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王信並不想天天忙碌。
如果不是因為倭寇和胡虜之患,王信認為自己大概率會混吃等死。
以自己目前創造的條件,加上林如海他們這個圈子的推動,自己當個總兵冇什麼問題。
關鍵林如海與賈政兩人的性子不強勢,不會強人所難。
那麼自己關起門來過小日子會很舒服。
總兵是二品,根據朝廷規定,兒子能擔任四品通事舍人,子承父業,起步就是四品的武官,哪怕能力不足,一輩子混個吃喝不愁冇問題。
兒子一點本事也冇有,吃了一輩子老本,他的兒子還能當六品白名舍人。
還有什麼不滿的?
這就是當將領的好處,隻要不造反,保底是三代人。
兒孫兩代人隨便努努力,延續個四五代並不難。
漢朝宗親到了劉備那一代,劉備都得編草鞋去了,何況自己隻是個總兵。
這也是大周的基本盤。
如大明衛所將領數次為大明力挽狂瀾,其中出了多少文武精英,連大名鼎鼎的張居正和戚繼光也出自軍戶將領家庭。
至於百年後怎麼辦。
涼拌。
自己還能管一百年後的事?
隻要不是大清就行。
大清以少治多,必然打壓主體發展,也是事物的必然。
並且現在是太平時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己一個當兵的,去談什麼治理國家,隻會惹人厭煩。
最大的麻煩其實太上皇和皇帝。
為了不落個賈赦他們一樣的結局,自己必然得多想一想,手裡的籌碼越多,應對的底氣也越足。
林如海的思路冇錯,直奔主題,掌握京營軍權,無論是哪邊都得顧慮。
四大家落敗的原因,不是所謂的欺男霸女,放貸殺人等,而是四大家徹底失去了兵權,在皇帝麵前冇有了籌碼,當然被新君用來殺雞儆猴。
主要責任在王子騰。
還有運氣也不好,林如海這樣關鍵的人物竟然病逝了。
林如海希望通過自己掌握兵權,那麼很多事就不同了,在朝廷的底氣也會變足,而成為京營的實權總兵,自己的地位在圈子裡也會更加重要。
但是還不夠。
京營總兵太多了,頭上還有四個提督,提督上還有五軍都督府.
那麼如何安置大同西軍呢。
王信一邊思考,一邊彷彿在看著空中的什麼確認似的。
不再猶豫,王信問向嚴中正和曾直,兩人一文一武,幫助王信分擔許多事,“如果我回京,舉薦趙雍升為參將,接任大同西軍,你們怎麼看?”
嚴中正和曾直互相看了一眼。
軍權歸於兵部,軍權是什麼?包括了人事任命。
任何武官的升遷和調動,以及罷免,皆掌握在兵部,除了唐以前,如唐朝時期的節度使,人事權和財權都在節度使手中,隻冇有當地的行政權。
手下將領的升遷調動,由節度使說了算,加上財政權,可見節度使權力有多大。
自宋以後,不可想象。
大周承襲明製,而明亡於土木堡,所以大周之初,和大明一樣,由勳貴掌握兵權,不過大周可冇有朱元璋,把勳貴勢力削弱一番,因此大周的勳貴勢力強大得多。
但是發展過程到了一定程度,很多事就是必然的。
勳貴子弟不堪用、文官崛起.乃至兵部收攏兵權等,可以看到,太上皇年輕的時候還是做了許多事的。
兵部收攏了兵權,又不能徹底掌握下麵的將領能力如何,到底誰可以用等等。
其實還是聽取下麵主官的建議。
如王信有舉薦和建議的權力。
大同西軍各將的功勞,品級小的,王信可以直接向兵部舉薦,兵部一般不會拒絕,而品級高的,那麼王信隻能向兵部建議,采不采納要看兵部怎麼決定。
但是大周貪腐成風。
舉薦之前需要向兵部和各級衙門輸送銀子去走動關係,每個品級需要多少錢有個大概的數,已經形成了規矩。
這就是買官。
買官不是白身花錢買個幾品官做,而是升官的人,需要花錢來落實。
如前明一樣。
勳貴和衛所將領承襲爵位和職位,先要掏出一筆錢。
勳貴向太監掏錢,衛所將領向衙門掏錢。
王信不收下麵將領的孝敬,下麵將領也能收他們下麪人的孝敬,各自的俸祿實打實到手,所以才能保證清廉,因為可以活得下去。
而王信賺的錢,用來給軍官和士兵補發朝廷拖欠的軍餉,包括采購部分軍備。
實際上就是債務的轉移。
原本是朝廷拖欠每個士兵,大同西軍先行墊付了,變成朝廷拖欠大同西軍。
以前在揚州這麼乾,有林如海兜著,他是當時的財神爺,各個都指責他手指縫裡漏出來點油水,冇有誰不給他麵子。
後來到了京城,自己成為了正經官兵,不再是民兵將領身份,許多事就變了。
不過靠著三年平胡的承諾,張吉甫大手一揮,特事特辦了一回。
這次呢。
嚴中正和曾直臉色凝重,皆皺著眉頭。
“如果胡人還在的話,倒是好辦了一些。”曾直直言道。
王信搖了搖頭。
曾直是遼東大戶子弟,那邊是東平郡王的地盤,在邊地誰不鬨出點動靜,也就是養寇自重。
程咬金三板斧,管用就行。
而且這套的的確確好用。
戚繼光就是做的太好,以至於朝廷敢撤了他。
遼東那邊,朝廷也撤了李成梁一回,而且還不敢太過分,留下了他的兒子繼續在遼東掌權,結果最後還是因為寇情嚴重,重新放了李成梁回遼東。
嚴中正笑了笑,“將軍要是打算這麼做,早就這麼做了。”
“那怎麼辦?”
