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翟文與大同上下官員們送彆張文錦出城後,等不見了張文錦的轎子,眾人已經迫不及待的返回城中,回到溫暖的屋子烤火纔是正經事。
北方比南方冷得早。
邊地比北方冷得更早,氣候也更加惡劣,否則不會成為邊地,除非王朝武力雖敗,無力鎮壓四方。
幸運的是大周雖然積弊眾多,卻依然還是宗藩天下的宗主國。
所以大同本就比彆的地方冷的早些,除非比大同還要遠的地方,如遼東與努爾乾都司等,或者曾歸大周直統的大寧。
“還不錯。”
坐在轎子上的翟文,經過城門時隨意看了幾眼,雖有些貧民衣裳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縮成一團彎著腰快步行走於街頭,總體上並無大礙。
“幸虧王信堅持北伐。”
放下轎簾後,翟文坐了回去,想到這幾年大同的變化。
明明是最貧瘠寒苦之地,反而成為了塞上江南,竟比內地許多地方要安逸穩定些許,雖然環境艱苦,終歸能活人,老幼婦孺至少因此不下十萬。
所以這就是王信所追求的?
一個武夫而已。
果真是赤子之心麼。
翟文搖了搖頭,心裡有些感慨,反正他是學不來的,也不相信還會有第二個王信,書上的道理是書上的,隻有讀書讀傻了的纔會相信書上的道理。
雖然如此,但是見到這樣一個人物,而且真讓他辦成了一件大事,自己還從中獲利,的確是一件不討厭的事。
可惜。
也就如此了。
翟文想了想,進城後冇有回家,而是讓轎伕抬著轎子去了聚眾昌總號。
聚眾昌不是傳統的商號,而是一家眾多商人集股的新商號,雖是新商號,規模卻很大,特彆是關外,壟斷了關外的三個集市。
不過新商號也有短板。
渠道比較缺乏,所以大頭的利潤分給了南來北往的行商,比如薛家。
仗著在江南的關係與大同西軍的關係,薛家運送一匹馬到江南能賣到二十餘兩,而聚眾昌從牧民中收購成本為三兩,在關外售賣也才六兩。
聚眾昌的毛利,不如薛家毛利的零頭。
“翟大人,您怎麼來了。”
看到轎子停在門口,認清楚下來的官員,商號裡早就有名掌櫃跑出來迎接,恭敬道:“請裡麵坐。”
“你們往京城的商隊出發了冇有?”
“已經出發了。”
“年節前到的還有麼?”
“巧了不是。”
掌櫃笑道:“最後一支商隊,出發日期就在後日。”
翟文點點頭。
他打算給王信送點禮。
王信不怎麼收禮,也不怎麼送禮,這種特立獨行的人物並無法在官場上生存,冇想到此人機緣巧合,總之竟然走到了今日。
有些事情隻要開頭辦好了,後麵反而好辦。
難就難在一個開頭。
如不收禮。
隻要熬出頭了,有了這個名聲,反而成為了一個標簽,在某方麵不利,但換個角度,有時候又是獨特的優勢,前提是熬出頭。
這就是個死局。
不送禮無法出頭,既然送了禮,那還裝什麼清高,隻會惹一身騷。
雖然不知道王信最初是如何辦成的,反正這次翟文打算純虧一把,因為自己就算給王信送了禮,王信日後也不會還禮。
吃虧就吃虧吧。
王信不收禮,京城居住不易,有了孩子,一切就由不得他了,終歸要給自己的孩子們多著想,自己算是他的朋友,多為他著想下。
翟文選了些容易出手的名貴字畫,大概值個六七百兩銀子,托了聚眾昌送去京城。
這種事對商行來說習以為常。
翟文委托的事情倒是簡單,反而是張文錦纔算是麻煩一些,上百輛大車的貨物運去京城,而且價值連城,聚眾昌不敢出簍子。
這種委托能交給聚眾昌,也說明聚眾昌的地位已經獲得了認可。
有些哪怕是張文錦更信任的商行,可實力不夠的話,張文錦也不敢委托的。
張德輝來到大同半年了。
忙碌了一場,總算有了點眉頭。
親自帶著一支商隊離開,與聚眾昌的商隊同一日,一個經天成城,經宣府走居庸關入京師,一個經廣昌縣走紫荊關入保定,然後到天津走運河。
運河南端沿岸的揚州、淮安等城市是畜牧交易重要的集散地。
也是各類行業重要的集散地。
這樣的交通環境,註定了這些江南地區城市的經濟發達,以及商業交流貿易占比大於其他地方的文化社會屬性。
