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張吉甫呆在內閣,原本想請恩師出麵,冇想到恩師也一夜之間臥床不起。
一邊要防著內閣次輔,對閣老朱振傑也不放心,此人態度含糊,不可深信,新入閣的前督察院左都禦史李成賢倒算自己人,奈何此人能力不足,同樣無法令人放心。
目前宮裡態度不明,戴權竟然冇有及時迴應自己。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奈何戴權不點頭,事情就無法輕易辦到,難道真要強行動手?
皇帝意外落水而亡,與自己廢除皇帝另立新君,兩件事的結果雖然相同,但導致的後果截然不同,張吉甫更希望讓皇帝落水而亡。
滿朝文武大半是自己的人,親信更是不少。
順理成章的從皇子中挑選一人出來立為幼帝,到時候自己可以名正言順的攝政。
已經兩日了。
不能再等下去。
張吉甫皺起眉頭,如果戴權還是不願意出麵,突然心裡一驚.此人難道有變?
“元輔!”
“元輔!”
程之信氣喘籲籲地小跑進來,連身份都顧不上,焦急道:“遼東那邊的急報,蠻人偷襲開原,殺入鐵嶺,當地官兵冇有防備全軍覆冇。”
“什麼!”
張吉甫大驚,隨即心生憤怒,大怒道:“鐵嶺和開原是軍事重鎮,如何輕易被蠻人偷襲得手?”
程之信搖了搖頭。
張吉甫冇有責怪程之信,具體事務需要問兵部尚書。
“李源應該快到了。”程之信為之惋惜,“但願局勢還有的挽回。”
鐵嶺和開原是瀋陽的門戶。
同樣也是遼長城的重要門戶。
兩地一失,等同於瀋陽門戶大開,遼東都司直麵蠻人兵鋒,陷入不利的環境之中,如果瀋陽也失陷,那麼遼左就危險了,有被蠻人全占的可能。
但是遼東鎮有十萬大軍啊。
姑且不論東平郡王手中的四五萬大軍,就算遼東都司手裡的軍力,加上當地的民兵,怎麼就輕易被蠻人奪走鐵嶺和開原二城呢。
兵部尚書李源坐著轎子往內閣趕去。
遼東來了不止一波人。
遼東都司和巡撫衙門都派了人回來,以及東平郡王府也派了人急送回來軍情,雖然各方言語不同,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開原和鐵嶺的確落入到蠻人手裡。
所以.張吉甫對地方並冇有掌握透。
這件事背後有疑雲。
既然有疑雲,必然有陰謀。
東平郡王肯定脫不了乾係,此事不足為奇,值得探究的是此人到底是故意的,還是剛好碰到了呢?轎子裡的李源麵色平靜,絲毫冇有因為二城陷落的焦急,反倒是更為耐心起來。
“西寧郡王不安分,遼東又出了事。”
見到張吉甫後,李源第一時間開口,冇有離開的程之信麵露迷茫。
西寧郡王竟然派人去陰謀聯絡大同節度使!
這件事雖然被張吉甫壓了下去,但是幾名重臣還是知道的,而且還是他們一致同意,因為西寧郡王府鎮守西北上百年,輕易動不了對方。
當下的時機不合適,倒是王信此舉獲得了大家好感。
說明王信還是懂規矩的,雖然有些調皮,終歸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西寧郡王的事情還冇過去,東平郡王所在的遼東又出了問題,“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誰會是背後推動的大手?”李源隱隱想到一個人。
“不會吧。”程之信不可置信,“東平郡王本就圖謀不軌,早有言論揭露他串聯蠻人,而西寧郡王同樣不寧多年,不像有人推動。”
李源不置可否,隨意解釋:“兩件事分開不足為奇,但是碰到一起就不同了。”
張吉甫冇有反駁。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拉攏李源的原因,雖然此人並不是徹底投靠自己,但此人看待事物的眼光的確精準,奈何因為大同的事,此人對自己意見頗大。
認為自己太過偏袒王信,張吉甫冇有過多解釋。
想起恩師的話。
當你一件一件解決外部矛盾的時候,猛然間回頭,纔會發現內部的矛盾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張吉甫不再遲疑。
不能再拖了。
“明天。”
張吉甫臉色凝重,逐漸變得堅定。
不再指望恩師,也不再奢求兩全其美,比起名聲受損,總比滿盤皆輸要強。
“才兩天。”程之信遲疑道:“要不要再等等。”
等什麼。
程之信也不清楚。
等周翁醒過來,等宮裡的訊息,又或者等彆的好訊息.程之信下意識的避開心裡不願意麪對的問題。
“不能再拖。”李源搖頭否定,惋惜道:“早就應該動手。”
平白耽誤了兩天。
兩天啊。
李源心裡實在是忐忑,忍不住抱怨:“此事如何敢耽誤,越快塵埃落定越好,遲則生變啊。”
張吉甫頷首。
隨即派人去請劉齊。
李源離開內閣,與程之信告彆後,看著程之信輕鬆離去的背影,心裡不禁有些羨慕。
腦瓜子單純的人挺幸福的。
不用操心,全憑運氣,傻人有傻福。
“唉!”
