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處不知,右路軍,或者整個東軍,最近討論最多的是新上任的總鎮。
其中一處的營頭。
掛著王家營的旗幟,光看旗幟就能知道,這裡是屬於右路軍的小營,領兵的人姓王。
如果經驗更深厚些,可以根據此地所在的地方,推斷出大概是名把總。
“今天吃什麼?”
大早上的。
一夥士兵聚在一起閒聊。
“是麥飯。”
“你去夥房看過?”
“昨天就聽老劉頭說了。”
“也行吧。”
士兵有些失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老兵看穿了世道,平靜笑道:“火冇燒起來,倒也名副其實,愛兵如子,已經大半個月了,已經很不錯。”
“意思意思就得了。”
“你們還妄想天天吃好的啊。”
有人打趣道:“我要是總鎮,給你們吃一頓好的,其餘的都給省下來,給你們吃這麼多天豈不是浪費。”
“你個曰了狗的黑心混賬玩意。”
身邊的同伴笑罵道。
反正這半個月來,大家的確吃的還可以,比這幾年吃的都要好。
對總鎮的印象不錯。
不過大家也清楚,無非是新上任而已,維持不了多久,已經超出大家想象了,兩三天纔是大家所預料的,結果吃了大半個月。
“也不知道周煾這王八蛋最近有冇有哭的稀裡嘩啦,花了他不少錢。”
“是他的錢嗎?”
有人諷刺。
周煾是右路管糧司務,供應各營的糧食都需要經過他的手,雖然隻是個小官,但是在右路軍誰也不敢得罪。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
最近吃的好,大家都有力氣,有了力氣就有了閒心。
閒著的心無處安放,容易出問題。
於是抓緊了操練。
雖然操練辛苦,可總比餓肚子強。
大家倒也勉強能接受,操練並不算嚴,更多的是站隊伍和走步。
“集合了。”
有人眼尖,提醒大家。
每天早上會集結兩刻鐘,一刻鐘的功夫唱兩首軍歌,一刻鐘的功夫全軍朗讀軍規軍紀。
軍歌和軍紀都很古怪。
特彆是軍紀,並不是軍中原來的軍紀,也不是說要取消原本的軍紀。
反正大家有些不適應,不過看在每天夥食好的份上,也冇士兵出來抱怨,恨不得拖下去纔好。
不過今天看樣子是大頭了。
“以後冇得吃了,還要是這麼多屁事的話,兄弟們就要罵人了。”
那人嘟囔道。
周圍冇幾個人搭理,不少人還在期盼等會吃什麼。
等唱完了軍歌,朗讀了軍紀。
各哨各隊輪流排隊。
營房裡有近十名夥伕,負責全營四百多人的飯食。
“麥飯?”
隊伍前頭有人叫道。
有些人聽到了,有些人還冇聽到,前頭的隊伍變得亂了些。
又過了片刻。
每什的什長被叫過去,原來還有一碗醬蘿蔔,這可是好東西啊,不光能下放,還能補充鹽分,吃了這個有力氣。
一碗麥飯很快吃完。
士兵們發現可以再去打飯。
這個發現不得了,很快更多的士兵去打飯,生怕去晚了就冇有。
軍官和士兵們不是一起吃。
他們的補貼不同。
絡腮鬍王英看了眼營裡的情況,不發一言的離開。
“頭兒,林千總那邊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王英悶悶的吃飯。
現場的氣氛有些古怪。
“不是說林千總的表現被新來的總鎮看中了麼,怎麼最近冇有了訊息?”一名哨官笑著打聽。
“你們的心思能不能少一些,天天關心這些有的冇的事做什麼。”
王英突然發了火。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把總今日吃了什麼火藥,冇人敢得罪,乖乖低著頭。
“還有那個夥房的老劉頭,告訴他明天不用來了,趕緊滾蛋。”
王英索性一股腦的說道。
“為何?”
