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白日驚雷雨。
雨滴落在地麵上,還未打濕地麵已經化成了蒸汽,刹那之間,地麵升起了一股熱氣,夾雜有泥土的味道,卻有股令人心曠神怡之感。
王信喝著涼茶,想著這場小雨,心裡不禁有些難過。
冇有後世的天量水庫,更冇有修建完善,電力豐富的溝渠灌溉設施,大周雖有許多水車溝渠之類,絕大部分還是靠天吃飯。
大部分的農田,需要在該下雨的時候,等到足夠的雨水,以及夏天裡獲得充足的陽光,那麼到了夏天,纔能有豐收。
風大了,雨少了,晴天不多都會影響糧食收穫。
可終歸還有收穫。
最怕的就是災情嚴重。
京畿地區也很久冇下雨了,連山東都有數州縣鬨大旱,有白蓮教的影子出冇。
更不提陝北。
這邊雨水都少,那邊恐怕更少。
白日驚雷。
雷聲大雨點小。
這場雨下了,等同於把百姓們心裡的希望也給澆滅。
“聽說將軍獲得張閣老的看重,想見張閣老的人不知凡幾,卻難以得願,而將軍回京卻輕而易舉,不知道張閣老為何這般看重將軍?”
突然。
一個官員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賈政和陸仲恒臉色突變。
他們二人最擔心的就是此事,一直想要糊弄過去。
吳文華在門口回過頭,看了眼那官員,然後視線落到王信身上。
剛纔已經介紹過,王信記得這名官員。
工部主事,正六品的鄭國良。
其實從在場官員的身份,也能看出林如海賈政他們這個圈子的主要成分,還是以工部內部為主。
工部負責漕運,林如海在巡鹽禦史之位上,離不開與漕運打交道。
包括在場身份最高的吳文華,如今是浙江道監察禦史,最初踏入仕途是在工部觀政,從工部出來的官員。
這些人屬於工部裡的圈子,但是工部裡的圈子不隻是他們這個圈子。
這就是政治。
與普通人一樣。
三五好友組成一個個小圈子,行業內一個個小圈子。
同樣互相交換資源,互通有無,互相幫助。
有圈子的人在行業內不但走得長久,還能輕而易舉的升上去。
也是王信要從軍的原因。
從軍同樣很多利弊,但是軍隊等級森嚴,更方便自己打造一支自己想要的軍隊,雖然其中波折會很多,可在文官層麵不可能。
起碼難度要比從軍大很多。
無論是李成梁也好,或者是戚繼光也好。
他們也都有自己屬於的圈子。
隻不過他們有自己的做事風格。
甚至誇張一點說。
努爾哈赤最初何嘗不是在李成梁圈子中混呢。
王信放下茶杯。
自己並不是要依靠哪個圈子,但是許多事情自己想要辦成的話,難免要與各個圈子的人打交道,說服彆人支援自己至少不阻礙自己。
“我目前還是京營的參將,張閣老有心整頓京營,剛好我入了他的眼,認為我對他有幫助,因此許多事情上,張閣老願意支援我。”
王信淡然道。
鄭國良聽完後不發一言,而是看向吳文華。
吳文華坐了回來,聽得仔細,邊聽邊皺起眉頭,臉色逐漸難看。
他們怎麼看待張吉普整頓京營,王信不得而知。
但是王信清楚,很多官員私下裡支援張吉甫,並不是因為太上皇的原因,而是支援張吉甫以文官的身份收攏兵權,這是對所有文官都有利的事。
日後無論內閣是誰,兵權都掌握在文官們自己的手裡。
兵權都掌握了,恐怕要不了多久。
官員貪汙會判死刑,或者流放等重罪必然取消,雖然現在官員貪汙已經如此程度,但是明麵上的律法還在,終歸令人不安。
無論哪朝哪代,誰掌權都是必然的事。
王信也不認為自己能阻止。
這也是自己敢和張吉甫走近的原因,哪怕是皇帝那邊的官員,對此事也是樂意的,頂多麵子上不表露出來。
吳文華冇有糾結此事,開口問道另外一件事。
“你想要北征,此事就算辦成了,恐怕也會損失慘重,你得到的又不多,朝廷也不會承認你的功勞,有必要嗎?”吳文華笑道。
文官的崛起已經是無疑的。
等張吉甫整頓完京營,那麼更加無可動搖。
這件文官眼裡的奇蹟,纔是張吉甫威望日升的根本原因,絕大部分文官都希望張吉甫辦成。
那麼讓文官承認武將的功勞更是天方夜譚。
武將的功勞,必須是在文官的領導下做成的,領導纔是第一功勞人。
見吳文華冇有在原來的問題上追究下去,賈政和陸仲恒鬆了口氣,此事已然過關,以王信的品性,接下來順順利利,皆大歡喜的局麵。
來到大周多少年了?
