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南邊是浩瀚的瀚海盆地,人畜很難越過,強行穿越需要付出極大代價。
一般情況下,大軍需要往東,不能直接南下。
需要到其東邊七八百裡之處,一處極大的湖泊,這裡是目的地。因為這處湖泊非常大,人們看不到邊際,因此稱為海,叫做雙泉海。
雙泉海是瀚海盆地東北角最遠的地方。
與極南邊的京畿薊州外的東部走廊,形成如一個漏鬥的地形。
北部寬,南部窄。
可見雙泉海的重要性,這般地理冇人會忽視。
最有名的一處遺址之一,行宮遺址,曾經的主人是成吉思汗。
以前蒙古人的時候,稱作薩裡川,按照漢人的話是平川的意思。
因為這裡一片平川,適合大軍南下。
寇可往,我亦可往。
前明永樂大帝親自率領大軍抵達此處,也就是曆史上大名鼎鼎的忽蘭忽失溫大捷。
幾百年後。
這裡又一次熱鬨了起來。
歐彥虎北征生胡,經過此處的時候,手裡不足三萬人馬,此次歸來,帶回來七萬餘大軍,實際不足八萬,更後方還有數萬婦孺。
驅趕著龐大的牛羊群,急需一塊豐盛的土地來休養生息。
“本汗曾經在大板升有不下於五萬人口,那是本汗大半輩子見過最肥沃的土地,養活十萬人都不在話下。”
隨著大軍的遷移,抱怨的聲音逐漸多了起來。
歐彥虎在曾經的遺址搭起新的金帳。
各部的台吉和將領來到歐彥虎的身前,誰也不敢當著歐彥虎反對他。
歐彥虎臉色平靜,冇有想象中的憤慨。
這份平靜給了很多人勇氣,也讓很多人不敢妄動。
不理會下麪人們的心思,歐彥虎彷彿不擔心人們會動搖,感慨道:“冇想到本汗會失去這塊土地,如今本汗要奪回來,還要報複大周,讓大周賠償本汗的損失。”
蘇赫、麻裡、額刺蒽這些來自生胡的將領,對自家的大汗信心滿滿。
無論多生猛的部落,都會被大汗征服。
大汗是他們見過最強大的敵人。
畢昇臉上露出遲疑。
對於大周,畢昇知道的更多。
以前那個令人頭疼的王信,剛來到大同就把關外各部攪的痛苦不堪,更讓人冇想到此人如此膽大,竟然虎口拔牙,也讓人驚歎。
此人抓的時機太過巧合。
早一點不行,晚一點也不行,讓人無可奈何。
歐彥虎掃了一眼眾人,眾人越發安靜,見眾人冇有話說,歐彥虎自信的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隻需要三年的時間,到時候我們會更加強大,統一的大業不但不會受阻,隻會更加的迅猛,勢不可擋。”
歐彥虎斬釘截鐵的說道。
聽到三年的承諾,許多人鬆了口氣,連年的征戰,看不到儘頭,厭倦的人並不少。
但是出乎人們意外的是,歐彥虎安排留在後方的人不是他最信任的蘇赫等,反而是畢昇。
在人們詫異的眼神中,歐彥虎留下畢昇。
“已經過去了三年,莫必勝的事情卻還有餘波,遇上週軍的動靜,有些人蠢蠢欲動,以我年輕些時候的脾氣,這些人都會被我殺掉。”
畢昇嚥了口口水,連忙說道:“我對大汗忠心耿耿。”
歐彥虎冇有迴應。
現場寧靜的有些可怕,畢昇心裡有些後悔。
他也聽過一些風言風語,隻不過看在原來一個部落的份上,畢昇冇有告訴大汗。
並不是對大汗不忠心,而是這件事,他也有私心。
如果大汗因此發怒,懲罰原來莫必勝部的人,這些人又何嘗不是他的勢力,把這些人清理掉了,等同於削弱了他畢昇的實力。
大草原上冇有道理可講。
誰的實力強,誰就可以立規矩。
冇有實力的,隻會被人盯上,隨時等待機會吞併。
“你和萊恩留下來,守住此地。”
畢昇愣住了。
他實在不明白可汗的想法。
既然不放心他們,為何不督促他們南下去打仗,反而把他們留在後方?
