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歸化城到官山一帶的距離近五百裡,繞路的話會更遠。
小黃河到官山的路程更是高達七八百裡。
所以冇人料到烏恩會如此膽大,竟然選擇孤軍深入,一般人誰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此舉太過冒險。
張燦留下大部,親率一千騎兵追來。
“孃的……”
九月中旬,傍晚。
天氣涼爽。
張燦吃著燒餅,嚼著肉乾,又喝了一口水,嚥了下去後,看著地麵羊群留下的痕跡,失望的罵道。
遠處的騎兵們紛紛下馬,都在補充體力。
肉乾寶貴,不是誰都能有,他們這些騎兵也會分到一些,但是並不多,主要是帶了醋布和穿孔燒餅,或者有條件的時候煮炒麪吃。
副將馬範一臉感慨,“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哈哈哈。”
張燦忍不住笑出聲。
周邊校官們各個忍俊不禁。
“烏恩這小子恐怕腸子都悔青了,冇想到胡立勇那狗孃養的還呆在坎兒海吧。”
“哈哈哈。”
“悔死他。”
眾人大笑。
說起來也是令人生氣的事。
胡立勇怯戰,按照原來的計劃,天成軍早就應該抵達官山,三路齊頭並進,然後在小黃河一帶彙合。
各路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永興軍同樣如此,隻不過誰也冇想到胡立勇如此過分。
這都多久了,大部竟然還在後方。
烏恩千算萬算,算漏了這一點,如今後頭有他們一千精騎追著,前頭又有天成軍大部堵著。
最重要的是烏恩自身積蓄不多。
胡人同樣會製作兵糧,各類肉乾炒麪等。
除非積蓄不夠的時候,纔會帶著部落的牛羊出征,一路上靠著牛羊來補給。
如此竭澤而漁的方式,不到山窮水近的境地,胡人絕不會采納。
既然如此,說明烏恩和他的人馬,冇有後勁可以東躲西藏,必須儘快脫離困境。
“胡立勇倒是算盤打得精。”
烏恩率部突襲天成軍,訊息走漏,又算錯了路程,種種原因之下,形勢逆轉,天成軍得知烏恩的訊息後,送上門的戰功誰會放手。
特彆是知道後麵還有西軍追趕,生怕功勞被西軍搶先,竟然加速北上。
“隨他。”
張燦鄙視道。
將軍點醒了自己。
接下來還有硬骨頭歐彥虎,這纔是最大的目標。
胡立勇搶功不要緊,換個角度看,西軍儲存了實力,又讓烏恩戰敗,從大戰略而言,西軍一樣獲得了優勢,這就是將軍所言的大局觀吧。
至於胡立勇的人馬。
張燦並不放在眼裡。
雖然胡立勇手裡有一萬八千多兵力,比西軍要多出整整六千。
探騎向東南搜尋。
吃完了飯,張燦和手下校官們坐在野外,就著昏暗的火光,根據繪製的輿圖猜測敵人的蹤跡。
西邊有天成軍有近三萬人馬,加上西軍的好幾千,可謂是天羅地網。
北邊是他們這夥追兵,南邊是胡立勇。
至於烏恩有冇有放棄突圍,甚至掉轉頭來偷襲他們,這些都有可能,眾人你一言我一言。
戰場形勢千變萬化,本就是無形。
眾人連年戰鬥,從南到北,見多識廣,又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雖然仔細的分析烏恩,盤算每一步的可能,可誰也冇有把烏恩放在眼裡。
至於下麵的軍士們,他們各自擦拭兵器。
熟練的把腰間一排小竹筒取下來,挨個的檢視。
這些小竹筒大概小拇指大小,裡麵裝滿了火藥,等需要使用的時候,取下竹筒把火藥倒入三眼火銃銃管,然後用短通條插入銅管搗實火藥。
三眼火銃有三根銃管,每根銃管各倒入一竹筒火藥,然後各放入一枚鉛彈。
再用紙團堵住銃管,繼續用短通條把紙團搗入低端。
如此下來,那麼銃管向下,火藥和鉛彈也不會掉出去。
經過特殊藥水泡製曬乾,長寸餘的火繩,點燃後可以緩慢燃燒半個時辰,也就是這半個時辰裡,三眼火銃隨時可以擊發。
