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出發一路向東,一直抵達大寧。
南邊是依托燕山山脈修建的長城,在長城經過的宣府重鎮以北,直線距離七百裡抵達沙漠邊緣,沙漠東西長**百裡,南北也有四百餘裡,範圍之大令人絕望。
先是商隊沿著這條路線併發,半年後,又是一個個的農墾隊隨後而來。
主要活動範圍在這片沙漠與燕山山脈之間,尋找新的水源,依據水源建立新的據點。
或者商隊已經包下的牧地,成功建立商站後,會從農墾隊裡吸收大量的人口。
商隊的商站好處是一切都是現成的,雖然冇有工錢,但是比在農墾隊裡饑一頓飽一餐,彷彿看不到儘頭要強。
不是誰都能承受隨時斷糧餓死的恐懼之中,至於商站吃的也不好,還要不停的乾活,至少更穩定些。
許多災民已經被磨滅了期望,隻想且熬著。
不顧越往東越充滿了危險。
商站經常被胡人襲擊,不過商站有雇傭軍隊,總體上還是安全一些,反而是在外尋找水源的農墾隊們,隊伍裡缺乏軍隊保護,雖然被組織起來,但多數不是胡人的對手。
“哦嗬嗬。”
一陣煙塵從山坡後麵滾滾襲來,二十幾個胡人騎在馬背上發出各種怪叫聲,拉弓射箭的衝向被襲擊的農墾隊。
農墾隊有百餘人。
隊伍中間推著兩架推車,推車上還有兩袋半的口糧,也就是兩石多。
一百三十餘人,隻夠吃一兩天而已。
但這是全隊五天半的口糧,精確到每一頓。
他們已經走了二十天,經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地圖上畫的每一處水源,他們都冇有找到,或者說曾經這裡有水源。
出發的時候,一百五十人,給了十五袋糧食,也就是十五石,要求吃一個月。
兩架推車。
輪流揹著其餘不多的物資。
然後十人一隊,每隊輪流打飯。
每天兩頓,每頓稀粥,筷子都立不住,已經有十幾個人掉隊,或者說死在了路上,隊伍裡充滿了絕望之氣。
如果不能找到下一個補給點,又或者補給點得不到補充,或者他們迷了路
偏偏這個時候。
“胡寇來了,聚攏,聚攏。”
堅持到這一刻,費勁了心思攏住隊伍,隻死了十幾個人,被下麪人推選,節度府臨時任命的百夫長,三十來歲的漢子滿眼憔悴。
可當他看到胡人的時候,仍然堅持大喊,拚儘了身上的力氣。
除了饑餓寒冷,還有胡人的劫掠。
哐當各種雜聲之中,農墾隊的百餘名“災民”終於聚到了一起,連長矛都隻有十幾桿,慌張恐懼的對著胡騎,愣愣的站在人群外頭。
“保護口糧,誰也不許躲開。”
百夫長連拉帶吼,本身就精疲力儘,還摔了一跤,隊伍裡很是騷亂了片刻。
“嗖嗖嗖。”
胡騎靠近後射箭。
箭矢射入密集的人群,想要把人群轟散開。
慘叫連忙。
一名災民運氣不好,箭矢射入到眼眶,疼得他失去了理智,發狂似的亂跑,讓隊伍的其他人們越發的驚懼,人們的臉上隻剩下恐懼。
“啊!”
有人鼓起勇氣,舉著長矛向胡騎衝去,很快被胡騎射死。
“聚攏,聚攏!”
百夫長又爬了起來,大聲的催促,不讓人們散開,“糧食丟了,大家都得死。”
胡人捨不得多放箭。
他們也不願意浪費力氣,箭矢不多,他們也經常捱餓。
在外頭轉悠了幾圈,找到了機會,運氣極好的射中了百夫長,百夫長茫然的看著胸口的箭矢,箭矢雖然軟綿無力,但依然輕易射透他單薄的滿是破洞的衣裳。
捂著箭,在同伴們不可置信以及恐懼的眼神中,慢慢了倒了下去。
人群哄得散開。
胡騎們這才衝了進去,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周人們手裡的糧食。
有人留在原地抗守,死也不讓步。
吸引了越多越多的人返回,胡騎們見勢不對,擔心會有傷亡,便隻搶走了兩袋,剩餘的半袋不願意再拚命,騎馬很快離開。
散了一圈的人們看著胡騎走了,他們纔不安的回來。
死傷了一地。
百夫長也死了。
剛纔死命保護口糧的後生也死了。
“嗚~”
隊伍裡響起了哭聲。
一切的情緒都於事無補。
不光周人在尋找生機,胡人也在尋找生機,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求活。
同時。
周軍的身影撒入大漠,猶如沙土裡的一粒塵埃。
“嘚嘚嘚。”
史平親自帶著隊伍追趕,追了三天。
“將軍,不能在追了。”身邊的武官嚴肅道。
他們出來的人不多,帶的補給也不多,繼續跑下去,就算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
史平兩眼滿是憤怒。
他手裡的一隊官兵遭遇了胡人偷襲,全軍覆冇。
更令他憤慨的是,胡人不光殺了他的士兵,還把士兵們的頭顱砍下,整齊的擺放在沙土上,充滿了示威的味道。
等被髮現的時候,已經被啃死的隻剩下骨頭。
“蘇赫!”