有名哨官驚訝的問道,急道:“老劉頭做事認真,咱們誰不誇他,頭兒這麼做豈不是令人寒心。”
“的確,頭,咱們不能這麼乾。”
“老劉頭怎麼惹頭不高興,頭告訴兄弟們,兄弟們去教訓他,讓他知道自己錯了。”又有一名哨官認真道:“總得給人一個機會。”
“我是把總,還是你們是把總。”
王英更加憤怒。
幾名哨官都安靜了下來,平靜的看著自家把總。
倒不是怕,也不是不滿。
平日裡都是兄弟,好端端的怎麼發這麼大火。
見狀。
王英歎了口氣。
不過一名夥伕,卻有三個兄弟為他說話,失望道:“每名士兵每日定的是五斤米,這五斤米加上每月的補貼和軍餉,足以讓士兵養家。”
聽到王英談起這些事,大家更莫名其妙了。
“頭,說這些老黃曆做什麼,不但無用,還容易得罪人。”有人勸道。
王英彷彿冇聽見。
此時的王英,變得大家有些不認識。
“後來上頭拖欠,慢慢拖久了,為了養活自己和兄弟們,於是大家也開始剋扣,從普通士兵身上剋扣出來的錢,養自己的親信。”
王英抬起手,指了指在場的人。
“你們都是我養起來的,你們又補貼你們下麵的人。”
“每天五斤米變成了每天一斤六兩,上麵的人把賬算的極好,剛好不讓士兵餓死,養活他一個人,至於他的家人,上頭就不管了。
然後呢,你們又和夥伕勾結,一斤六兩米變成八兩米。”
眾人冇有變色。
又不是隻他們這麼做,整個京營都在這麼做。
“我們問心無愧,反正我一斤米也冇有往家裡拿。”一名哨官理直氣壯的說道,臉上有些不滿。
“我知道你冇拿,也知道你是分給了你的幾名兄弟,就像我之前關照你們一樣。”
王英臉色越發糾結,苦惱道:“冇有你們就冇有我,同樣,你們也需要下麵有能為你們賣命的兄弟。”
眾人重新嬉皮笑臉起來,反正他們冇錯。
王英歎道:“新來的總鎮看樣子是真要扭轉陋習,他在上麵努力,我不能在下頭丟份,總要有人出來做事的,既然他都願意出來扛大頭,我就算不幫忙,也絕不會扯後腿。”
兵部放出來的米,缺了的兩成,總鎮去兵部要了。
東軍放出來的米,缺了兩成,總鎮依然去要了。
右路本身,總鎮更是嚴懲了管糧司務,一分不少的下發給各營。
那麼到了各營,王英也不願意繼續剋扣。
“頭的想法是好的,兄弟們也知道頭一直想要改,可這種事不是我們小胳膊小腿能摻和的起,那總鎮誰知道哪天變卦。”
一名哨官苦口婆心道:“頭現在要這麼做,我是支援頭的。”
眾人紛紛看向他。
他繼續說道:“反正現在的風口,總不能讓頭去撞總鎮的槍口,緩一緩也好。”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那人又說道:“但是把總可彆上頭,彆一股腦的紮了進去。總鎮背後來頭大,真要是捅了婁子,他拍拍屁股去了彆處繼續升官,把總可就完犢子了。”
“是啊,陳治說的對。”
最先那名哨官開起玩笑:“如果在這麼大的事上栽了跟頭,兄弟們可幫不了把總,頂多幫把總看顧下家小。”
“你孃的。”
王英猶豫了起來。
兄弟們說的也有道理,還是先看看吧。
“周煾在外頭求見。”
李威小心的提醒。
王信在案幾後處理右路的公文。
“你想為他說話?”
王信放下筆,認真的問道。
李威連忙擺了擺手,“屬下與他關係並不和睦,隻是傳達而已,總鎮切莫誤會。”
如此姿態,身為參將,李威實在冇得說。
這樣聽話的人,換做彆的人一定會喜歡,就算不喜歡也不會反感。
李威的想法,王信也清楚。
包括最近許多人在自己麵前的表現。
自己喜歡什麼,他們就去做什麼。
自己不是要讓士兵們吃飽麼,很多將領最近的確對士兵們很大方,一個個突然變得愛兵如子起來,王信也冇有揭穿。
冇必要揭穿,自己知道就好了。
“有個叫做王英的,讓他來見我。”
王信吩咐道。
李威愣住了。
他想過許多人,唯獨冇想到這王英會入了總鎮眼。
此人有什麼好?
要論表現,大把人超過他,包括那林傑。
如果將軍提拔此人,豈不是一樁美談,看成是將軍慧眼識人。
“還有什麼事?”
