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糧鋪。
鋪子裡的打手少了許多,但是多了兩名差役。
“滾滾滾。”
差役凶狠的罵道,時不時動手。
衣衫破爛在街道上乞討的災民紛紛躲開,避的慢了就得捱打,倒是讓週記糧鋪門口清淨了不少。
城外更不安全。
糧食多放在城裡,城裡人做嘴雜,什麼地方用來藏糧都不安全,一般的糧商都會把糧食放到自家糧鋪後麵的糧倉,然後有諸多夥計看顧。
週記糧鋪已經七八日冇有開店,也冇有要開店的跡象,當然不希望門口多許多人。
“我家住那邊,憑什麼不讓我走。”
有人經過時被差役給罵了,不服氣的回嘴,反罵了一句。
“喲。”
兩名差役頓時來了精神。
其中一人掏出鐵鏈往那人頭上一甩,那人立馬頭破血流,又被鐵鏈纏住脖子。
“敢妨礙爺爺辦差,還敢辱罵官差,態度十分惡劣,跟我們回牢子,罰款二十兩,什麼時候你家裡人拿二十兩銀子來就放你出去。”
那後生懵住了。
普通農戶全家年收入也才六七兩,城裡人收入高一些,也要不吃不喝兩年多才能賺到。
“你你們不講理。”那後生捂著腦袋,鮮血直流,驚慌結巴道。
“現在知道怕了。”年長的差役惡狠狠道:“你是個什麼東西,配和爺爺講理?爺爺代表的是王法,不怕告訴你,你家裡人不趕緊交銀子,你就等著死在裡頭吧。”
“走,給他廢這麼多話做什麼。”
另外一名差役重重的一拉,那後生猶如牲口似的被拉著走。
一路上人來人往,那後生又驚又羞又怕又茫。
過了一會。
周圭坐著轎子前來,身邊跟了一幫人,下了轎子,走入自家的糧鋪,突然停住腳,皺起眉頭問道:“衙門裡的人呢?”
“剛纔還在呢。”
夥計不清楚。
另外一名夥計說道:“街坊口那家打鐵的,他家的小子得罪了差役,被差役拘了回衙門。”
周圭不管這些,罵道:“餵了衙門那麼多銀子,一點事都辦不好,真是一幫廢物,拿我的帖子去衙門裡找李主簿,問他派來的人怎麼個事,能不能辦事乾活。”
最近風頭不好,周圭覺得自己已經鬨夠了,現在收斂點。
反正王信最近一段日子絕對不好意思再來找周家打秋風的,總不是為了錢糧,周家又不是冇給,可給多少總得有個數,不能冇底線。
周家也不富裕。
“說好派差役來幫忙維持下,這才幾天就看不到人了。”周圭不滿,邊進屋邊罵道:“回頭得拿一二名差役殺雞儆猴,讓他們不敢不上心。”
聽到自家少爺的話,夥計們各個敬佩。
平常的時候,糧食倒也不算什麼,可如今的時節,糧食是真正的命根子,周圭心裡有數,掙錢歸掙錢,糧食這玩意能要命。
在家裡呆了幾日,生怕下麵出事,趕來巡查自家的糧倉。
周家的糧倉是大同除了官倉之外最大的糧倉,但是官倉是空的,而周家的糧倉是滿的。
進入後院後入眼是連脊並山式佈局,連綿的廒房,每個廒房地下鋪設暗渠排水而防潮防洪,還有部分糧倉建在磚砌牆體內,牆根留著一排氣眼,這些氣眼通過封堵可以改變倉內的潮濕與冷暖。
從門口進來後。
每排六間大房,四麵二十四間,每間房子之間隔著一條巷子,每條巷子密密麻麻的一排水缸,水缸裡裝滿了水,中間是巨大的平地。
雖然是土地,當然夯實後平整無比。
新收的糧食會先晾曬,然後送入倉房,平常的時候,也會定期翻動糧食。
二十四間大排房是專門修建用來儲備糧食的,與普通的民房不一樣,儲蓄方式采用的是散裝儲蓄,庫容量更大,每間房不會容納滿,一般為八千石。
如果二十四間庫房都裝滿糧食,那麼能裝十九萬兩千餘石,如果堆滿的話,二十萬石頭也能放下。
周家這些年來,除了老爺子說他年輕的時候堆滿過,後三十幾年最多也就裝了十二三萬石,去年庫存最少,竟然不到四萬石,往年大半在七八萬石。
四萬石糧食,周圭敢說大同還有哪家手裡的糧食能有他們周家多?
“姓王的什麼也不懂。”
連每個水缸都看了一遍,確認水缸裡的水是滿的,周圭才落了心,想起自己把諸事處置的周道圓滿,不禁憤慨道:“糧食都被官府收走能留多久?”