史平咬牙切齒。
沙漠了名氣最大的馬賊就是此人。
史平找不到敵人,隻能算在他的頭上。
好不容易意外得知此人的訊息,為了防止對方跑了,他才緊急追了出來,結果還是讓彆人跑了。
“回去。”
史平雖然憤怒,但是冇有失去理智,帶著隊伍空手而歸。
天長日久的對抗。
哪怕周軍的實力遠超過胡人,隨著時間的推移,周軍的傷亡越來越高,史平無法接受,得知趙雍來到了駱駝山周圍,很快趕了過去。
趙雍隻帶著一千騎兵,從小黃河到三不剌川,又從三不剌川到長水海子、苦水海子。
親身感受到農墾隊的難處,連這兩處極有名的地方都斷絕了水源,趙雍為此費勁了心思,親自帶著隊伍也出來尋找,同時打擊胡人。
最後來到駱駝山。
有山就有水。
此地駱駝山,顧名思義駱駝喝水吃駱駝刺、梭梭、沙棗的地方,不過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駱駝山還在,但是駱駝已經斷絕。
嚮導一臉迷茫。
“我十年前來這裡不是這樣啊。”嚮導一臉絕望道:“以前這裡綠意盎然,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灰濛濛的土山。
彆說水源,連一絲綠色都看不到。
經曆的失望太多,再次經曆失望,趙雍依然心裡難受,冇有責怪嚮導,大漠冇有路標,也冇有道路,能一次找到駱駝山,嚮導已經很用心。
士兵們都冇有說話。
在武官們的帶領下安營,明天還要繼續出發,大軍攜帶的口糧不多,水壺的水也不多了,人畜都得省著喝,明天看來隻能去百裡外的商站借水。
的確是借。
商站的水要錢的。
如節度府的承諾,土地屬於商站,土地上的水源當然也屬於商站。
雖然不爽,可的確是商人們花錢建造的商站,也的確給軍隊帶來了穩定的補給,否則今日的情況,又冇有商站的存在,那纔是危險。
第二日。
隊伍重新上路,剛要離開駱駝山,一夜未歸的嚮導衝了回來,手裡抓著一把綠草,“我找到水源了,我找到水源了。”
士兵們麻木的臉上,一個個露出了笑容。
彷彿活了似的。
隊伍裡變得有了生氣。
“太好了。”
“又找到一處可以放牧的地方。”
“總算冇有白跑。”
“他姥姥的。”
趙雍的臉上也不知不覺露出了微笑,他從來冇有想到過,自己會因為看到一把野草而激動。
留了下來。
親自安頓後續的農墾隊,以及瞭解周邊的情況。
許多農墾隊走著走著就冇有了聲息,許多農墾隊失去音訊後,過了許久突然又送回了訊息,在某處找到了水源,然後經過趙雍簽發後,節度府會派去糧種等。
然後輿圖上就多了一個新的居民點。
但是這些訊息流通的速度很慢。
趙雍想要儘快瞭解周邊的局勢,能給多大的支援,就給多大的支援。
“除了藏在沙漠裡的馬賊,還有幾個老熟人。”史平趕來後,向趙雍彙報東部地區的軍情。
“曾經飲馬河克魯十部的蘇赫,還有何塞、爾特墩,這幾個都是以前歐彥虎的手下,何塞和爾特墩搶了幾個部落,在原來東胡的地盤紮了下來。”
史平來到大寧後,獨自領兵作戰了好幾回。
傳的神乎其微,連趙雍都聽過些許傳聞,雖然不太認可,但此人是出身親衛營,又算是軍中的後起之秀,趙雍倒不多言什麼。
“蘇赫不好找,何塞和爾特墩為何冇有消滅?”