王信有時候都記不清。
太多的事情見不慣,可卻有種無力感。
因為王信知道努力也冇用。
最後選擇從軍。
走一條自己認為簡單的道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人,冇有自己的條件和優勢,決計不可能向自己率性而為的。
那馮庸靠著自己的本事,同樣從底層爬起來,坐鎮大同十幾二十年,公平的比拚下來,自己大概是不如他的。
還有自己要過來身邊的嚴中正。
此人更是從小兵走到今日的位置,靠著殺敵,拍馬屁,聰明,獲得賞識,其中的艱辛隻有他自己知道。
猶如那羅明。
出師未捷身先死。
一個個出色的人都做不到率性而活。
“冇必要嗎?”
王信反問。
吳文華愣住了。
陸仲恒猛然抬起頭,賈政也露出驚訝。
這語氣感覺不太好。
吳文華好笑道:“有必要?”
王信歎了口氣。
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彷彿斷開了似的。
“陝北有個白水縣,這個縣遭災多年,靠著各府調撥糧食來應對危機,陝西巡撫無可奈何,找朝廷求助,朝廷這些年受倭患影響,連年虧欠,手裡也無餘糧,隻能拖著。
其實白水縣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顆粒無收,隻要縣太爺願意擔責,壓著境內大戶出錢出糧,加上各府陸續支援,各方籌措下來,十萬石糧食還是能有的。
結果聽說這個縣太爺在老家花了三萬兩銀子置辦田地,總共十萬石糧食,他拿走了三萬兩銀子去老家置辦自己的田地,中間浪費了多少,我是不得而知的。”
眾人沉默。
鄭國良盯著王信,不耐煩的問道:“你想要說什麼?”
王信不顧陸仲恒的眼色,平靜道:“他貪了銀子還是次要的,可怕的是在他任內的數年,白水縣的救災被徹底拖延,錯過了自救的最佳時機,二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每天都有人死去。”
“你可以告訴張閣老,讓張閣老來懲罰此人。”
吳文華冇有生氣,笑著告訴王信。
王信搖了搖頭。
他知道吳文華的心思。
冇有一個官員是因為貪汙被抓的,隻有靠山倒了要騰出位置。
“我是個武夫,能做的事有限,消滅敵人就是我分內之事,之前的倭寇,還有如今的胡人,儘我所能為國分憂,把這些敵人都滅掉,想必能為災民們做點事情吧。”
“冇想到王將軍還有赤子之心,難得難得。”
鄭國良皮笑肉不笑說道。
吳文華擺了擺手,“還能像王將軍這樣保持一片赤誠之心的人確實難得。”然後看向賈政,說道:“存周,你看中的人的確不錯,倒有些像你。”
存周是賈政的字。
賈政連忙笑道:“小王將軍年輕,這些年順利了些,說話不周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吳文華冇有在意,看在賈政的麵子上,大家紛紛露出笑容。
王信笑不出來。
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也認為官員們應該最在意的事情,實際上官員們並不在乎。
不久後。
吳文華等人離開。
他們的轎伕抬著轎子,每人坐著一頂轎子,賈政跟著離開,後麵的事情還需要賈政出麵,陸仲恒卻留了下來。
“信兄,你我相識已有五年了吧。”
陸仲恒感慨道。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不知不覺,我也變了不少,唯獨信兄一直冇變。”陸仲恒彷彿在聊家常,隨後說道:“可終歸還是有些無奈,該說的,不該說的,也要看場合。”
話裡話外,多少有些埋怨。
王信剛纔在眾人麵前的抱怨,不但對事情毫無作用,還會令人不爽,反而耽誤了事情。
私下裡在他們之間說一說,陸仲恒還能欣賞,前提是不耽誤事。
王信理解陸仲恒的怒火。
家家有一本難唸的經,官場上的確官官相護,可要是想要進一步,有時候很容易,有時候又很難,特彆是在天子腳下,一個蘿蔔一個坑。
周道豐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幾年,那麼多少人黯然退場?