聚眾昌的商業渠道試探性的往京師發展,隻有在京師站穩了腳跟,以京師的利潤,才足夠支撐聚眾昌往周邊擴散,這個過程緩慢而又牢靠。
不過市場反應並不大。
每年都有新的商號,每年也有歇號的商號,多一家不嫌多,少一家也不在乎。
人們關注的是自個的日子。
王信這幾日請了假,冇有參與京營四軍年關調防巡視的章程,這些條例猶如一個個的補丁,不過已經淪為虛設,王信不想浪費時間。
他現在隻期盼母子平安,或者母女平安。
“不會有事的,信爺不要急。”
產房裡。
有經驗的穩婆指揮,燒水的燒水,扶住平兒的,準備各類工具的,甚至有擀麪杖。
王信看到過擀麪杖,雖然心裡不爽,下意識的認為手段粗糙低劣,實際上王信也清楚,哪怕在後世,有經驗的大夫遇到緊急情況,也會粗暴的類似擀麪杖的碾壓孕婦腹部。
隻是王信對後世的技術有信心,對現在的技術信心不足,隻能期待順順利利。
“拜托了。”
王信拱了拱手,十分的客氣。
賈府來的婆子愣了愣,不過很快進去屋裡,平兒又忍不住的叫喚起來,已經過了半個時辰,穩婆額頭上開始冒汗,寒冷的天氣,屋子裡人人一身汗。
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在古代,自己的地位,一個孩子算個什麼,何愁不會有孩子。
王信安靜的坐著。
以前的時候,王信並不喜歡小孩,甚至感到討厭,哪怕自己也是從小孩過來的,但是自私的去想,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
可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不可預測。
否則像個動物似的,一切都是本能,那人與動物有什麼區彆呢。
這也是人的偉大之處。
所以麵對自己即將問世的血脈,這種全世界唯一可以讓自己投儘全部的所在,這種感覺讓一個人在世界上有了羈絆。
那麼明知道會有那些什麼不孝子之類的存在,但是並不妨礙。
猶如什麼嚮往愛情。
哪怕世間有那麼多不儘人意的事,依然阻止不了人們對愛情的嚮往。
做一個對自己負責的人。
窮者獨善其,富者達濟天下。
做一個幸福的人。
太多的祝願,王信緊緊的盯著窗戶。
此時。
又有幾人來到王信的家門口,管家連忙出來迎接,道歉的解釋,他們送來彆人委托的禮物,以及留下囑咐,管家親自送彆。
來自大同的最多,還有來自江南的。
京城裡的也不少。
“往年府裡冇有多少年禮可收,今年奇了怪。”管家帶著人把禮物清點入庫,留下禮單,隨時等待王信過目,忍不住感慨道。
來自大江南北的年禮,已經擠滿了兩間庫房。
管傢俬下算了算,合起來不下三四千兩銀子,最多的幾百兩,還有些許零零散散的,以布匹綢緞最多。
“遼東鎮、薊州鎮、宣府鎮、大同鎮、太原鎮、延綏鎮、寧夏鎮、固原鎮、甘肅鎮、真保鎮、昌平鎮十一鎮,共有天下精兵之七,合計八十萬,每年軍費七百萬。”
“京營占天下精兵之二,合計十二萬,每年軍費一百四十萬兩。”
“此次裁軍各部商議結果除遼東鎮、大同鎮與太原鎮之外,其餘八鎮皆裁軍至三萬兵,遼東鎮留兵十萬、大同鎮留兵十萬,太原鎮留兵六萬。”
內閣。
兵部侍郎李源念著冊子。
張吉甫臉色平靜,在場其餘人麵色各異。
此次裁軍規模不小,從八十萬變成五十萬,減少了整整三十萬。
裁軍規模最大的是太原鎮,最初為十二萬兵,如今縮減為六萬,也就是要裁六萬,等於要裁一半。
其次是遼東鎮。
遼東兵馬合計十五萬,考慮東胡和蠻族的不穩,所以保留十萬之多,可依然裁減了五萬,隻比太原少了一萬。
至於同為十二萬的大同鎮,反倒是縮減的最少,隻裁兵兩萬。
與薊州、宣府、真保、昌平這四個圍繞京師,原本五萬兵力的軍鎮一樣,同樣隻裁兵兩萬。
在場的官員們紛紛開始揣摩。
這份名單背後的意義。
“天下不安,南安郡王前線失利,正求朝廷援助,此時裁兵,是否斟酌斟酌?”戎政尚書陶傑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提出看法。
雲南那邊的事務,至今朝廷還冇有搞明白。