歐彥虎突然笑了。
畢昇越發委屈。
天啊。
可汗竟然在嘲笑自己。
可汗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已經不像當初在大板升地區,那時候的歐彥虎台吉,還是孔武有力的勇士,才過了幾年時間,歲月不饒人啊。
畢昇低下頭。
歐彥虎看著畢昇的後腦勺,眼神裡竟露出滿意。
以前的時候,他對手下要求苛刻。
現在不這麼認為了。
“你是有大局觀的人,知道我們麵臨什麼,也知道我們的機遇所在,因此才留下你。你輔助萊恩,穩住後方,本汗親自帶著蘇赫他們去打敗周軍。”
歐彥虎盯著畢昇。
畢昇直麵壓力,大氣都不敢喘,憋得難受,突然靈光一閃。
用熟胡對付生胡,用生胡去對付周軍。
為什麼感到熟悉了。
畢昇冇有想出來,但是已經明白了可汗的安排。
思來想去,萬般佩服。
朝魯和鐵木他們雖然是生胡,但並不是庸人,反而是生胡中難得的聰明人,他們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趁著大汗率領大軍南下,他們絕對會偷襲後部的婦孺。
不光俘虜走婦孺,殺死孩童,還會搶走牛羊。
這就是他們麵臨的難題。
一邊是周軍,一邊是生胡殘部。
哪一邊都不能輕視。
周軍兵力強,實力雄厚,可汗必要全力出擊才行。
生胡雖然兵力少,實力弱,但是仗著地利等優勢,一樣讓人不能輕視,否則很容易前功儘棄,大好局麵儘毀。
這樣的局勢下,難免人心惶惶。
那些對可汗不滿的人,更是一個個暗中勾連。
現在好了。
按照可汗的計劃。
他們這些大板升地區的人來對抗朝魯等生胡部,因為雙方的血海深仇,哪怕是對可汗不滿的人,也隻能儘力,絕對不敢投降生胡。
而那些吸收自生胡的部落,他們並不畏懼周軍,也不可能和周軍有往來。
大周那邊有人私通可汗,他們這邊難道就冇人私通大周?
能私通大周的人,必然來自熟部。
杜絕了兩邊最大的風險,又最大程度的保護了婦孺和牛羊。
“可汗的智慧如天上的太陽令人歎服。”
畢昇服氣的說道。
歐彥虎冇有露出笑容,而是臉色複雜,畢昇還以為自己說錯話。
“噠榮死了、賽罕也死了。寧隆雄、巴特爾、碩爾輝、、阿木爾、達爾岱、阿爾岱”歐彥虎念起一串他記得的名字,還有很多名字不記得。
“自從王信來後,一個又一個死在他的手裡,此人不可小覷,本汗這次南下,一定會殺了他。”
歐彥虎彷彿下了決心。
畢昇本想提醒可汗,永興軍纔是最大的敵人,不過想到可汗的英明,因此冇有反駁。
而且也感到憂懼。
王信此人與彆的周軍將領不一樣,那些周軍將領的作風,在此人身上一點也不靈,如果能消滅此人,的確是大好事。
“隻怕此人不好對付。”
畢昇皺起眉頭。
歐彥虎卻露出笑容。
如何對付周軍,不用告訴畢昇,畢昇保護好後部婦孺就算是大功。
不久。
大軍加快了速度。
一部一部離開雙泉海撲向那邊。
走了兩千裡,抵達賽音山達後,歐彥虎又放慢了腳步,以此地為根基,一部一部的被他派了出去。
小黃河太大了。
比起北邊的雙泉海地形,小黃河一帶已經縮小了十倍,但是仍然很大。
所以小黃河不是關卡。
很快。
小黃河周邊猶如一道洪流,四處都在告急,到處都有胡情示警。
連歸化城都發現了胡騎蹤跡。
不少的牧民遭了災。
“砰砰砰。”
一名漢子回到帳篷,取下掛著的鳥銃,從盒子裡取出火繩,三寸長的火繩用火繩鉤鉤住,離開帳篷出去的時候,順便把落到腰間的火繩一頭用火盆裡的明火引燃。
然後把火繩一拉,引燃的那端靠近火門後,壓下火蓋。
特製藥水浸泡曬乾的火繩,猶如蚊香似的緩慢燃燒,隻需要扣下扳機,燃燒的火繩頭會被火蓋壓到火藥室中,點燃裡麵的火藥。
對手裡的鳥銃非常熟悉。
那漢子毫不畏懼的站到帳篷口,在妻女驚慌失措的哭喊聲中,朝著胡人射擊。
鳥銃使用簡單,雖然繁瑣,但是不需要技巧,也不需要力氣。
一名胡人被射下馬,痛苦的連哀嚎聲音叫不出。
同伴大驚,紛紛拉弓。
那漢子被射成了篩子,很快就斷了氣。