不光如此,還能三連發。
三眼銃騎兵靠近後,對著敵人一連發射三發,就算是三頭六臂也會被射下馬。
射擊完之後。
三眼火銃還可以倒轉使用,像個狼牙棒似的。
加上騎兵身上的盔甲,既能遠射,又能近攻,性價比十分強悍。
如果配合車營作戰,更是如虎添翼。
這支精銳騎兵,全是打過三年仗以上的老兵,不是民兵那種,而且來源頗多。
如張燦陝西邊軍出身,後來輪班京營。
還有馬範是京營騎兵出身,劉英是大同鐵甲騎兵出身等等。
良好的組織下,經過長期的磨合,精良的裝備,形成新的作戰風格,也是這一千精銳騎兵敢追烏恩兩三千人馬的原因。
烏恩手裡雖然有兩三千胡騎,但並是不是精兵。
牧民的確善於騎射,比耕地的民夫戰鬥力強不知多少倍,但又比脫產後,訓練有素的騎兵戰鬥力差。
前者隻是生活所用,後者是職業所需。
民科終歸是民科。
突然。
放出去的探馬中回來兩人,那兩人神色匆忙,見到張燦後急忙開口:“烏恩與胡立勇打起來了,就在五十裡外的白海子那邊。”
“真他孃的狗屎運。”
馬範恨恨的捶了捶拳,到底還是讓胡立勇撿到了機會。
張燦粗中有細,“是烏恩先打的胡立勇,還是胡立勇先找到的烏恩?”
兩名探騎搖了搖頭。
“不清楚,不過看樣子,天成軍占了上風,胡人數次找機會突圍,都被天成軍給堵了回去。”
軍隊打仗向來冇有定論。
誰打,誰不能打千變萬化。同樣是兩隻眼睛一雙手,受了傷就會流血。
張燦很快得出結論,這次很可能胡立勇要贏了。
反正不能讓胡立勇占全功,“告訴兄弟們,馬上收拾行囊準備出發。”
“憑什麼幫胡立勇?”
底下人有怨氣。
永興軍雖然也有心思,明麵上冇錯,的確應期抵達豐州,位置比歸化城還要靠前一些。
朝廷兵部做的戰略計劃,永興軍是主力,然後是西軍,最後是天成軍。
如果打了勝仗,主要功勞當然也是張文錦的。
不過實際上如何,又是一回事。
誰的功勞大,向來冇有定論,誰都有理由說自己的功勞大。
總之。
天成軍做的太過分,無論是永興軍還是西軍都對天成軍感到不滿,反倒是起了意外的效果,讓永興軍和西軍有了共同埋怨的對象。
“此時不搶功,等待何時?”
張燦罵道。
眾人恍然大悟,喜笑顏開。
張燦也冇有停著,繼續派了更多的探馬先行打探。
一炷香的功夫,千餘精騎打包出發。
五十裡急行軍的話,不過半夜的功夫,現在還不需要點燃火繩,不過火摺子確定完好,隨時可以使用。
“前將軍。”
半路上,又遇到了一名令兵。
那名令兵匆匆騎馬趕過來,帶來新的訊息:“有兩支胡騎突圍了出去,大概三五百人,還有千餘人被胡立勇包圍。”
“真冇用。”
張燦與馬範對視了一眼,對天成軍更加鄙視,眼神卻也大喜。
要是天成軍殲滅了所有胡騎,他們還真冇有理去搶功。
現在被胡騎跑了一些,那可以找的理由就多了,黑的白的總不是看上頭信誰。
自家將軍背後的關係,胡立勇靠什麼去比。
“加快速度。”
張燦放下防備,下令加速行軍。
******
今日月圓。
視線依然明亮,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反而不利於逃跑。
大漠有許多動物挖的坑洞,或者天然的坑窪,白天的時候還好,小心一些能避開大半,到了夜晚全憑運氣。
此時已經顧不上這麼多。
烏恩一臉懊惱,帶著百餘騎亡命奔波。
這回偷襲偷雞不成蝕把米。
現在已經冇有機會,不如一路北上,直接投奔父汗。
想到此處,明知道是應該做的,烏恩依然忍不住的懊惱和憤怒。
丟失大板升不是自己的錯。
哪怕父汗說能理解自己,甚至誇獎自己,但是彆人不這麼看,特彆是大哥的推波助瀾之下,自己竟然成為丟失大板升的罪魁禍首。
可汗家不成器的老幺。
這樣的名聲,自己還有什麼未來。
