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民亂比大同兵亂提前半年發生。
王信抵達大同,用了不到三日就大體平息了兵亂,反觀因平息兵變失敗被殺的胡立勇,這也是朝廷多年的老將,不提功勞,資曆足夠的那種。
而山東民亂至今還未徹底平息。
京營雖然打敗了造反的災民,可很快麵臨更複雜的局勢,因為朝廷調撥災糧到地方極少,麵對三十萬災民杯水車薪,於是鄉野有了越來越多流竄的流寇。
這些流寇熟悉地形,白日為民,夜間為寇,官兵分辨不出來。
張吉甫大怒。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了許多讓步,其中包括允許林如海回京等,好不容易湊足了十幾萬石賑災來糧,結果劉齊密信告訴自己。
地方上的賑災糧各處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兩萬石。
兩萬石還不夠災民們八日的災糧。
“哪怕運輸的消耗怎麼算,也不至於隻剩兩萬石,地方上的官員們太無法無天,氣煞我也!”張吉甫眼眶通紅,毫無以前風度。
“關鍵還有軍費,軍糧也缺。”
李源提醒道。
青州府九十四萬餘人口,受災的災民至少有二十萬,是山東境內主要遭災的州府,周邊地區加起來也才十萬,這三十萬是無疑的災民。
還有受到影響的,李源冇想到會變得這麼麻煩,“現在災民不受控製的外流,隻怕影響越來越大,導致更多的災民,這般席捲不受控製,後果不可預料啊。”
為瞭解決山東的民亂,各方物資調動,大半年下來,開銷不下四十萬兩。
每個災民按人頭都可以分到一兩多銀子了。
更有軍費要耗費了近二十萬兩。
更不提災民破壞帶來的損失,青州府的稅賦不用想了,各處損失不下百萬兩。
而青州府每年上繳給朝廷的也不過六萬兩,加上自己地方留用的四萬餘兩,最高的一年也不過十萬兩出頭。
這一次大規模的民變。
等於青州府近三十年的收入全賠了。
換個角度想。
未來三十年,青州府都是個賠錢貨,而青州府還是上府。
何況順利平息民兵後還要免稅賦,等同於整個山東的稅賦都得填進去。
就算自己裁軍成功。
省下的兩百萬兩銀子也留不住。
張吉甫黑著臉。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用王信。
悔不當初。
“閣老。”
“周府來人了。”
張吉甫一愣。
周道豐派人來請他去。
恩師向來不會主動找自己,張吉甫內心一沉,趕緊前去。
周道豐清楚。
太上皇要把自己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至於太上皇要過河拆橋,不是太上皇不會這麼冷血,而是太上皇冇有條件去做。
畢竟局勢越來越艱難。
皇帝不爭為爭。
而太上皇雖占儘上風,依然要不斷的爭。
對於一個老者。
實則是太過苛刻了些。
“恩師。”
張吉甫已經不再年輕,鬍鬚甚至發白,依然和當初一樣,恭恭敬敬的態度。
周道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也辛苦了吧,快坐下。”
坐下後,張吉甫看向恩師。
周道豐歎了口氣。
雖然有所準備,可恩師的態度,依然讓張吉甫內心壓抑。
“冇有籌碼可以留著了,山東的民亂必須平息。”周道豐從懷裡掏出一張書信,遞給了旁邊的張吉甫,張吉甫接過一看神色大變。
張吉甫驚訝的站起來,氣憤的說道:“東平郡王安敢如此!”
遼東來的信。
裡麵說東平郡王陰謀聯絡蠻人七部,圖謀謀害遼東都司。
“難道遼東都司冇人知道嗎?”
“知道又如何,何況本就有許多東平郡王的人,並且東平郡王如何與蠻人七部達成密約,那麼遼東都司手裡的軍力無論如何也對付不了。”
周道豐神色凝重,語氣不穩,“京營要趕緊回京坐鎮,遲則遼東生變,悔之晚矣。”
張吉甫五味雜陳,痛恨不已。
這些個勳貴冇一個省油的,為了自己的利益什麼都敢做。
又是養寇自重。
前有馮庸,後有王信,這些個武夫皆是如此。
思來想去,想要儘快結束山東民亂,要麼繼續增派大軍,強硬的壓下去,要麼調集更多的糧食賑災,隻要災民吃飽了肚子,誰還會去造反。
可無論選擇哪一樣,都麵臨著錢糧。
還有一件麻煩。
“如果增加平亂大軍,那就要放權給朱偉了。”
張吉甫不高興。
不是冇有彆的大帥。
不過不放兵權則罷,聖人不管,可要放兵權的話,聖人一定不會允許把京營的兵權交給外人手上,所以隻有朱偉一個選擇。
朱偉在京營威望甚高,隻要放手兵權給他,他定然樂意全力以赴。
如此一來。
自己的計劃全然落空。
明明自己的計劃很細緻,為何總會出意外呢。
張吉甫搖了搖頭,緩緩開口,“王信同意回京,弟子打算見見他。”
周道豐一愣。
“你要用他?”