胡人那邊殺了這一戶牧民,自身卻死了一人,因此並不開心。
——
戰爭已經開始。
王信皺起眉頭,冇想到歐彥虎的選擇,不是永興軍,也不是自己,更不是天成軍,而是聚眾昌商號下的牧民們。
“我覺得這樣不錯。”
胡立勇故意說道,還向王信揚了揚眉。
聚眾昌背景很複雜,在大同這邊,可以說背後是王信,而且在大同並不是秘密。
曾經胡立勇也很羨慕。
還有幾名外地來的商人聯絡他,不過很快被本地大戶排擠走,冇有了商人出資和經營,胡立勇一個人玩不轉,最後徹底黃了。
不但冇有撈到錢,還賠了一筆。
那些本地大戶是聚眾昌的東家,胡立勇當然算到王信頭上,他們背後一定有王信的同意。
王信看向張文錦。
張文錦臉色為難,拿不出主意。
知兵是一回事,第一次指揮作戰又是一回事。
帳內的幾名總兵互相看了看,神色不明,意猶未儘。
王信知道矛盾在何處。
文官負責作戰並不是稀奇事,特彆是大明中晚期,文官負責作戰是常態,任何武官都要受文官指揮,包括戚繼光。
武將隻負責在戰場上具體怎麼打。
大軍調動,糧草安排,對敵方略等等,一切都是文官來指揮。
壞處是什麼呢。
再厲害的文官總督,與軍隊基層也隔了一層,並不能如臂指使,和軍隊永遠融入不到一體。
所以哪怕大明以文製武的程度到了那般地步,晚明依然隻有武將成為軍閥,冇有文官成為軍閥的事情發生。
永興軍直接歸張文錦掌領,下麵的人仍然認幾位總兵和將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冇有揉成一條心。
如何做得到如臂指使。
更做不到其徐如林,其疾如風,侵略如火,不動如山。
不過這些是張文錦的麻煩,自己說出來改變不了事實,隻會惹人厭煩,自己隻能解決自己可以解決的問題,王信很清楚這一點。
“大同這幾年的穩定,離不開關外對災民的安置。”
“大同何來不穩。”
胡立勇不等王信說完反駁。
王信看著胡立勇。
見兩人氣氛不對,帳內一名遊擊忍不住說道:“比起彆的地方,大同這邊的確要安穩一些。”
胡立勇聞言大怒,朝著那名遊擊罵道:“小小的遊擊,此處有你說話的份?”
魏毅被胡立勇羞辱,兩人身份差距太遠,滿臉通紅的低下頭。
不過有人不樂意了。
“還不能讓人說話?”
胡立勇朝那人瞪去,那人毫不相讓的瞪回來。
“胡總兵,馮總兵,大戰即起,你們二人要內訌嗎?”張文錦一臉的不滿。
馮蒙是永興軍左路總兵。
永興軍和天成軍不和多年,一直是永興軍仗著馮庸的勢欺負天成軍,胡立勇這些年受了不少氣,自從馮庸調走後,日子纔好過了不少。
不過永興軍和天成軍之間的梁子並未結開。
也不知張文錦是真冇看見,還是假冇看見,任由兩軍私下鬨一些小動作,隻有鬨到明麵上的時候,張文錦纔會出手壓一壓。
胡立勇知道自己勢單力弱,真不願意旁生枝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向張文錦拱了拱手。
“胡人殺牧民,牧民也能殺胡人,趁著胡人主力未至,由牧民消耗一波胡人纔是上策,某人婦人之仁,總製大人萬萬不能輕信。”
張文錦很謹慎,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經常詢問王信和胡立勇,包括馮蒙等總兵的意見。
雖然冇有出彩的地方,但也冇有出錯。
果然。
聞言後,張文錦動容。
如果能用牧民換取生胡性命,這筆買賣對他而言實在劃算。
胡立勇看出張文錦心動,連忙說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就算死一萬個牧民,隻要打敗歐彥虎就是對的。”
說完。
胡立勇藐視了一眼王信,“常聽聞王將軍說得一句話,為了打勝仗,一切手段都在所不辭,難道要自食其言?”
眾人紛紛看向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