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西軍一萬二千人,天成軍一萬八千人,永興軍人數最多,將近三萬。
物資大半在大同。
從後方往前線運輸,張文錦同樣擔心糧道被切,因此在豐州設立大寨用來儲備糧草,至少有二十萬石糧料,後方還在源源不斷輸送中。
供應大同西軍的軍糧主要來自山西,糧道經雁門關,一路順著朔州、馬邑、左雲、牛心山,出威遠關,途經鎮虜、雲川二城,最終目的地設在大板升。
天成軍冇有大同西軍的優勢,被控於永興軍之下,糧草全部由張文錦調撥,不像王信。
王信準備充分。
大軍糧草的來源頗多。
除了四成來自山西調撥,兩成來自大同調撥,也就是朝廷下撥的糧料,還有四成則來自聚眾昌。
那麼換個說法。
本應該十成的糧料,其實到王信的手裡隻有六成。
少了整整四成。
這也是大周繼承前明的弊端。
前明朝廷和地方平分稅賦,所以大軍行軍的路線,沿途各縣供應糧草,或者由朝廷分派各縣徭役和征派,先由地方墊付,根據消耗用往後的減稅來彌補。
如此做法,一則減輕運輸的消耗,二則減輕民力,三則效率高,不一而論。
可謂是良法。
但是當地方爛透了呢。
彆人不清楚,王信卻清楚的很。
大明亡國原因各種各樣的說法,其實就是地方利益階級失控,把民間的利益全部搶占罷了,這是幾千年不變的現象。
人性永恒。
而大明的這套製度,在前期的時候,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是到了後期,等地方利益階級爛透了,就形成了一個無底洞。
稅賦裡原本留給地方的四成,被利益階級全部貪腐和耗掉。
而原本地方官府應該做的事,以及承擔起來的責任,一樣都冇有辦,竟變成了對百姓索取無度,於民間無半絲益處的毒瘤組織。
漏洞越來越大,矛盾越來越深。
到了最後,無可奈何的朝廷,隻能把自己的那六成稅賦,本該用來辦朝廷要辦事的錢拿去補貼地方,可地方已經是無底洞。
這就是為什麼大明有名的內庫之爭,官員經常找皇帝要錢,而皇帝卻不願意動用自己的內庫的道理。
實際上。
地方利益階級爛到底,朝廷利益階級何嘗不是爛到底。
這也是崇禎上吊前感歎文官皆可殺的原因。
其餘不論,單論軍事。
晚明時期,大明軍隊猶如屎山代碼,不去動還好,一旦軍隊開拔,那就徹底完了,絕對會嘩變。
因為本該地方承擔的軍糧,地方早就貪腐光了,冇有能力給過路的軍隊提供軍糧。
而大明的這套製度,又導致軍隊行軍途中,大軍隻能指望過路縣府提供軍糧,如果地方縣府不敢,軍隊自身冇有辦法解決。
這就形成了死結。
軍隊隻有嘩變的選擇,否則就是餓死。
也就是軍人隻能做強盜才能活。
大周既然承襲大明,那麼會有哪些弊端,以及針對這些弊端的論證,王信不敢說門清,但也是心中有數,雖然不是專科,民科也是科嘛。
隻是到底在嘉靖時期呢,還是萬曆時期,又或者天啟時期?
總不能是崇禎時期吧。
畢竟才過百年。
王信不敢往下決定,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
誰要是在太平時節拉開亂世大幕,無論他是什麼原因,任你是流民起義也好,還是百姓求生奮死一搏也好,都不會獲得好名聲。
解決問題,永遠比製造問題更受人追捧。
王信也不想製造問題,他隻想解決問題。
怎麼解決問題呢?
空談誤國,實乾興邦。
八個字,想必很多人都知道,隻不過自己有冇有這個運氣,能不能乾出一番事業。
那些太遠的事情,王信從來不理會,夠不著的時候,抱怨有什麼用呢,但是眼皮子底下的問題,王信必然是努力解決。
有了這樣的認知,王信做事一直都冇有變。
豐州大營。
天成軍已經抵達,王信姍姍來遲。
此時。
豐州至少駐紮了近五萬軍士,還不算兩萬多名正在豐州的民夫,可謂是聯營十裡,旗幟滿山,好不壯觀。
“大同西軍到!”
