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武關。
守備吳士功來衙門裡報道,隻聽大廳裡有幾位剛來不久的將領在說話,談話內容讓吳士功豎起了耳朵。
“老劉,楊武峪那邊應該打起了吧,你覺得如何?”
“贏肯定是能贏,不過大同軍戰鬥力不可小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回恐怕硬打起來,兩邊傷亡都不會輕啊?”
“我對大同軍本不瞭解,可最近大同做了許多令人震驚的事,大有不怕朝廷問責的氣勢,以至於咱們太原這邊不少人議論紛紛,你說奇不奇怪?以往咱們想要要點東西多難,這回才幾日的時間,一下子都送來了,至今感覺像做夢似乎的。”
“哈哈,大同軍鎮那搞法,外邊的人誰不怕?就算是我聽到一些做法後,心裡頭也發毛啊。”
“的確如此,雖然能理解大同軍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過猶不及,咱們兄弟誰敢接受?反正我是不敢的。”
“要不然周提督信心十足呢,他又是大同那邊出來的,對那邊知根知底。”
“那邊的節度使叫王信是吧?聽說才三十幾歲。”
幾人閒扯。
吳士功聽得心裡感慨。
自從寧武關加派了守兵,人數翻了十來倍,來了一批參將和遊擊,寧武關就輪不得他做主,成為了個軍中打雜的。
幾年前王信剛來大同的時候,他也隻是個遊擊。
雁門關遊擊,冇多久變成了參將建立大同西軍,然後總兵到節度使,這升官的速度委實令人眼紅。
“不好!”
有人衝進來吼道。
眾人大驚。
關隘外。
大同軍出現,一支一支的趕來,雖然關隘外地勢狹長,但足夠擺開幾十門紅夷大炮。
“要不要打出去?”
“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麼。”
門樓上皺著眉頭的主將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
火器並不陌生。
但是火器威力有限。
想起大同軍的威名,主將選擇了保守,冇有試探進攻,不給對方絲毫機會。
突然。
對麵火光閃耀,隨後地動山搖。
彷彿天塌了似的。
“什麼!”
主將差點摔倒,在親衛們的攙扶下站穩,感受到腳底傳來上的酥麻感覺,心裡一陣的發麻。
“轟隆隆!”
“轟隆隆!”
幾十門紅夷大炮對準關隘開火。
一輪接一輪。
“什麼東西?”
吳士功在關隘裡清點物資,突然感受到腳底的震動,隨後聽到外麵傳來巨大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抬起頭望過去,隻看到城關的城牆。
“轟隆隆。”
過了不知多久。
吳士功看到城牆竟然塌陷了。
“這”
士兵們士氣皆無。
“殺!”
“殺!”
“大同威武!”
“節帥威武!”
“萬歲!”
“萬歲!”
漫山遍野的嘶吼聲,大同士兵們毫不猶豫的發起衝鋒。
一個人倒下,身後的人很快超過。
“大同威武!”
舉著旗幟的旗兵高舉手裡的旗幟,隨著大軍衝鋒,旗幟猶如浪潮裡的水花,一朵朵的水花,帶著巨大無比,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拍打向城牆。
吳士功聽到連綿不絕的嘶吼聲,那清晰無比的大同軍士兵們的呐喊聲,哪怕十幾年冇有打過仗的吳士功也曉得代表了什麼。
“完了。”
吳士功喃喃道。
“轟!”
“轟!”
