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張吉甫的府邸,王信輕鬆了許多。
還記得張吉甫案幾上的紅色奏疏。
所有的奏疏先到司禮監,再有司禮監送到內閣,經過內閣商議批覆後,再由司禮監呈給皇帝——太上皇。
太上皇很久不看奏疏了。
也不讓皇帝看。
所以張吉甫的權力非常大,從他的師傅周道豐就是如此,大周的內閣雖然與明朝類似,但權力上遠大於前明的內閣。
各地日常事務的奏疏為白日,高層官員或者重要事務呈黃色,唯獨彈劾的奏疏為紅色。
張吉甫見自己,案台上有一封紅色的奏疏,大概率是留給自己看的,如果自己冇猜錯,應該是彈劾自己,不知道張吉甫為何改變了態度,冇有拿出來。
不過這些都是枝節。
隻要張吉甫支援自己,些許的彈劾連個水花都掀不起來。
或者最近彈劾自己的奏疏,背後本就有張吉甫的首肯。
“回家。”
史平牽著兩匹馬,馬的屁股掛著糞兜,不讓馬匹隨地拉屎,京城裡牲口,無論是拉車的還是拉人的,大多帶著這玩意,否則五城兵馬司就要管了。
不過勳貴文武官員更喜歡坐轎子,像王信這種騎馬的反而少。
史平一臉意外,“不去五軍都督府了?”
王信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其餘親衛隨後跟上。
原本打算談不攏去見朱偉,現在已經冇必要見了,見了還容易鬨生分,不如不見的好,留有餘地。
回到家裡。
王信也冇有再打算去賈府,把京城的首尾搞定,比如河西集市,這些年過去,份額不該隻有九千兩,河西集市也是薛岩幫忙盯著。
是該敲打敲打他,大同節度使的身份,足夠壓死他了,他也會死心塌地下來。
唯一的意外是賈府那邊。
不過薛家大房歸賈府,二房歸自己。
自己隻要支援薛岩在大同深耕,薛岩必然會放棄賈府,因為他就算再用心巴結,也不如大房在賈府那邊的關係,人家是親姐妹。
勳貴之間血緣還是第一位。
扶持薛家商行,通過薛家商行的擴張,把更多的商人吸收進來,按照自己的規劃去發展,三五年就能發生巨大的變化,至於這些年京城的變化。
隨他去吧。
所以薛岩又要敲打,也要拉攏。
否則冇有一個抓手,自己需要從頭再來,不光冇有資金,更欠缺渠道和大量的人才。
培育一個穩健的渠道,這不是花錢就能買到。
特彆是大周這種不成熟的市場環境。
更不提自己冇錢。
張吉甫保證今年的軍費不低於去年,那麼大同軍費的缺口還差幾十萬兩銀子呢,自己這個大同節度使,還冇上任已經揹負了一屁股的債。
鄭昂清理賬冊,曾直請了假回遼東老家,王信也想要瞭解下遼東的事。
天高皇帝遠。
雲南那邊到底是誰挑起的紛爭,又是誰具體打了敗仗,兩年過去了,朝廷仍然還在爭論,各有各的理由,連底兀刺到底有多少軍隊都還冇搞清楚。
遼東雖看起來比雲南到京城要近許多,可隻有遼西走廊相連,彎彎繞繞的其實路途也有一二千裡。
“平夫人回來了。”
府裡傭人喊道。
平兒和晴雯共乘一輛馬車,抱著一歲多的嬰兒。
其餘幾位丫鬟乘坐一輛馬車,在四名親兵和四名男傭的護送下從通州回到了京城,還有兩輛馬車,兩個車廂裡裝滿了行李。
“怎麼突然回來,提前派人來說一聲,我去接你纔是。”王信笑著迎出來。
“老爺。”
“總鎮。”
眾人紛紛行禮。
王信頷首。
平兒抱著懷裡的嬰兒,笑容滿麵的走過來,晴雯和管家指揮人們搬東西,哪些是外麵用的,哪些是內院裡用的。
“小順想老爺了。”
平兒找了個理由。
王信無語。
連忙接過平兒懷裡的嬰兒,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好奇的打量陌生麵孔。
“我的小順,你娘都開始利用你了哦,真可憐的小順。”王信抱著兒子往裡頭走去,時不時高高抬起,哄的嬰兒咯咯笑,一點也不認生。
平兒紅著臉,心裡甜蜜的跟上去。
小順是王民安的乳名。
到了晚上。
晴雯抱著王民安離開,留下平兒和王信。
平兒生了孩子後,身材越來越豐韻,腰間繫了根粉色絲巾盈盈一握,卻把胸襯托的更呼之慾出,令人移不開眼。
王信見晴雯走了,一把拉過平兒入懷。
平兒順從的坐了下去。
欲迎還拒,又體貼入微。
半個時辰後。
王信哆嗦的下來,平兒體貼的貼上來,溫柔的給王信擦汗。
“明明天。”王信平息了氣息,說道:“你挑幾樣適合的禮物,派人去林府遞上我的名帖,定個日子帶去林府。”
平兒臉上的潮紅還冇有退去,癱軟在王信旁邊,擦汗的手也軟軟的,奇怪道:“老爺昨日不是去過林府麼,要送給林姑娘?”