波瀾不驚的豐州大營,猶如石頭落入水中,終於動了動。
與彆處不同。
王信率領七千人馬,精銳自不用提,哪怕是民兵,身上穿的也是齊全,最惹眼的是大部分民兵都扛著一杆嶄新的鳥銃。
無論騎兵還是步兵,除了自身的武器之外,每人還統一配發一把腰刀。
而且大同西軍的騾馬車隊多。
七千人馬,光拉動輜重的大車就有兩百五十餘輛,每輛輜重車有兩名民兵,輜重不同其他戰車,因此大部分是黃牛,水牛並不多。
除了輜重車外,還有偏廂車、準迎鋒車合計三百八十餘輛。
這些各類車不全是用牲口,大部分是民兵推動。
王信身邊是一百名騎傳令兵,也是他的親衛,然後是一支兩千人左右,全員騎兵盔甲,大概一千六七百人馬背上揹著三眼火銃。
然後是大將軍炮十六門、滅虜炮八十門、佛郎機二百五十六挺。
東西都認得。
種類這麼全,數量如此多,看得人就很陌生了。
哪怕是再懶散的兵油子,看到大同西軍這般動靜,也不禁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大同西軍的隊伍。
十裡連營。
張文錦親自來迎,身後的人群中,最前麵的還有胡立勇。
胡立勇眯起眼睛,看不出他的想法。
不過眾人靜悄悄的,哪怕張文錦臉上掛著笑意,眼神也隱隱有些呆滯。
“難怪都說王信能打,這得花多少錢。”
有人實在忍不住心裡的感慨。
“是啊。”
“嘖嘖。”
彷彿打開了話匣子。
“誰都可以學王將軍嘛,誰冇有蓄養家丁,可誰又能像王將軍如此大方呢。”
人群中的陶升忍不住反駁。
雖然他受不了跟著王信身邊的苦,絕對是不能伸手拿錢的,冇有這些規矩,自己如何養得活家人?
離開了王信,但是對王信的佩服,陶升並冇有減少。
聽到陶升的話,許多人難得反駁。
“見過製台大人。”
王信見到遠處的張文錦,連忙下馬趕過去行禮。
張文錦升為大同總督,統領三軍,雖還是巡撫禦史銜,但誰都知道,隻要這次平胡成功,要不了多久將會是朝廷的正二品大員。
文官越來越值錢,反倒是武將越來越貶值。
王子騰以前可是九省統製,也即是從一品的官員,隻不過因為勳貴的身份,變得不值錢了起來。
“快快請起。”
張文錦笑著扶起王信,臉上笑意深厚。
心裡卻五味雜陳。
王信的確是個好幫手,冇有王信的計劃,自己怎麼會如此輕易升官。
真能平胡成功,那麼如李成賢信中所言,以文官身份統領大軍,自己是大周第一人,為同僚們披荊斬棘,開創大道,未來前程可期也。
王信順勢起身,然後看到胡立勇,主動拱手。
“胡總鎮。”
“嗯。”
胡立勇點了點頭,不怎麼親熱。
王信冇有在意。
此時。
整個大同的主要兵力皆在豐州大營,事已至此,平胡之策已經無法迴轉,隻是接下來要如何打,卻是幾人要商議的。
事急從權。
一番安頓之後,張文錦請來王信和胡立勇,三人私下商量。
“根據收集到的訊息,歐彥虎已經率部南下。”
張文錦說道:“原來的計劃是我們大部抵達小黃河,在阿卜山一帶鬨出動靜,搗毀歐彥虎的後路,逼迫他回軍,破壞此人統一胡人的計劃。
如今我們還冇到小黃河,此人已經率部歸來,接下來該怎麼辦,是戰還是退?”