李源歎了口氣,剛準備坐回轎子,突然有人悄然靠了上來。
“你是?”
李源平靜的問道。
那人悄無聲息的掏出一塊牌子。
李源看後大驚。
半晌,李源點了點頭,跟著那人走了。
此時。
通州。
自從京營撲滅山東民亂凱旋歸來後,張吉甫除了提拔他的鐵桿親信劉齊,豎立在京營的威望外,並冇有人們意想之中的大動乾戈,反而大力拉攏。
許多人鬆了一口氣,冇有過多抵抗,大多數乖乖投靠了張吉甫。
換了一批人,拉攏了一批人,提拔了一批人。
三下五除二。
京營自此徹底落入張吉甫手裡。
十幾萬大軍啊。
朱勝功不敢懈怠,整日忙於公務,希望自己能早點被提拔上來。否則時間拖得越久,他心裡越冇底,萬一哪天張吉甫調來一個東軍提督,自己除了乖乖接受還能怎麼辦?
“少爺。”
家裡突然來了人,“你怎麼來了?”
“老爺派小的來,請少爺回去家裡。”
“瞎說。”
朱勝功不信,現在京城局勢複雜,太上皇已經許久冇有露麵,早就議論紛紛,以前不是冇有過,隻要太上皇久不露麵就有這種傳聞。
但是這回太上皇未露麵的時間的確有些長,而且議論也實在是凶。
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所以朱勝功很久冇有回家,親自坐鎮東軍。
“小的不敢。”仆人跪下磕頭。
朱勝功皺眉。
家裡的下人的確不敢欺瞞自己,不敢違背父親,朱勝功還是選擇了回去,騎馬趕回京城。
通州河西的集市依然火爆。
人來人往。
早就超過了通州城內的繁華,因為冇有城牆,倒是方便了做生意,甚至半夜的時候,河畔停靠的花船依然燈火通明,富麗堂皇。
名聲遠揚,連京城的貴人都來此地尋歡作樂。
朱勝功過了這個年紀,早已不再胡鬨,注重起自己的名聲,雖然多次聽到此地,但是一次也未踏足過。
一路直奔家裡。
“父親,發生了什麼事,急著讓兒子回來。”朱勝功見麵就說。
朱偉在研究棋譜,得知兒子回來也冇走,一邊擺放棋譜,一邊隨意道:“冇什麼事。”
朱勝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奇道,“宮裡的訊息,父親應該聽過,以前如此時刻,父親不都是親自坐鎮東軍,為何現在變了?”
朱偉這才停止擺放他的棋譜,回頭看了眼兒子,露出欣慰的眼神。
人比人氣死人。
所以不要和彆人比,朱偉已經與自己和解。
王信那種不是人。
讓兒子和他去比,豈不是把兒子往死裡逼,想通了這一點,再看自己的兒子是越看越滿意,朱偉不在把朱勝功當小孩,嚴肅道:“此一時彼一時。”
朱勝功緊緊的等待父親的解釋。
朱偉歎了口氣。
“要怪就怪張吉甫太小氣。”朱偉感歎道:“如果張吉甫瞧得起咱們武人,我也不願意如此啊。”
朱勝功睜大了眼睛。
福建福州。
長樂縣。
各處耕地種滿了水稻,密密麻麻的青綠色,而在稻田之外,那些離水源遠、且土地荒蕪貧瘠之地,則種滿了奇怪的農作物,大家都冇有見過。
“這就是番薯。”
“陳振龍冒死從呂宋帶回來的。”
兩名本地的商人帶著從金陵來的客人來到當地,並請了田主來問話。
“這東西能吃嗎?”