管事聽到後,想起官府的德性,搖了搖頭,“恐怕一個月都撐不到。”
“一個月?半個月都高看他們了。”
周圭一臉鄙視,衙門上下都是一幫飯桶,隻會喝商人的血,冷然道,“無論災民們有多慘,隻要糧鋪裡還有糧食,世道就還能有信心,否則連糧鋪都冇了糧食,人們失去了希望,那纔是末世到了。”
四萬石糧食看起來很多。
但也隻夠一萬兩三千人吃一年而已,因為王信的原因,大同現在人口翻了一倍多。
現在糧食纔是硬通貨,有錢都買不到。
還能把往年高價都買不到的田地全部給搞回來,反倒是其他生意如今可以放一放,土地是世代的財富,生意又不用不急於一時,什麼時候不能做。
門外。
一排軍士列隊而來,隨後在命令下控製住各處出入口。
督查隊的人帶著條子封了整個週記糧鋪。
隨後有薛家調撥的夥計來幫忙打下手,以及提供的賬房先生清點入冊,督查隊負責抽查和檢查,節度府則盯著結果以及給出命令。
各司其職,術有專攻。
週記糧鋪裡的所有人被集中到一間房子不得隨意出入,還需要配合清點,以及提供賬冊等。
周圭茫然的看著一切。
“這這,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啊?”管事語無倫次,最後問道。
“清點完物資,順利接管後,你們就可以離開,也可以留下來幫忙做事,但是需要重新招募,符合條件的人才能留下,而且要去彆處,不能留下來。”
督查隊的人很客氣。
薛家的人隻負責清點和接收商號的事,士兵們隻負責維持秩序。
周圭一言不發的呆在角落,夥計們都低著頭,他還冇有表明身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王信這是要抄了周家?
他憑什麼呀?
大同又不是他的天下,知府那邊就不會同意。
除非他連知府都給抄了。
那豈不是造反。
他真敢造反?周圭臉色陰沉,他賭王信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有分寸,難道自己賭錯了?
賬冊是現成。
根據賬冊來清點倉庫糧食,不過這麼多糧食,而且都是散裝的,要全部稱重一遍的話,恐怕在場的人都忙這件事也需要不少時日。
有經驗的管事隻需要抽查各倉房裡的糧食是不是真的,有冇有造假,然後根據倉房的儲蓄情況可以推測出大概的分量,與賬冊上的數字大差不差就是對的。
所以隻用了不到兩日,大同民間最大的糧倉就清點完了,同時登記入冊。
兵士冇有撤走。
督查隊的人也冇有走。
一直要等新的商號成立,正式接管此處後,他們纔會撤走。
至於原來糧鋪的夥計和管事們,很快有新的商號來詢問,特彆是有經驗的管事,這些有經驗的管事第一時間能被招攬走,哪怕不留下來可以去彆處。
“誰是周圭?”
第一天的傍晚。
周圭滴水未進,蹲在角落一言不發,周圍的夥計們心裡仍然畏懼少爺,冇有人透露他的身份,更何況白日裡突然闖入的亂七八糟的人們也冇有問。
直到此時,兩名督查隊的人推開門進來。
冇有人說話,周圭低著頭。
徐寧來到周圭麵前,“少東家,還記得我嗎?”
周圭抬起頭,不認識眼前的人。
“你以為殺了人可以隻手遮天,為了你的事,我跑了整整兩個月,你知道嗎?你家死在牢裡的那名護院,他的老家在河南,我也去了。”
徐寧差點死在了路上,冷靜的說道:“現在跟我們走一趟。”
“憑什麼?”
既然被認出,周圭也不再藏著,毫不畏懼的站起來。
“督查院督查一切,人命關天,命案必破,節帥府大帥親自簽發的條例,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冇有任何人可以意外。”
“他王信說的話就是王法了?”周圭破罐子破摔,冷笑道:“難道想當反賊?”
“走吧。”
徐寧懶得廢話,“殺人者償命,有理走遍天下,彆說節度府的規定,你如果真要提大周的王法,按大周律你的行為可要是抄家殺頭的。”
周圭愣住了。
他懂個屁的大周律,什麼時候冒出這玩意?
犯不犯法,難道不是官老爺說的算?
眾人看見少東家被帶走了,越發的慌亂,幸虧晚上送來了稀粥,雖然吃不飽,可肚子裡有了東西,大家心裡安心了一些。
“完了。”
糧鋪管事搖了搖頭,看來少東家也有失算的時候,不知道外頭怎麼樣了。
災疾四等。
人命關天!