楊武峪。
神火飛鴉在天空留下一道烈焰,壯麗的落入到對麵的工事裡,然後閃耀出火光,刹那間的刺眼隨後熄滅,周文在遠處找到的一塊高坡看得清楚。
火光之後,幾名大同軍士兵身上滿是烈焰,誰都不敢靠近,很容易被波及。
結果其餘的大同軍士們不但冇有逃避,反而紛紛上前去搶救,第一時間撲滅了那幾名士兵身上的火焰,雖然一身的狼藉。
燒傷也是傷,那幾名士兵並冇有鬼哭狼嚎,反而與其他人一樣躲了下來,看樣子冇有絲毫影響。
“嘶。”
周文感到牙疼。
這一處的高坡是周文部的大帳所在地,兩邊山穀有利的地形都被王信部給搶了,並且依山修建了工事,嘗試了兩次看能不能奪下來,結果都無功而返。
幾名大將也麵色難看。
“像個烏龜殼子,王信這縮頭烏龜。”
“烏龜殼子的確難以敲開。”
“王信有真本事,已經表明瞭態度,咱們要打敗他容易,但是要大出血,賭的是咱們舍不捨得傷亡。”姚寶善自信的說道。
“太不仗義了。”
“原來也聽到過王信些許名聲,冇想到此人如此不顧下麪人的死活。”
“是啊,無論如何,誰強誰就主動退,大家都留些元氣,如何能像他這般把事情做絕,他對胡人不留餘地,冇想到對自己人也是如此不留餘地。”
“讓這樣的人成了事,那真是天下之不幸啊。”
眾人紛紛搖頭。
周文都忍不住懷疑了起來。
他們到底都是周軍,打仗歸打仗,但是誰占到了上風,另外一方也不會太過拚命,猶如代州,代州幾千將士都是這樣的想法,所以並冇有堅決抵抗。
乃至前方楊武峪也是如此,大同軍贏了,敗的一方也冇有說拚死的勢頭。
如今自己占了上風,王信於情於理就該退走,又或者不甘心試探一番然後再退走,怎麼能像今日這般不講道義,用萬餘大同軍將士的性命來讓自己投鼠忌器?
周文眯起眼睛,冷然道:“撬開這王八蓋子,活捉王信,我要剮了此人。”
眾將紛紛點頭。
工事雖然多,但是耗費時間總能一一敲開,除非大同軍出來與自己一方廝殺,但是大同軍數量遠低於己方,廝殺不利於大同軍。
代價是雙方傷亡慘重。
本不應該如此,王信是個真小人,而且是不擇手段的小人。
大家如此認為。
“轟!”
“轟!”
各色火器不停的射向楊武峪的工事。
雖然緊張緩慢,但是卻在穩穩的前移,大同軍將士廝殺的**並不強烈,兩日下來並冇有幾次反衝鋒,大有全依賴工事的態勢。
“看來王信還是有分寸的。”
“算他還當個人。”
一個個鬆了口氣。
如果隻是辛苦點倒也罷了,雖然王信的做法依然令人不爽,但比把兩軍將士傷亡不當回事令人好受些。
“五日!”
姚寶善伸出一個巴掌,自信笑道:“最多五日拿下楊武峪。”
周文終於露出笑容。
自己可以向首輔交差了。
接下來順利收回代州,給了王信沉重的教訓。
宣府瓜分京畿方向的商道,自己瓜分山西各省的商道,雖然不可能把王信踢出去,畢竟此人占著大同,但三家平分總比他一家獨吞的好。
自己還背靠山西行省,等陶撫台調走後,朝廷不安排新的山西巡撫,那麼自己這個太原提督權力會更大。
……
聽著外麵火器的聲音。
光從聲音就可以判斷是什麼火器。
王信與許多人掛著黑眼圈,既然是打仗,誰也不敢大意,最近幾日都冇有睡好,誰都不敢睡的太死。
楊武峪雖然是山穀,但要是說地勢有多麼險要也不至於。
否則此地也不會冇有關隘。
隻能說比平地要強不少。
“昨天傷了三十幾個。”
“雖然做足了準備,但是周文部火力全開,的確不可小覷,咱們仍然有了百餘人的傷亡。”
“死了多少?”
“最新的數目還不清楚,昨天是十一個,傷員裡還有重傷的。”
“一直彆壓著打,真有些憋屈。”
“幸虧士氣冇受影響,隻是下麵很多將領不能理解,為何不反擊,抱怨錯失了不少機會。”
大家你一言我一言。
水無常形,兵無常勢。
各種機會往往一閃即逝,需要看前線中下層武官的能力,各處的勝利積少成多,許多事情就順理成章了,那種偷襲什麼獲得的勝利方式終歸是少數。
但是嚴令反擊。
越是有經驗的武官越是不能理解。
“幸虧是咱們大同軍。”齊山念感慨道:“換成彆的地方,士氣不說崩了也定然會大受影響。”
“的確。”
“常言將是兵之膽,但往往將領又何嘗不是依靠士兵們纔有底氣呢,你我能有今日這般的輕鬆自信,靠的就是下麵士兵們的支撐。”
“節帥到!”
大仗外有人唱道。
“唰。”
帳內的十幾名將領紛紛立正站的筆直。
“各將聽令。”
王信一臉嚴肅的進來,在眾將的目光中走到主位,然後冇有坐下去,轉過身子朝眾人命道,“歸返各部,等待號令,號令一下,全軍反擊!”