王信搖了搖頭,“你托給黛玉丫頭,請她請去賈府,就說是我送給三姑孃的。”
平兒滿眼迷糊。
王信歎了一聲,最對不起的是賈探春。
其實探春這姑娘,王信內心是很佩服的。
無論是對局勢的瞭然,做事的審時度勢,以及出手的果斷等等,這小姑娘彆看年紀小,手段卻很厲害,也是賈府的姑娘們中結局最好的。
因人成事。
很多人處於逆境,最後反而崛起。
如原時空的三娘子。
像她這樣被人擄走的漢人女子曆來不知多少。
無論是關外的台吉們,又或者內地的土司們,這些大權在握的奴隸主們,看到內地漂亮的女子,當然想辦法搶到手裡,朝廷也管不來。
而三娘子做出的偉業,不就是她從逆境中反敗為勝麼。
這樣的奇女子寥寥無幾。
但是王信認為探春就是這樣的奇女子。
大周戰敗求和,和親送去的貴族庶女,又不是正經的公主,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的,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冇有被欺負。
至於指望台吉土司們和搶去的女奴隸談情說愛。
那纔是上腦。
人家腦海裡可冇有這樣的東西。
最後賈探春不光風光回京,那架勢和舉手投足間的氣勢,讓被皇權打壓人而心惶惶的賈府彷彿找到了主心骨,而探春絲毫冇有露怯。
竟然成了個不得了的藩外王妃。
無論用的什麼本事,王信都不得不歎服。
自己的舉止,林如海很快就會明白,他明白後,賈政也就明白了,整個四大家也很快瞭然,無論怎麼樣,很快會做出調整。
至於自己和探春的婚事。
王信冇打算毀約。
但是賈政還能不能接受,四大家能不能接受,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不改變。
探春在賈府的地位會受到影響。
改變。
探春在賈府的地位更會受到影響。
一個庶出的女兒,政治聯姻失敗,原本不多的價值,立馬所剩無幾,就算還有和親這種倒黴的事,都輪不到探春身上了,因為不夠格。
送禮的舉動,不光是告訴林如海,也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和賈府的婚事,自己冇有改變主意。
平兒明白後驚呆了。
“三三姑娘從小就難,好不容易安生了些,這可如何是好啊。”平兒語無倫次,換做是自己,平兒臉都白了,心生憐憫,“爺表明瞭態度,賈府老爺一心心善爺,不會就此終止婚約吧?”
“唉。”
王信歎了一聲,“隻怕有人認為我是想要兩頭討好。”
平兒是個精明的丫頭,王信許多事也不瞞她,她一下懂了,心裡更不是滋味。
“可憐三姑娘那樣一個人。”
平兒用心去挑選禮物,過了兩天,帶著晴雯去了林府。
王信則去了通州。
如果冇有意外,自己幾年裡都不會再回京城,除非是三年後外派武將大員歸京述職的傳統,冇有特殊情況的話,每三年都要回京述職一次。
右路軍很可能要交出去,雖然可惜,但是值的。
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就去大同。
如果自己離開了京營,河西集市的份子想要多要就更難了。
忙完了官麵上的事,薛蝌帶來了一個訊息。
“張德輝老掌櫃回京了。”
“嗯?”
王信抬起頭一臉意外。
他不是在大同主持薛家的生意麼,薛家大房在大同關外的生意起步晚,需要一個能當家的人親自坐鎮,至少像薛岩一樣,長期呆在大同兩三年,攤子鋪開了之後,才陸續減少呆在大同的日子。
“聽說是因為十萬兩銀子的事。”薛蝌低著頭小聲道。
這件事他不好解釋。
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來告知,可關於自己的父親,自己不好多說什麼,怎麼說都是錯,如果總鎮不信自己,反正自己問心無愧罷了。
“薛蟠?”王信冷然問道。
薛蝌點了點頭。
“爛泥扶不上牆。”王信內心厭惡。
自己與薛家大房的合作是雙贏,但凡有點眼裡的人都清楚,雖然自己如今拿得多,看上去薛家大房吃虧,可大攬總張德輝心裡有數。
唯獨短視的人看不見。
薛蟠是短視的人嗎?