大同節度府持戰無不勝,保家衛國的口號下,封存大同境內所有糧食與肉菜。
每家隻能保留一石六鬥九升米。
其餘全部充公。
恢複糧價一兩銀子兩石米。
由節度府按人頭髮放,婦孺老幼等,平均每人每月二十斤米的糧票,另外帶骨羊肉五斤和一斤下水的肉票,隻有持有相等數量的糧肉票才能買到糧食和肉。
四州七縣的所有糧行,糧食價格按照一兩銀子兩石米收購平價賣出,在人命關天的道理麵前,最大程度減少商家的損失。
同時薛唐糧行改為薛唐糧菜行,接管四州七縣城內所有的糧行,合計五十五家。
其中十五家對外放開,符合調價願意承包的商號可以報名。
計劃三個月內落實。
形成薛唐糧菜行為主,其餘糧菜行為輔的局麵,並且有督查隊抽查監督,一旦發現私下專賣,或者觸犯其他規定,給予響應的懲罰。
一條接一條。
每條都詳細的很,說明節度府並不是賭氣或者臨時的舉措。
特彆是薛唐糧行,這家不起眼,原來轉為士兵提供糧票的商行,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糧票運行已經兩三年,儲備了足夠的經驗和人才。
周世明坐在回家的轎子裡,想著白日裡節度府大廳裡的熱鬨,所有人都驚呆了,佩服的有、不滿的有、仇恨的有、反對的有、支援的有.
節度府還是如以往的風格。
商業的事交給商業。
而且哪怕是薛家也做不到壟斷,必然開個口子給彆的商行。
誰都想壟斷,但自家做不到壟斷的時候,當然就不希望彆人壟斷。
隻是,每個月平攤二十斤糧票,六斤的肉票,這能吃飽嗎?
轎子裡的周世明忍不住盤算。
吃不飽,絕對吃不飽,但是不至於餓死人,恐怕還得自己想想辦法,挖野菜什麼的,否則這麼餓的話,誰能受得了。
王信的想法,大家也都看得出了。
把所有的糧食都集中起來,每個人縮衣節食,然後全力開荒自救,等於把以前用在軍隊和災民的法子推廣到所有人頭上。
所以王信並不是針對周家。
而是他早就打算這麼乾了,都已經提前在做,一步一步來,每一步都走的極穩。
無論做什麼事,都有充足的經驗和人才。
記得王信剛剛來大同的時候,那時候還隻是一個普通的將軍,結果就扳倒了坐鎮大同二十年的節度使馮庸,現在更不得了啊。
周世明回到家,才知道自家的鋪子被封了。
府裡的人也找不到少爺。
最後,有人跑來送信,周圭被抓了。
周世明茫然的看著屋子裡慌亂的家人們,陡然眼前一黑。
“老爺!”
“老太爺。”
“快請大夫。”
周家大院亂成了一鍋粥。
今夜註定了是不眠之夜,整個大同,無論是大戶還是百姓都在討論。
王信倒是冇有指望能把所有的糧食都收上來。
大戶們還能針對。
百姓們還真能一家家上門去收不成,除非建立公社才能做到把百姓們家裡的糧食收走,否則就隻能去搶了,王信是萬不會這麼做的。
而且百姓們家裡也冇有多餘的糧食。
這年頭家裡能有多餘糧食的那就是富人,反正普通百姓是做不到的,偶爾有個幸運兒也影響不到大局。
“節帥。”
“督查隊那邊送來了一件案子,關於周圭殺人的案情。”有名吏員走來,臉色露出為難,提議道:“周家太過矚目,不宜動周家,不如放過周家給個人情,更好保證糧菜行的落實。”
王信看了眼那吏員,淡然道,“依法辦事。”
那吏員低著頭退回去。
外麵。
督查隊的院子,一間雜房裡。
周圭等了好幾天。
除了幾個督查員審問過他之外,每天都在拿出新的證據,雖然周圭一言不發,因為說的多錯的多,但是麵對鐵證如山,周圭知道自己不開口也冇用了。
難道自己這要被殺頭?
按照白日裡的徐寧所言,自己會被公開審判,審判完畢後公開殺頭。
周圭手腳冰涼。
怎麼會這樣,按照道理,王信不該以勝利者的姿態來見自己,然後獅子大開口嗎?
周圭睡不著,心裡恐懼,彷彿墜入冰窟。
雖然督查院冇人虐待他,但是督查院那種一視同仁,竟然把他與彆人看做一樣的態度,更令他憤怒,以及恐怖。
“我要見我爹!”
周圭突然在窗戶邊大喊起來。
周家背後那麼多關係,還有兵部尚書李源,要抓緊時間調動起來,否則就來不及了。
必須展現周家在朝廷的力量,震懾住王信,至少讓他不敢亂來。
“叫什麼叫?”有人被吵醒,不爽道,“你這幾日很懂事,你要是不懂事吵鬨,就把你轉移到小黑屋裡去。”
周圭忍住了。
越是小人物越不好輕易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