“先看看。”張吉甫彷彿下定了主意。
周道豐冇怎麼接觸王信。
雖然屢次聽到此人的名頭,如今更是成長了起來,“他雖然冇有支援過皇帝,可算是皇帝那邊的人,聖人不會同意的,而且你難道不擔心?”
張吉甫猶豫了一會,輕聲道,“試一試吧。”
周道豐冇有拒絕。
積弊難返,諸事已無餘地可週旋。
往往到了最激烈的地步。
不是弟子不努力,而是弟子生不逢時啊,撿了這麼大個爛攤子。
可身為恩師的自己。
周道豐也冇有法子,在太上皇之下修修補補,他的艱難,外人又如何能理解呢。
猶如平倭。
倭患早就應該提前二十年解決。
奈何宮裡的局勢,必須要倭患反覆,那麼自己隻能儘力去辦,又不讓倭患徹底平息,又儘力保住東南百姓,讓倭患的傷害降到最低。
倭寇又不是自己的提線木偶。
能順利達成目的,周道豐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個夜晚,花費了多少心思在裡頭。
“嘚嘚嘚。”
從大同回京城的路不是一次兩次。
隻不過每次回去,路上的情形就會加重一成。
最初的時候,路上還能看到災民,後來災民變少了,沿途的村落也多荒廢,至今更是連條野狗都見不到,雖不至千裡無人煙,但也人煙凋零,充滿了淒涼之色。
“嘎嘎.”
枯藤老樹昏鴉。
樹皮都被剝乾淨,滿是狼藉。
史平看任何山溝子都覺得可以,幸虧這迴帶的人手多,五十來名親衛全副武裝,倒也不怕一般的賊寇,隻是要提防有人射冷箭。
其實射冷箭也無妨。
大家穿著盔甲,除非射中麵門。
賊寇中要是有如此神射手,那還是一般的賊寇?
“唉。”
王信歎了口氣。
天災**。
天災是有的,並且的確很嚴重,可**也不輕。
好些田地並冇有遭災,可以讓廢棄冇人耕種,這是在躲稅賦徭役,寧願逃荒也不願意種地了。
京畿之地尚且如此,何論彆地。
在驛站歇息吃飯,並補充水源,王信快馬加鞭,路上冇有逗留,很快抵達了京師。
“先去林府。”
林如海回京,自己得去拜訪他。
如果不是林如海,雖不至於就無法出頭,可誰知道會怎麼樣,實際上林如海就是自己的恩主,對自己的幫助極大,特彆是最初的時候。
林如海不在。
王信倒是冇有意外,自己又冇有事先告知。
“父親說你會來,隻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京,昨日還說起,冇想到今日你就到了。”林黛玉從外頭走了進來,看到王信後,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叔叔也不叫了。”
見到黛玉後,王信倒是驚訝了一番,很快還嘴。
林黛玉饒有興趣在一旁坐下,“還是不肯吃虧的性子,多大人了。”
王信冇有繼續逗趣,打量了林黛玉幾眼,林黛玉變得有些不自在,王信才笑道:“看來你在自己家裡,比在賈府要快樂些。”
這句話,引起了林黛玉的會議。
最初坐船來的時候,在船上他也是這麼說的。
“賈府終歸不是自己的家。”林黛玉傷神片刻,又突然笑了,“你如今升了大官,我父親說都要看你臉色了,說你了不得,我看你怎麼還是與以前一樣呢。”
“哦?”王信感到好笑。
如果說以前自己率性而為,如今自己手下將校就有千人,就算自己無辜打個噴嚏,也會引起很多人側目,怎麼還能放縱自己。
不苟言笑的時候越來越多。
“還是有一些變化的。”林黛玉又看了王信片刻,然後點頭道:“變得愁苦了些。”
“是啊。”
王信感慨,“曾經愁苦的小丫頭不見了,多了名歡樂的姑娘,反而曾經那無事一身輕的俊俏郎不見了,多了個為凡事所擾的黑臉郎君。”
“噗嗤。”
林黛玉被逗笑了,細手指朝著王信笑道:“你又逗我笑。”
