夠亂來?連總兵都被扒皮抽筋了啊。
陶鏴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問題。
可王信的的確確是在按大周律辦事,明麵上無人可指責,反而要誇纔對,這纔是最令人無語的事。
陶鏴歎道:“荒唐啊。”
見撫台如此態度,知道完全指望不上了,李豪灰溜溜的離開衙門,儘快的回去家裡。
一進家門就被人堵住了。
“老爺,有軍士一直等著老爺。”管家恐慌道。
“你怎麼不派人告訴我!”
李豪大怒,早知道家裡來了軍士守著自己,自己怎麼還會回來,雖然出不了城,但也會躲起來,找機會逃出去,或者托關係解決。
管家連忙解釋,“出不去啊。”
事情更麻煩了。
“你就是李豪。”幾名軍士趕了過來,其中一名校官不客氣道:“跟我們走一趟。”
李豪滿臉驚慌。
一路上如何討好也無用,校官冷著臉一言不發。
等到了地方,才發現不止是他,還有很多同行都被請來,大家的生意比較雜,但有個共同的身份,他們都是糧商。
“李員外。”
眾人紛紛寒暄。
李豪連忙打聽怎麼回事,大家都不知道。
“應該不會太過分。”有人指了指大廳,解釋道:“在大廳裡有椅子可以坐,還有茶水提供,如果要上茅房也可以,如果真要對我們趕儘殺絕,怎麼會有這樣的態度。”
這話有道理,雖然不敢放心,但心裡好受了不少。
等了許久。
終於有人出來了。
“諸位!”來人笑著走進來,身邊跟了幾名吏員,向眾人拱了拱手。
不過他背後有個人大家都認得。
太原府屯田道大使顧辰。
“我叫王信,身為大同節度使,大家不認得我,但是應該認得我身邊這位,本來不關顧大使的事情,為了寬大家的心,我才請了他來。”
此人就是王信。
眾人安靜了片刻。
原本應該恐慌的心情,因為看到顧辰這個熟悉的身影,大家心裡彷彿有了底。
“鬥膽請問節度使命我們前來,不知有什麼需要我們效勞的地方。”李豪鼓起勇氣問道。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豪已經認命。
王信認真回道:“大同頒佈了災情條例發,如今的天災災情是最高等級,所以城中糧行需要被封,不光是糧食,隻要涉及民生物資,關乎百姓生存安全的位置,大同節度府都有權征收!”
果然如此。
李豪內心憤怒無比,可知道再多的憤怒又能如何。
活下去纔有機會報仇。
他就不信了,王信如此倒行逆施,天下人難道不會反對他?一定會有機會的,到時候給予他致命一擊。
隻要活著,以自家的關係,李豪相信自己一定能東山再起。
“我們糧行的糧食也是貿易得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常聞節度使言以人為本,難道我等就不是人?”一名商人氣鼓鼓的說道。
大家認得這名商人。
這個商人是新入行的,以前是做小本買賣,辛苦了一輩子,積攢了一些錢,搭上了關係,轉行做起了糧食生意。
“有補償。”
“補償的規則是高於商人的進貨價,天災下的糧價已經不是尋常的市場價,需要找到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點,所以高於商人的進貨價。”
王信耐心解釋。
聽到還有補償,眾人鬆了一口氣,如果這樣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終歸人家大腿粗。
胳膊如何扭得過大腿。
有人平靜問道,“請問是先給錢,還是先給貨?”
話裡有話。
聰明人立刻醒悟,紛紛等著王信的回答。
“短時間內節度府拿不出錢,需要向各家商號簽訂借貸條款。”太多的問題,王信需要一個個回答。
他知道商人們顧慮什麼。
不過王信並不在乎,隻要雙方以人為本,經過充分的溝通協商,瞭解了節度府的做法,反對的人並不會太激烈,可能還會不少人支援。
果然啊。
李豪大失所望。
所謂的借條,誰敢去找節度府要錢?
“三年。”
王信大聲說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承諾道:“三年內給予還清,並且補償利息。”
約定了日期,總比冇有約定好。
大廳內的商人們已經不再反對,想反對也冇有實力。
有名商人哭了。
正是剛纔那名小商人,他哭道:“我所有的生意都投了進來,現在全冇了。”
“彆哭了,也不看看什麼地方。”
有人好心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