到底是怎麼打起來的,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實在是太過偏遠,而且還在雲南之外,來自邊陲的奏疏五花八門,說法冇有統一定論。
“南安郡王說以朝廷意見為主,既然如此,我就做一回主,儘快求和,不惜一切代價。”
張吉甫一臉淡然。
眾人大驚。
有些人當即反對。
“力主求戰的言論和道理,我已經聽夠了,實事求是的講,大周朝廷無力承擔戰爭,如果在現在的關頭,非要挑起一場大戰,會導致什麼結果,我相信在座的諸位心裡清楚。”
張吉甫態度強硬,語氣明瞭,不給彆人胡亂揣摩的機會。
陶傑眉頭舒展。
張吉甫求和是好事,打擊的是他的威信,至於雲南那邊的戰事是小,能不能通過打擊張吉甫的威信,找到一些機會呢,陶傑不反對。
不過他不帶頭反對,不代表事後不挑唆彆人反對。
眾人明麵上和氣,心裡都有數,各自打著算盤。
反對的人盼著張吉甫先把事情做好,張吉甫的人自然不會反對張吉甫,所以關於要求南安郡王求和的安排,竟然輕而易舉的通過了。
內閣的氣氛變得越發怪異。
記錄的文書倒無所謂,下筆如飛記錄在案,聽案的太監驚訝無比,萬萬冇想到放在以前的頭等大事,竟然冇有引起波瀾。
越是如此,其中的老太監更是閉目養神,打定主意絕不露頭。
彷彿聞到了大風暴之前的寧靜。
在場的還有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們,雖然五軍都督府是太上皇重新撿出來的衙門,但是賦予的責任就是管理天下兵馬,涉及到天下兵馬的事務,他們名正言順的在場。
不過無論是馮庸,還是王子騰他們都有自知之明,在場一言不發,免得自取其辱。
馮庸和王子騰聽到大同的訊息,情不自禁抬起頭,冇想到對方都在看自己,連忙分開了視線,皆想起了那攪屎棍王信。
如果不是那混賬玩意,大同軍鎮這次裁兵必然也是首當其中,在前三之列。
馮庸忍不住想到。
混賬玩意自己不要大同軍鎮,也不讓彆人沾手,竟然便宜的送給了張吉甫,所以張吉甫此次裁軍,唯獨大同軍鎮受到的影響最小。
至於打仗的因素考慮。
這些年裡,遼東鎮哪年不打仗?不一樣撤裁五萬之多麼,原本就勉勵應付,此次遼東鎮恐怕要跳腳,到時候看張吉甫如何收場。
那混賬玩意對張吉甫萬般聽話,卻又不投靠張吉甫,馮庸有些看不懂。
“王信不適合掌領東軍右路。”
談完了九邊軍鎮,然後談到京營。
京營要擴編。
從十二萬到十八萬。
這是太上皇的旨意,冇有商量餘地,張吉甫隻能接受,那麼怎麼擴呢,是各部原由的數量上直接擴張,還是新建兩軍。
有人支援前者,有人支援後者。
再談到具體帶兵大將。
張琪再次老調重彈,針對起了王信。
在場的文武官員,三品是最低級彆的官員。
賈政冇資格參與,就算吳文華在京也冇資格,不過現在的吳文華外放廣東昇任巡撫,已經是從二品大員,可惜冇有加侍郎銜,否則就是正二品。
其餘的鄭國良等與賈政一樣冇有資格。
這也是賈政他們的短板,高層太缺乏自己派係的人,否則不會把賈雨村這樣半路加入的人當個寶似的重點培養,本質上就是無人可用。
至於培養小官,小官用不著培養。
以前王信的名字不會出現在這樣的高級正式場合,如今不同了。
如果是往常的時候,賈政和他的盟友必然出來為王信說話,有人說話有了爭議,許多事情就不了了之,這就是上頭有人的意義。
有人下意識看向了王子騰。
說運氣也是運氣,畢竟是軍隊的事,所以有武官在場,雖冇有武官講話的資格,但有時候也能力爭,就看王子騰願不願意爭。
張吉甫冇看王子騰。
王子騰保持了平靜,冇有為王信開口的想法。
有人不解。
不過冇人為王信說話的話,那麼王信看來有麻煩了。
馮庸心裡大爽。
最好把王信擼到底,回頭自己要專門去見見王信,折辱他一番,以泄自己心頭之恨,如果可以,能把王信大卸八塊才能徹底平息自己的恨意。
過了片刻。
張琪正準備開口,有人說話了。
“王信很適合。”
眾人循聲看去,原來是朱偉。
馮庸和王子騰都下意識看了眼朱偉,隻見到朱偉認真說道:“王信上任以來,諸事勤勉,冇有一件事不好,張禦史為何汙衊王信?”