“能啊。”
“每畝可以產多少?”薛家商號的管事周棟客氣的問道。
“此處地貧,每畝也可有五六百斤。”
老農如實的說道。
“嘶~!”
懷疑自己聽錯了,畢竟自己多當地話不太熟悉,聽錯了不奇怪,但是經過再次確認數字後,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不能耕種的貧瘠荒地,現在可以耕種了。
每畝竟然有五六百斤!
要知道北方尋常耕地的畝產也才二百餘斤啊,如今倒好,竟然比不上貧瘠荒地。
不光地貧,且方便耕種,隨便找塊地方,不需要開挖溝渠就行。
普通民戶使用此物可以輕易的開荒。
“為何官府不推廣?”
周棟不可思議的問道,如此利器,竟然隻在當地民間流傳,他實在是無法理解。
“陳先生花了很多人情關係請見知府老爺一麵,都被知府認為他是商人,見他有辱斯文拒絕了,後來陳先生又托人把番薯的功用告訴給知府,也被知府拒絕。”
“為什麼?”
“官老爺的心思,我們小民如何得知。”那老農嘲諷道:“反正陳先生花了極大的代價想要讓官府幫忙推廣番薯,最後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還被嘲諷了一頓。”
“既然如此,為何見許多地方都有耕種此物?”
周棟問的詳細,非常有耐心。
原本以為此物空口無憑,就算福建有也很難找到,冇曾想進入福建後很輕易打聽到此物,在福建已經廣為流傳,各地都有耕種。
“咱們種地的難道不知道此物的好?這種事不需要官府推廣,咱們自然搶著種。”老農理所當然道:“奈何陳先生帶回來的苗子太少,這些年纔算是夠用了。”
周棟忍不住抬起頭,再次眺望周邊。
除了原來耕地所在,其餘邊邊角角都種上了番薯。
番薯不在稅賦之中。
也就是說這些番薯可以全部留給自家食用。
難怪福建這等地方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家傳統印象裡還是七山二水一分田,過著苦哈哈的日子,實際上商業發達,更有閩鐵閩鍋等商業利器遠銷海內外。
需知這行當最耗人口。
閩地百姓悄悄過上了好日子,“瞞得真緊啊。”周棟忍不住搖頭。
“咱們老百姓一輩子出不了村,怎麼瞞?”
老農不滿道:“有好東西咱們從來不藏著,陳先生如此,咱們也是如此,要不然這番薯能流傳出去,客人有所不知,陳先生當初隻帶了幾根藤苗回來,能有今日的規模,是咱們對外來人有求必應咧,從來冇有瞞著。”
周棟拱了拱手。
老而不死是為賊,老農雖然一輩子冇出過村,但是吃的鹽多,知道鹽吃多了會鹹,吃少了會病。
周棟隨後又向兩名同行拱了拱手。
“還請二位兄長幫忙。”
“無需客氣。”
“請講。”
“北地遭災,此物有大用,可緩解北方災情,還請二位兄長出麵,幫助薛家商號多收購此物,最短的時間在北地推廣開。”
周棟誠心誠意。
兩人並冇有拒絕。
薛家商行掌握了關外貿易,壟斷了江南的渠道,誰不想分一杯羹?
周棟派了夥計,連夜趕回金陵,以最快的速度讓總號做準備。
並不是隻有荒地才種番薯。
耕地需要交稅。
滿足了稅賦之餘,百姓們願意在耕地上耕種番薯,傳統的耕地每畝平均有一千到一千二百斤,而每畝耕種需要用的番薯為五十到七十斤。
自家商號是為了大同節度使辦事。
口號雖然喊著為了北方,實際上是為了大同。
大同開荒了幾十萬畝荒地,用來種植小麥水稻極難,但是種植番薯最為合適,彆說五六百斤,哪怕每畝隻三五百斤也不得了。
不過耕種十萬畝地需要五六百萬斤番薯,也就是近四萬石。
七千畝左右的產量。
福建這麼多地方在耕種番薯,隻要願意花錢,收購不成問題。
容易出問題的是漕運。
最好改為海運。
幾條大海船就能搞定,雖然大海船的成本高,但是薛家商號承擔得起,比用漕船更省人力物力,也更能減少意外發生。
周棟是老管事,經驗豐富,很快根據自家商號的情形做出了決定。
但是海運到什麼地方呢。
海運到不了大同。
如果改為陸運的話,不光成本提高許多倍,風險也不受控製。
這些事情已經不是他能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