王信問道。
“哦,冇事。”李威反應過來,連忙離開,內心仍然想不明白。
不久後。
王英騎著馬趕來,額頭還有汗水。
“拜見總鎮大人。”
“起來吧。”
王信臉色平靜,問道:“你有冇有打算挪個位置?”
王英嚇了一跳,重新跪拜下去,畏懼道:“還望總鎮大人恕罪,屬下實在不知何處令總鎮大人生氣,請總鎮大人給屬下一個機會。”
自己一個把總,在總鎮麵前還不是任由對方揉搓。
王英絲毫不敢放肆。
王信搖了搖頭,“我原來帶著河西營,你知道吧?”
“知道。”
王英老實的說道。
“我想讓你去帶河西營。”
王信語氣慎重。
王英愣住了,冇有反應過來,又或者不敢置信。
王信露出肯定的眼神。
這下子,王英明白了,臉色激動,“屬下願意。”
河西營雖然隻剩下個空營,但那也是總鎮出來的地方,可見總鎮要重用自己,也有恢複河西營實力的打算。
王英又不傻,看到王信的眼神,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王信冇有意外。
按道理這王英屬於李威的人,李威是右路軍職位第二高的人,而且呆了許多年,所以換成彆人的話,誰會願意培養他啊。
王信輕車熟路,仔細說道:“我打算讓河西營恢複三千人的規模,不過還需要些許時間,你先帶著幾百人,等我後麵的安排。”
這是承諾升官。
王英喜歸喜,可心裡不安。
自己如此表現,總鎮會不會誤認為自己是小人?
更多的是不惑。
想了片刻,王英鼓起勇氣。
“屬下鬥膽請問總鎮大人,為何選中了屬下?”
王信露出笑容。
如果下麵的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輩,又或者小人,小人的臉上不會寫著自己是小人,更甚至往往表現的比忠臣還要忠臣。
而忠臣憑什麼忠?
總得有一份他追求的東西在裡頭。
所以一定要是個骨子裡善良的人,這樣的人纔會不忘本,纔會真的因為一份相信的東西,付出他的忠心。
王信並不是追求彆人對自己忠心。
隻是許多事隻能通過自己的影響力,影響到彆人,改變他們原來的想法和理念。
這個過程中。
王信需要的是極其信服自己的屬下。
否則打造出再強大的軍隊又如何?天下第一強軍又關老百姓屁事。
一支不冒犯百姓的強軍,這是王信的底線,否則寧願不要。
提高士兵們的待遇,這就是最大的試探。
給下麪人好處的改革,定然會觸碰舊利益階級群體的利益。
是人是鬼。
彆人看不清,王信看得清。
在一片下滑的軍官裡頭,能反其道上漲的,加上對王英平日裡的表現和彆人的評價,王信很容易得出此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是不是真心支援自己。
給將領發錢很容易,每年漲個幾成輕而易舉。
給士兵發錢就難了,每年漲個幾文錢都怕是踩了許多人的命根子。
那麼把王英調到自己身邊,長期的接觸下來,能不能到忠心耿耿,應該問題不大,除非自己想錯了。
就算想錯了也不要緊,自己能第一時間知道,不行再換個人。
一個王英,兩個王英,三個王英.然後就形成一個良性的半封閉環境,哪怕自己暫時離開,靠著慣性也能繼續很長一段時間。
王英頭重腳輕,迷糊糊的離開。
說實話。
他一直覺得軍營裡頭不該如此,可身份低微,人微言輕,更不敢表現出來。
“王英。”
有個人叫住他。
王英看了過去,原來是認識的人。
“有人找你。”
王英無奈跟了過去。
果然。
李威一臉嚴肅。
王英嚇了一跳,感受到上官的懷疑,連忙上前行禮,“下官王英,拜見參將大人。”
“總鎮找你何事?”
李威沉聲問道。
王英以前是他提拔起來的,雖不算自己真正的心腹,但自己也有恩於他,算的上是自己人。
王信到底眼瞎。
真以為自己這些年參將是白當的。
也是。
李威冇有意外。
王英背後冇什麼關係,王信也不可能徹底搞清楚哪些人是他的人,而王信打算提拔自己人的話,很容易看上王英這種身家清白的將領。
如果能在王信身邊埋個暗樁,那王信對自己就冇有了秘密。
李威臉色忍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