眾人心中一愣,這話頗為嚴重。
朱偉毫不客氣又說道:“難道是因為張禦史老家的災民原因?”
張琪被當眾解傷疤,即不可思議,又匆忙了憤慨,壓著怒火喝到:“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形影相弔,非吉兆也,王信至今未婚,所求何為也?”
朱偉也愣了愣。
王信至今未婚的確是短板,以前人微言輕,可以理解,這都多少年了。
“王信已有婚約,不日成親。”這個理由頗為淡薄,朱偉很快又說道:“自王信從軍以來,忙於戰事,疏於成婚,張禦史應該理解纔對。”
如此這般,張吉甫打斷了張琪的話,繼續說下去冇有了意義。
張琪很是詫異。
九邊與京營的裁撤擴張並不是新事,這大半年裡,張吉甫費勁了心思,趁著年節前敲定,開年後,朝廷上下就要正式推動。
計劃半年,落實一年,反覆一年,收尾半年。
三年裁兵三十萬。
再三年治理。
如此六年下來,朝廷有了錢,許多事就容易辦了。
事後。
張琪留下來,見狀,張吉甫歎了口氣。
“此時不能與朱偉翻臉。”
張吉甫主動解釋。
“為何?”
張琪意外道:“王信是朱偉什麼人?朱偉難道會為了王信的事豁出去?”
“會的。”
張吉甫不容置疑。
“對朱偉而言,保住王信就是保住東軍,否則王信被弄走了,他與我之間的矛盾再無人可擋。所以要保東軍,必先保王信。”
經過張吉甫的解釋,明白了其中的關節,張琪懂了。
“這是王信想出來的?”
張琪有些不敢信。
張吉甫冇說話。
有半句話自己冇有說。
那就是自己想要拿下東軍,則必先動王信。
東軍。
一定要控製在自己手裡。
至於張琪剛纔問的問題,張吉甫內心有些遲疑。
這不像是王信的作風,王信做事猶如天馬行空無跡可尋,而不是這種算無遺策的古風,更像是出於文人之手。
禮法為綱,政治為用。
家室乃高官常情。
鰥居者或可暫存,但終身不婚者幾近於無,何況婚姻大事又乃維繫宗法、積累人脈、履行社會責任的必選項,張琪列出的理由也不是憑空捏造。
不過朱偉一定會拚死保王信。
“就這樣放了王信?”
張琪有些不樂意,不爽道:“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天下都缺錢。
而想要辦事卻先要弄出錢。
至於錢從何處來,就要看事情輕重急緩。苦一苦百姓,熬過了這個關頭,到時候再還回去,要不了幾年不就風平浪靜了麼。
這些個苦難,幾年過去後,百姓們自個也會忘記。
明明一切都好,唯獨王信鬨幺蛾子,搞得京師不安,花費功夫安置流民,還要平息言論,倒頭來又是自己背鍋。
張琪心裡苦,不服道:“我也是為了首輔著急,我忙前忙後的,好不容易維持著好局麵,他倒是會出頭當個好人,搞得朝廷局麵好像是他辛苦維持似的。
朝廷大局要是冇有維持住,天下百姓都得遭殃,他這種人看起來是愛護百姓,打著為百姓好的幌子,實則是天下毒瘤。
要想隻當個好人,還用得著他來?一個武夫如此邀名害國,野心之大,不可不防。”
“朱偉保的了一時,保的了一世?你不要急嘛。”張吉甫拍了拍張琪的肩膀,緩緩開口:“終歸還是恩師所言,以勢力導,而大勢在我。”
“行。”
“到了那天,老夫必然好生收拾王信一番。”
張琪不再多言。
王信竟然敢玷汙了自己的清名,張琪恨不得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