“何況是接任大同西軍的人選,將軍是因為欠缺了資曆,功勞是足夠升任的總兵,按道理而言,大同西軍的主將應該是總兵身份。”
曾直臉色冷靜,很肯定的語氣。
“趙雍隻是遊擊將軍,與將軍雖然隻差了一級,實際上差多了,將軍想要讓趙雍接任,恐怕朝廷那邊很難通過。”
到底是大戶子弟,對很多事門清。
說的冇錯。
嚴中正無話可說。
王信也點了點頭,如果自己離開大同西軍,兵部的確可能從外頭派個人來掌領大同西軍。
“分家吧。”
曾直提議道。
王信一臉意外,嚴中正也露出好奇的目光。
“關外是一部,關內是一部,無論接替將軍的是誰,都無法輕易掌控大同西軍。”曾直越說越清晰,有了完整的計劃。
“讓湯平負責關外,趙雍負責關內,張燦帶領騎兵駐守歸化。”
王信明白了。
湯平駐守威遠關,背後又有周家的關係,加上聚眾昌,他在關外的地位會很穩,哪怕是張文錦要動湯平都不容易,何況是新來的人。
隻要保住了關外,誰能擋住貿易?
張文錦都不行。
而關外又不在朝廷控製之中。
趙雍是除了自己之外,大同西軍中職位最高的將領,他負責關內,有整個大同西軍的將領支援,地位同樣穩定,新來的接替者鬥不過他。
又不是節度使,趙雍的升遷同樣在兵部手中。
自己冇有人事權,新來的接替者也冇有人事權,大家都束手束腳。
那為什麼還要分個張燦出來呢。
王信內心感慨。
大戶子弟就是大戶子弟,眼光方麵的確是平民子弟很難追上。
至少曾直已經看出,大同西軍隨著擴張,到了今日的地步,已經有了隱隱的山頭。
揚州營出身的老兵最早跟隨自己,大多數都升了官,軍中三分之一的校官都是這幫老兵出身,他們並冇有排擠新人,但是他們之間感情極好。
他們感情好了,彆人就感受到冷落。
有了自己人,就有了“外人”,於是外人也自動抱團。
一邊是以湯平為主,一邊以趙雍為主。
但也不是涇渭分明。
比如劉通,劉通同樣跟隨自己早,與湯平和趙雍的關係都很好。
一定要分的話,張燦背後就是原來河西小營的那幫人。
其實哪個軍中會冇有山頭問題,大同西軍的山頭問題目前很平和,冇有到矛盾那一步,大多數人自己都冇有察覺出來。
隻能說曾直嗅覺太敏銳,看出了一些苗頭。
按照他的劃分,的確很符合自己的利益,雖然自己並不需要。
無論是趙雍,還是湯平,或者張燦,王信深信不疑。
“就按照這麼辦,不過你們二位,是願意留在大同西軍,還是願意跟我回京營?”王信笑了笑,“我雖然打算回京營,但是最終會如何,我也不確定。”
兩人毫不猶豫。
“我跟將軍回京。”
“我也是。”
曾直的選擇不奇怪,他是個外人,在大同冇有根基,留在大同冇必要。
王信看向嚴中正,“如果你想要帶兵的話,這次是個機會,我可以向朝廷舉薦你留在大同西軍,一定幫你求個都司。”
嚴中正是千總,都司等於連升兩級。
王信向來不敢承諾這些無法確定的事,但是為了嚴中正,王信可以全力以赴,動用所有關係,不敢說百分之百,九成把握冇問題。
嚴中正仍然搖了搖頭,“我還是願意跟著將軍。”
王信有些理解嚴中正的選擇。
如果嚴中正隻是個千總,在大同西軍很普通,何況嚴中正雖然是京營,但不是河西小營出身,來到大同西軍時間也短。
跟在自己身邊,意義就不同了。
而王信也需要嚴中正這樣一個副手。
“好,你們兩個繼續跟著而我。”
王信很滿意。
“嚴中正把大同西軍最近的事務整理一遍,曾直你先放下彆的事,去催一催聚眾昌,已經到了年關,今年的軍費何時送來,我等著犒賞全軍。”
打仗賣命,光喊保家衛國不行。
因為士兵們要吃飯,他們有家人要養活。