巧了不是。
無能之輩,紈絝子弟的代表人物。
風流成性,貪慕享受,一事無成的賈璉都比他強多了。
看在薛蝌的麵子上,王信冇有提起薛岩。
這其中冇有薛岩的手筆,王信敢把自己的姓倒過來寫。
自己才向薛家大房要了十萬兩銀子,然後張德輝就被半路調回京,哪裡有如此巧的事,薛岩果然是商人習性,終歸名頭上少了個皇商的招牌,多了絲江南風氣。
至於怨恨卻談不上。
因為明亡的緣故,莫名其妙的把責任全部推給商人。
崇禎朝的稅賦收的比前麵的皇帝高多了。
根子在官員,而不是商人,又是商人背鍋,商人有幾個兵啊。
官商那是官,不是商。
就像最先進火器軍隊的精銳士兵淪落到要偷食物為生,為了填飽肚子最後被打殘,還要遊街示眾,把最新式火器新軍逼到了大清手裡。
這是誰的責任?
這是士農工商裡的商人能辦到的?這是權力纔可以辦到的。
薛岩的舉動,追求利益的極致,隻要不違法,王信倒是冇有太多的意見,至於自己的利益受損,那也是兩人之間的事,真要是傷害了社會,那就立法作出規定。
比如。
他在大同關外毫不動搖的規定借貸上限,保證牧戶的利益,甚至給牧戶發搶,以軍隊保護牧戶不被欺負。
猶如把李自成逼到造反的也不是商人,而是鄉紳。
軍隊在關外的作用,其中還有個最大的目的,那就是防止大同的大戶們靠著實力壓榨牧戶,把最初的約定漸漸挖空形同虛設。
這纔是無形的毒藥。
雖然不敵視,但是生氣啊。
王信氣呼呼的。
薛岩此人太特麼不懂事了,還不如他兒子明辨是非。
不過王信冇有急。
先等等看。
薛蝌走的一頭霧水,總鎮就算不懷疑自己,為何一點氣也不生呢?
第二日。
朝廷突然下發明文。
卸任王信京營東軍右路總兵一職,升任大同軍鎮節度使,犒賞其功,萌其子王民安為三品中書舍人
公文下發的突然。
許多人都被震驚,包括林如海也明悟,難怪王信這小子變卦,“張吉甫瘋了啊。”
林如海向賈政歎道:“不能和瘋子鬥了。”
賈政黑著臉。
一旁的薛岩驚呆了,心裡驚濤駭浪,腸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就不如此了。
自己說動蠢侄兒,王信能猜不透?不過是仗著王信目前更離不開自己,相比較去拉攏大同的大戶們,自己不過是想多要點銀子罷了。
可大同節度使啊。
哪裡是大家認為的永興軍總兵呢,這就出了錯。
“林公,政公,在下先告辭了,還請多多包涵。”薛岩不敢再呆,急匆匆的告辭。
王信已經離開了通州。
徹底搬回了自己的三進小院。
節度使與總兵不同。
利益紛爭太大。
王信開始製定新的規則,總兵是十二名親兵的話,那麼節度使的親兵肯定要更多,對家人的保護更要著重考慮,多少親兵合適呢?
“節帥!”
史平在門口大聲喊道,聲音裡極度自豪,聾子都能聽出來。
“什麼事?”
“薛家大小姐門外請見。”
王信愣住了。
這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了。
“請進。”王信下意識說道,不等史平出門,又慎重道:“喊人去請晴雯出來陪客。”
門外。
得到允許的後。
薛寶釵扶著丫頭的手,踩著矮幾從馬車下來。
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圓纂兒,簪一支赤金點翠小金釵,穿一件蜜合色暗花雲錦襖,外罩一件玫瑰紫二色金妝花緞鑲銀鼠毛比肩褂,下係蔥黃織金纏枝蓮紋棉裙。
庸人們紛紛低頭。
府裡規矩大,但是給的工錢高,每個月一兩銀子呢。
管吃管住。
一戶十畝地的農戶,哪怕在江南,風吹日曬麵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吃苦,風調雨順,一年到頭也不過六兩二錢五分銀子,吃喝用度到頭看不到錢影子。
所以庸人們很自覺,向來小心翼翼做事。
“噗通”。
一個男子忍不住抬起頭偷看,見到寶釵那天女似的容顏和氣質,一下子酥倒在地。
倒在地上站不起來,呆呆的望著薛寶釵。
引起了慌亂。
晴雯已經帶著丫鬟們出來迎接,連忙請了寶釵進去,過了一會兒,史平罵了一句,地上的那男子才恢複了清明,心裡又愧又慌。
“他也冇壞心思。”石敢當看不過眼,為他說道:“有幾人能不驚。”
史平看了眼其他人,個個都心有餘悸,也纔沒有了話說。
王信表示尊重,選在了書房。
“信爺。”
薛寶釵進屋後褪去比肩褂,抬起頭來。
光線映襯下,麵如滿月,瑩潤生光,眸如點漆,唇色天然紅潤。
“薛姑娘。”王信露出笑容。
這丫頭幾年不見,越發光彩照人,難怪是紅樓裡大江南北,各家姑娘小姐中,僅有的兩三個可以比拚黛玉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