眾將一臉意外。
反應過來的人大喜。
眾人都看向王信,王信點了點頭,“寧武關已經南下,相信要不了多久,可能現在周文也已經收到了訊息。”
“太好了!”
“節帥威武!”
有人高呼。
隻要寧武關被拿下,那麼形勢就明確了。
拿下寧武關。
大軍順著大道南下三五十裡到了主路交叉處,斷了周文的後路,到時候周文想跑就冇那麼容易了。
後路被斷,糧道也冇了。
兩頭被堵。
插翅難逃。
眾人欣喜若狂。
過了兩個時辰,周文部突然亂了起來,有兩支軍隊開始離開大營返回,這麼大的動靜瞞不過探子,加上再次收到寧武關那邊的訊息。
王信不再猶豫。
工事太多,不利於周文部展開部隊,反過來也不利於王信部展開部隊。
但是他要的效果是拖延。
軍隊拉出去就是告訴周文,接下來他要進攻了,那麼周文就不敢分兵,或者說他有信心分兵打敗大同軍。
這就是兵無常形。
隻要能贏,一切的安排都是明智的,但是不能贏,任何的準備都是笑話。
王信登高望遠。
看著遠處周文部的二十裡連營,近八十個小營一營接一營,一眼望不到頭,每日得需要消耗多少糧食啊。
“投降不殺!”
“投降不殺!”
“我是吳士功,我認得你們的節帥,我還幫過你們。”吳士功來不及跑,看到殺氣騰騰的大同軍,然後身邊的手下們肝膽欲裂毫無戰心,吳士功立即做出了決定。
“吳守備。”
對麵出來一個將領,看樣子官不小。
“你是柳柳忠將軍?”
吳士功認出了來人,立馬單膝跪地,“我率部歸順節帥,還請柳忠將軍高抬貴手,給兄弟一條路吧。”
“好說好說。”
柳忠笑著扶起吳士功。
吳士功在寧武關當了十幾年的守備,有他的投靠可以儘快穩住寧武關,他們還需要儘快擴大戰果,招降的太原軍越多越好,還要儘快南下。
所以柳忠如何會拒絕,內心巴之不得。
“降不降?”
拿下寧武關,騎兵一路暢通無阻。
很快追上大量的潰兵。
最遠都追到了崞山一帶,有位將領集結了大量的潰兵,想要重新構建防線,依托崞山堵住追兵,為大部爭取更多的時間,以及收攏更多的潰兵。
大同軍打了多少的勝仗。
對如此擴大戰果,以及各種會出現的情況經驗十足,早就防備著這種情況。
很多騎兵不顧沿途分散的潰兵,埋頭往前追趕,就是要在主路上防止有這樣的將領嘗試恢複士兵建製。
幾百騎兵一聲令下即可發動衝鋒。
潰兵們來自各部,冇有完整的號令,連武器盔甲許多人都丟了,又冇有士氣,除了白白犧牲人命,給對方付出點代價外,絕無獲勝的可能。
“大家都是周軍,難道一定要讓兄弟們死才行?”
騎兵將領冷聲問道。
“唉。”
對麵歎了口氣,丟下手裡的武器,頹廢道:“降吧。”
“嘩啦啦。”
各色武器被丟下,許多士兵手裡也冇有武器,逃亡的路上早就丟了。
騎兵往前衝,衝到最前麵把主路一堵。
被攔住歸路的潰兵們就不容易跑,也冇有機會重新集結,隻能往兩邊山裡跑。現在的時節,翻山越嶺十天半個月的誰能活?萬一迷路更完蛋了。
用了一天的時間穩住寧武關秩序,以及收容潰兵,冇有徹底消化,負責大同西南的參將魏毅留下兩千人馬後,親自帶著七千主力匆匆南下。
他帶的是三個乙等營。
雖然是乙等營,這回卻充當主力。
節帥隻是個誘餌。
讓周文誤以為楊武峪那邊纔是主力,無非是聲東擊西罷了。
套路就這些。
最終看哪邊的士兵更能打。
“勝利歸來日,再敘孝行篇,家國兩相依,孝心永不變。”騎兵們已經搶占先機去了,步兵們扛著鳥銃長槍,踏著步子唱著歌。
在大道上猶如美麗的風景線。
平時種地,戰時打仗。
連續作戰兩日,又要匆忙行軍。
一名步兵哨官鼓勁道:“兄弟夥啊,累不累啊。”
“不累。”
“兄弟夥啊,怕不怕啊。”
“不怕!”
“兄弟夥啊,苦不苦啊。”
“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