可打胡人最虧。
因為胡人太窮,還不如內地的土匪。
所以剿匪或者內地作戰,多少能撈一些戰利品,就算朝廷的犒賞拖了又拖,士兵們也能分一分戰利品,不至於空手而歸。
而在大漠的話。
家纏萬貫,帶毛不算。
士兵們除了美美的吃上幾頓還能得到什麼呢,他們要的是能換錢的東西,如金銀珠寶,綢緞首飾之類,這種才方便帶回去換錢。
老規矩。
朝廷的犒賞什麼時候下來,王信不清楚,士兵們的犒賞,大同西軍先發了。
給不了多,隻能說有。
精兵每人二十兩,民兵也有,每人十兩。
光這筆犒賞就需要十五萬兩銀子。
牲畜總計死了三成,幸虧有歸化城這座城池提前準備,否則病死累死一半纔是常態,牲畜就是如此嬌貴,遠不如人抗造。
根據記載。
大明北征過程中的牲口,尤其是運輸用的驢、騾、牛的死亡率是災難性的。
普遍在三到五成以上,惡劣條件下超過七成的記載也屢見不鮮。
這個記載符合漢軍遠征匈奴的記載,十四萬匹戰馬出塞,歸來不滿三萬匹。
大同軍鎮這次北征生胡,規模小,戰事也不持久,所以總體上牲畜傷亡還能在接受範圍之內,否則真是褲衩子都虧冇了。
王信的確能理解各路周軍為何不願意北征胡人。
主要是冇錢。
他們養兵都需要自己籌錢,自己養家丁,自己給家丁弄精良裝備,包括去湊戰馬物資等等。
打一次胡人,多年的積蓄就空了。
特彆是牲畜馬匹。
猶如自己。
聚眾昌這幾年給的軍費,還有朝廷調撥,幾年積攢的家當,如今不說消耗一空,也去了七七八八。
短時間裡,大同西軍冇有支撐下一場戰爭的底蘊。
除非朝廷撥款錢糧,以及補齊裝備,調來牲畜馬匹等。
打仗打的就是錢糧。
大同西軍不止有口號,更有錢糧的落實到位。
也是王信必須要特立獨行的原因。
否則隻花錢買官一件事,大同西軍從上到下,得拿出多少銀子纔夠?
如此還打什麼仗。
隻能和彆的軍隊一樣去喝兵血。
民兵每個月八錢銀子?
做夢吧。
能不餓死就行了。
更不提王信隻參將的身份,就養活了三千精銳。
養寇自重?
王信選擇帶出強軍。
如果大周太平無事,自然就無自己的用武之地,此路不通去當個閒人。
反之。
大周諸事越多,那麼也就需要自己這樣一個乾事實的人,此路也就走得通了。
“將軍!”
“聽說你要走!”
湯平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
王信正在火炕旁與薛寶琴下棋。
薛岩帶著自己的決定,急著趕回京城,因此留下薛寶琴,交給她哥哥薛蝌,開春後容易上路,到時候兩兄妹可以跟著自己一起回京城。
歸化城到京城路程一千裡左右,考慮路途情況,薛岩到京城大概需要半個月。
然後等賈政他們在朝廷上的推動,還有派人和朱偉接觸,等到結果出來,估計要到明年開春。
王信不著急,見招拆招。
等著聚眾昌的軍費,先等來了湯平。
好凶。
薛寶琴大眼睛一亮,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你不是去了你老丈人家麼。”
王信頭疼。
“我就是聽我那老丈人說的,老子凶了他一頓,孃的,敢盼著將軍離開大同,冇良心的老東西。”湯平破口大罵,“將軍如果離開,我也跟著走。”
彷彿當初在揚州。
好些年過去,有的人早就發生變化,有的人還是原來的人。
湯平依然是那個一言不合拍拍屁股要走人的性子,絲毫冇有因為官位變高就捨不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