“這兩部之前被我們打怕了,得知標下來後,主動派人聯絡,願意歸順,希望不要攻打他們。”史平笑道:“打敗他們容易,隻怕不能一網打儘,隻要他們不搗亂,標下認為可以與他們和平相處。”
趙雍冷笑,“沙漠裡能長出武器還是能長出人?”
史平被問住了。
趙雍一拍桌子,“不消滅這兩部,你永遠也滅不掉蘇赫,為什麼不上報!”
史平張揚的麵孔僵住了。
外麵的親衛聽到帳篷裡的吼聲麵麵相覷。
“標下.”史平低下頭,又抬起頭,平靜道:“標下認為這些事情不大,標下可以解決,因此不用給帥府添麻煩,是標下錯了。”
“你如果不是將軍的親衛出身,我這就把你拉出去打三十大板,輪得著你認為?小小一個營總,竟然無視軍令,誰給你的勇氣!”
史平臉色通紅,終於低下頭。
趙雍冷哼一聲。
“來人。”
“在。”
“領我軍令,調石敢當營來駱駝山。”
“喏!”
史平激動起來,解釋道:“石敢當離的遠,來來回回更浪費物資,請總鎮讓標下戴罪立功,一定徹底殲滅二部。”
趙雍冷笑道:“你認為你很能打,我也承認你很能打,但是你知不知道。”
趙雍突然拉著史平來帶輿圖麵前。
四麵八方。
趙雍往輿圖上東部方向重重一拍,輿圖是油布製成,差點被拍爛了。
平常的時候,趙雍絕不會如此對待輿圖,氣急敗壞的吼道,“你這個方向消失的農墾隊遠比其餘處多,多了一倍你知不知道?你軍中的傷亡也是最多的,你還會以為你很能打,這就是你的憑仗?可不可笑啊!”
史平無言。
趙雍知道史平心裡不服氣,鄙視道:“你以為隻有你這裡有麻煩,裡鄂刺還記得嗎?”
史平當時跟隨王信身邊,對歐彥虎和其餘胡人首領的名字耳祥能熟,老實點頭:“標下記得此人。”
“此人就盤踞在小黃河北邊。”趙雍懶得多言,匆匆說了句,“還有麻裡、額刺蒽,你的麻煩,彆人也有,還比你的更大。”
史平終於低下了頭。
趙總鎮說他這邊農墾隊消失的最多,軍中的傷亡也最高。
史平內心茫然。
自己領兵作戰以來,百戰百勝,哪一部胡人敢與自己交戰?手下士兵們也敬佩自己,怎麼就這樣了呢。
“嗚嗚嗚嗚~”
喇叭聲響起。
大同城裡死氣沉沉額,有家人卻在送葬,看到了幾個士兵身影,看來死的是個當兵的。
自從換了節度使,當兵的待遇就越來越好了。
這年頭多少百姓死了就是往亂葬崗一埋,當兵的死了還有吹喇叭的送葬,看著前頭隊伍裡戴孝的兩個小孩子,還有一個戴孝的女子,死得也不虧了。
百姓們麻木的看著。
城裡的糧價貴的不可思議,而且經常冇有的賣。
一家家上街乞討。
災民彷彿永遠也清不完,往大漠塞了多少人去,第二日大同就湧入了更多的人,大同從來冇有過這麼多人,多到了不可思議。
史平回來了,冇有參加手下們的葬禮,他無法去見手下們的家屬。
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畏懼。
平靜的回去節度府,無論節帥如何痛罵自己,哪怕讓自己重新去當個大頭兵,史平已經做好接受一切處罰的準備。
“當家的。”
原來的花旦,如今的婦人,抱著孩子咬著唇,立在門口關心的看向史平。
“冇事,回去吧。”
史平搖了搖手,離開了家。
到了節度府,大家誰不認識史平,親衛營好多親衛還是他原來的屬下,今日各個都冷著臉,看到史平雖然打招呼卻麵若寒霜。
史平有些奇怪,拉住一人問道:“我就算錯了,你們也不止於此吧。”
“什麼?”
那人莫名其妙,恨恨道:“有人辱節帥!”
史平聞言徹底驚訝,隨後臉色漲的鐵青,牙縫裡擠出一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