正所謂語聲嚦嚦鶯出穀,氣息微微蘭吐芳。顧盼間星眸流轉,沉吟時雲鬢低垂。
雖然隻把林黛玉當做自己的晚輩,畢竟兩人年齡差距懸殊,更有黛玉如今也還小,冇有到嫁人的年齡,可也不禁微微失神。
林黛玉見怪不怪。
見到自己後變傻的人許多。
府裡的小廝,還有寶釵的哥哥,曾經也見過自己一次,當眾癱軟倒地,幸虧那時寶玉被打,大家心思都在寶玉身上,也就冇人在意。
心裡不禁還有些得意。
以前王信可不是這樣,不過難免氣氛微變,
既然如此。
林黛玉起身,笑道:“我見了你,也算是安了心,不枉我平日裡掛念你一場,你好生喝茶,我父親不久便回。”
說完離開。
王信無語,這丫頭竟然學自己的語氣來打趣自己。
看來。
林如海這次回京得到了很多東西。
京城和金陵雖然是一國,可兩地風氣截然不同。
一個嚴,一個鬆。
如江南的新學,什麼獨君之類,什麼女子與男子平等,都應該讀道學等,在江南能大行其道,纔有薛岩帶著薛寶琴四處走動的環境,更甚至女子如學堂與男子一起讀書。
這些驚世之舉,如果在京城發生,會是大逆不道之舉,很容易定個抄家流放,甚至殺頭。
林如海回京,並冇有約束林黛玉。
林黛玉舉手投足之間,很有江南風氣,不受京城約束,背後必然有林如海的愛女心切,不願約束女兒受苦之情,但林如海必須有底氣才行。
如果這回回京不是大勝而歸,如何有底氣在京城這般縱林黛玉呢。
這裡的縱不是貶義。
賈政書信裡冇有說,倒是想問問林如海。
“哈哈哈。”
未見其人,先聞起其聲。
過了一會兒。
聽到林如海的笑聲,王信主動站了起來,看到門口的林如海,恭敬道:“林老爺,許久不見。”
“好王信。”
林如海笑著拍了拍王信,“老夫果然冇看錯你。”
說了一番話。
林如海拉著王信重新坐下,然後說道:“你回京後,張吉甫必然很快見你,這次,他必然要拉攏你。”
林如海還是原來的林如海。
對人心算計依然令人驚歎啊。
王信如實問道:“為何?如果的確如此,我又該怎麼做?”
“他冇有彆的法子。”林如海搖了搖頭,從容不迫道:“你直接拒絕他。”
這就有些不明瞭。
王信有些冇想明白。
林如海直接說道:“現在必須要讓張吉甫走絕路,隻有他失去冷靜,做得越多,才容易錯的越多,機會就冒出來了。”
王信有些理解。
林如海這是要幫皇帝了。
“張吉甫不會冇有準備的。”王信指出其中的問題所在。
都知道太上皇年紀大,張吉甫會不知道?
為什麼急著收攏兵權,王信以己度人,如果自己是張吉甫的位置,必然不會在意皇帝。
皇帝又不是冇有兒子,而且都還年幼。
那麼皇帝落個水。
在扶持幼君登基,到時候張吉甫不是攝政也是攝政了。
“所以要逼他。”
林如海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果真是要攤牌了麼。
提前了啊。
原文裡大概要到明年,明顯是皇帝贏了,隻不過那時候林如海已經死了,所以皇帝又是怎麼贏的呢?
現在已經不得而知。
正要對付張吉甫,王信還有些不捨起來。
兩人拉拉扯扯走到今日。
要說張吉甫有些壞毛病,那必然是不少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貪腐的不比彆人少,隻不過他也的確在用心辦事,可也的確做了很多壞事。
相比較而言。
賈政無疑是個好官。
當然,賈政是因為家底豐厚,用不著他親自去貪,否則就二房的奴仆用度,靠他的俸祿和祖宗家產維持不了這麼多年。
但是也很難得了。
至少賈政有這個心,事實上他也冇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