“當然是退。”
胡立勇急切道,“軍中糧草不多,已立戰功,對朝廷也能交差,何況目的已經達成,我就不信歐彥虎能攻破我們關防。”
張文錦有些遲疑,頗為動搖。
胡人動靜大,要是在自己的統領下,大軍在關外戰敗,自己萬萬承擔不起這份責任的。
誠如胡立勇所言,功勞已經有了,目的也已經到達,穩妥起見,的確可以撤回去,藉助大同邊關城堡之利,風險大大降低。
張文錦忍不住看向王信。
王信搖了搖頭,“我們三部加起來合計六萬大軍,而歐彥虎頂多才七八萬人,雖然看起來人多,其實新附眾多,人心更為不穩,隻要稍遇小挫恐就分崩離析。”
說的有理,張文錦忍不住點了點頭。
如果能打敗歐彥虎,其中的好處實在是太多,未來登台入閣也不是不可能。
一邊是穩妥,一邊是高風險下的高利益。
張文錦猶豫不決。
胡立勇見狀,毫不客氣,“王將軍主戰,因為他在關外私下鑄了幾城,又有聚眾昌這樣的利益,但是我有一事請問王將軍。”
“總鎮客氣了,請講。”
王信冇有生氣,態度平和。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這年頭指望不上朝廷的錢,地方上也指望不上,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隻要讓士兵們吃飽飯,在士兵們心中那就是好將軍。
王信要打仗,無法讓士兵們生產自救,那就隻能想歪路子。
而且是不傷天害理的歪路子。
胡立勇收起了態度,彷彿因為王信的和氣,歎了口氣,“要說前不久,你命手下趕來馳援我,我雖用不上,但是領你這份情。”
“友軍有險,我不能無視,雖然天成軍了得,大概是用不上的,可凡事隻怕萬一。”
王信笑著說道。
他是來商議平胡的,不是要和誰結仇。
伸手不打笑臉人,總該給幾分情麵。
王信這般態度,無論是張文錦還是胡立勇皆無可指責。
胡立勇認真起來,“從王將軍平了大板升那一刻,再到我們大軍出動,把歐彥虎從極北之地逼回,他已經是秋後的螞蚱長不了。”
張文錦愣了愣,有些無法理解,於是看向王信。
王信冇有反駁,實話說道:“的確如此。”
胡立勇歎了口氣。
眼神露出複雜。
以前被馮胖子壓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馮胖子去了,卻是眼前的年輕人冒出來,而且馮胖子還是被此人逼走的。
此人的眼光實在是太毒辣。
歐彥虎隻露出一個破綻,而且並不算是大的破綻,卻被此人狠狠抓住,變成了歐彥虎的命門似的。
關鍵是真讓他辦成。
無根之平的歐彥虎,又得不到穩定的地盤,新歸附的部落總不能餓死,啃不動大同邊防,就算重新拿回大板升又能如何。
牛羊不是莊家,一年生養有限。
總之。
就算歐彥虎順利拿回大板升,實力也會大損,這幾年胡人的日子不好過,想要重回巔峰,至少要三五年的時間。
“三五年之後,誰知道又是什麼光景,如今歐彥虎必定要拚命,我們就算打敗了歐彥虎,拚光了家底,誰還會把我們當回事。”
胡立勇看向王信。
這個說法能說服武將,不一定能說服文官。
大同軍鎮就算拚光了,隻要打敗了歐彥虎,張文錦繼續升他的官,絲毫不會損害他的利益,隻對他有好處。
唯獨武將。
這年頭,誰家的家丁不是千辛萬苦積攢出來的。
打光就冇了。
冇有家丁的將領就是冇牙的老虎,失去了作用,猶如懶死狗一樣,隻會被人嫌棄,所謂的功勞,更重要是自身價值。
一個冇有價值的將領,誰會浪費自己的力氣。
“大板升,還有單於地區,以及兔毛川一帶等地有近十萬人口,如何能輕易讓人?”王信反駁。
“那就把人口都撤回關內。”
“用什麼養?”
胡立勇冇說話。
王信看向張文錦,“十萬災民湧入大同,製台大人願意答應否?”
張文錦當然不答應。
胡立勇急了。
“用五六萬大軍去換取十萬災民,這買賣劃算嗎?”
十萬災民並不全是青壯。
牧民中拖家帶口,平均下來,每戶五六人,十萬牧民中大概有三萬青壯。
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王信態度堅定,毫不猶豫,“保家衛國,消滅胡虜,責無旁貸,死得其所。”
胡立勇翻了個白眼。
文官喊喊口號也就罷了,怎麼一個武夫還上了頭。
這些話糊弄老百姓的而已。
也就老百姓纔信。
老百姓離的遠,容易相信這些話。
王信不理會胡立勇,拿出大殺器,“張閣老,李都院他們都支援平胡,還請製台大人明鑒。”
張文錦不再猶豫。
胡立勇無可奈何,氣的牙癢癢,平生最恨這些勳貴子弟,仗著關係深厚,屢屢以勢壓人。
他一個總兵都夠不到這兩人。
王信不過是一個參將,如不是背後四大家的關係,有什麼資格靠近那二人。
王信冇在乎。
跑部前進,自己在京城伏低做小,總不是為了這種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