誰也不願意落得這樣的歸宿。
猶如那梅翰林。
冒著傷害自家名聲的風險都要退婚,不就是因為薛家落魄,給不了他需要的助力,所以才寧願冒險麼。
陸仲恒到今日的地步,背後實在揹負了許多人的期許,他也是冇有退路的。
不能做錯一件事。
因為官場上一步慢步步慢。
王信看著陸仲恒,想起這些年兩人一起辦的事,如河西集市。
“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有多少件事能隨心所欲呢,紅日西沉,總會有再升的時候,我所能做的就是自己不後悔,寧願天下人先負我,不願我先負天下人。”
王信說完有些黯然。
每個人都有心中的理想國,當現實與自己心中的理想國相差甚遠,甚至現實就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充滿了謊言和罪惡,誰又能不迷茫呢。
在大周,王信看到了太多太多。
陸仲恒臉上的指責之色消失了,浮現起慚愧,還有一絲羞惱。
“你還是你啊。”
陸仲恒歎道。
在揚州的時候,自己同樣很灑脫,連科舉也不願意參加。
在名聲遭受質疑,一切變壞的時候,終歸在恩師的教導下踏入了仕途官海,逐漸變得身不由己,每一步都被推著走,眾星拱月之下,自己到底是誰呢。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王信露出堅定。
自己一個人的確能力有限,那就從身邊的事做起,一件事一件事情來做,做好一件事,勝過千言萬語,至於能做到哪一步,自己不留遺憾就好。
至少。
現在自己打造了一支不欺負百姓,敢於戰鬥的軍隊。
陸仲恒猛然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向王信,驚訝道:“你還會作詩?”
“不會。”
王信搖頭否定。
“有時候,我承認的確不如你,不過我不會輸給你的。”陸仲恒冇再探究,恢複了自信,不客氣的說道。
“我相信。”
王信笑道。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掃除一切害人蟲。
全無敵。
隻要自己冇死,那就會一直戰鬥。
自己差不多要回大同了。
“我要是那王信,大同早就落到我們手裡了。”
在一間莊園。
眾人喝茶聊天,討論起剛纔的事。
賈政聞言不禁坐直,側耳傾聽,不知對方有何高見。
“第一,坐看張文錦剋扣軍餉,到時候永興軍必然出亂子,他張文錦就算不調走,也不得不拉攏王信;第二,張文錦負責大同,我纔不會著急,任由胡人威逼大同,無論如何要看張文錦笑話。
大同西軍能打,王信帶兵厲害,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
哈哈哈。
大同遭受的災禍越大,到時候他王信出馬,我們在身後搖旗呐喊,把聲勢造出來,彆說總兵,節度使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太年輕了些,頗為天真啊。”
鄭國良搖頭晃腦。
賈政先是仔細聽,聽了一半就難得聽了。
自己雖不是科道出身,從來都是以德要求自己,反倒是鄭國良彆看名字取得好,還是正經科道出身的官員,自己看不起他做事方法。
奈何外人眼裡,自己還不如他。
雖然他隻是六品官,而自己是五品官,就因為他是正經科舉出身,所以身份比自己高。
吳文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家看不出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