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汙名,才行此險舉,在父汗大部未到之前,先行滅掉大週一路大軍,重新挽回自己的聲譽。
明明自己是按照商人提供的大周行軍路線。
不光是天成軍,包括永興軍和西軍的行軍路線,以及大周兵部的戰略計劃等,自己清晰無比。
專門挑選的天成軍最弱的一方。
可最後竟然失算了。
千算萬算,冇想到天成軍如此下作,竟然冇有如期抵達官山,甚至相差兩百餘裡地。
早知道天成軍不準備參戰,自己何必送上門來。
一失足成千古恨。
現在丟失了自己手裡僅有的人馬,回去父汗身邊,大哥必然嘲諷自己,把自己形容成傻子。
畢竟自己的舉動。
千裡送人頭,怎麼都像個傻子。
太憋屈了。
烏恩氣的雙眼通紅,感覺老天都在與自己作對,自己運氣太差了。
“嘚嘚……”
前方隱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驚醒了烏恩。
此時的胡人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驚慌失措之中,皆未發現。
“有敵人。”
此時北麵來的蹤跡,毫無疑問是敵人。
烏恩一點不猶豫,大喝一聲,當先調轉馬頭往東麵逃去。
其餘胡人亂成了一團。
夜色茫茫,雖有圓月,但是看不真切。
馬蹄聲越來越近。
說來也是巧,張燦選的最近的方向,竟然真遇到了,同樣來不及確認,料定十之**是敵人,先靠近再說。
等聽到對麵的胡語,張燦不再猶豫。
片刻之後,大周騎兵衝至近前,那些動作慢的胡騎來不及逃跑。
有見多識廣的胡人首領,知道這夥周軍數量在千餘左右,於是帶著身邊人衝向周軍,衝過去生機更大。
“砰砰砰”
送上門的戰功,馬範大笑著收下。
張燦是整個西軍的猛將,馬範則是張燦部最勇猛的部將。
一串密集的火銃聲,火光在夜色中亮的刺眼。
一簇簇火光。
那夥胡騎紛紛掉下馬。
與弓矢不同,弓矢的傷害疼痛,有些人忍耐力高,可以耐得住。
而滾燙的鉛彈在肉裡翻滾,這種疼痛足以令大部分普通人失去行動力,甚至直接陷入昏迷。
刹那之間。
張燦帶著大部毫無阻力的追擊。
不忘回頭觀望的烏恩,看到身後的場景,眼珠子都差點瞪了出來。
自己雖然已經出聲提醒,可提醒的匆忙,下麵必然會有人手反應不及,烏恩冇有當回事。
這些手腳慢的人剛好給大家用不來爭取時間。
隻是又冇有料到。
這夥周軍的打法如此驚人。
連番打擊之下,烏恩徹底失去自信,不敢多想,埋頭逃亡。
胡騎的馬不像烏恩身下的寶馬。
長途跋涉的遠襲,又連夜奔襲,很多馬早就精疲力儘,此時根本跑不過張燦他們,逐一被追上消滅。
追逐過程又碰到一夥胡人潰兵。
其實也不奇怪。
胡人崩潰之後,下意識的往北跑,加上官山那邊山多,適合跑馬的山道就那麼幾條,等出了官山之後,才又是一覽無餘的廣闊大漠。
這也是為何會有九邊原因。
依托長白山脈,燕山山脈,太行山脈設立的九邊,本就是依托山勢險要建立而成,同樣也是九邊人口稀少的原因,山區養不活人。
經過一夜的忙碌,張燦他們竟然取得四百多顆胡人首級的戰功,自身傷亡卻纔十幾人。
反觀胡立勇部。
為了消滅這夥兩三千人的胡騎,自身傷亡了千餘人馬,最後才取得不到八百顆的首級,如何能不眼紅。
張燦是邊軍出身,知道同袍們的德性。
遠遠的見了胡立勇,也不靠前,不顧胡立勇的挽留,當即帶著人馬要走。
忽悠不住張燦,滑不溜手,眼睜睜的看著西軍帶著四百餘棵首級而去,胡立勇氣的破口大罵。
整個天成軍都變得不開心了。
“咱們辛苦一場,倒是像給西軍大戲台子似的,便宜了他們。”
“就當酬謝吧。”
有人說道。
“趙赫,何出此言?”
趙赫歎道:“從小黃河到咱們這幾百裡路,人家也是真心來救。”
這話倒是冇錯。
眾人心裡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