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四月底率軍出發,沿著九邊線一路向西,經過宣府進入大同,九邊依托長城建立,等同於九個軍事大本營,各負責一段長城線。
長城不光是一條長城,屬於一道完整的軍事體係,其中更包含軍隊和物資的輸送。
因為張燦以前在大同服役,雖然遭受排擠,對大同的形勢卻極為瞭解,對王信加深大同的瞭解起了很大的幫助。
最東邊的遼東鎮守衛遼東邊線,然後是薊鎮和宣府鎮守衛京師北部邊線,再是大同鎮,守衛山西北部的邊線,而大同的範圍包含長城北邊大部分土地,還有長城南邊的土地,一直到雁門關。
長城南邊的土地自不用說,有各個軍城層層防守,同時也養活了大部分的邊民。
長城北邊的土地就不好說了。
胡部處於遊牧的生活,每段時間不停的移動,更甚至今年看到了這個部落,往後好些年都看不到,甚至以為消失,卻突然的某一天,又會遊牧回來。
打鐵的土地,流動的部落。
生部是軍鎮嚴防死守的對象,常常會驅趕走,隻有熟部才允許放牧,同時與邊鎮貿易,各自獲得己方的需求。
這些熟部存在於邊鎮的目錄中,邊地的將領與熟部的頭人互相認識,因為有了規矩,所以商隊也敢去這些熟部做生意。
熟部一些貧窮的年輕人甚至會加入邊軍,胡人的生活環境,給他們帶來的從小善於騎射,又讓邊軍非常喜歡這些年輕人,於是九邊裡充斥了胡騎。
隻有較大的部落,纔會獲得朝廷的冊封,記載入兵部,但哪怕這些較大的部落,可能過個三五年,或者一二十年又不見了。
找到了更肥美的草地,又或者與某個部落髮生了衝突,再或者不停的遷移,可能到了萬裡之外。
總之,與內地的穩完全是相反的,這些邊荒之地充滿了無序。
正是因為無窮無儘的無序混亂,所以無邊貧瘠的土地上永遠帶來不了利益,造成的隻有破壞,所以大周也隻能花費巨大的代價設立九邊。
這是相對於朝廷而言,具體到個人,靠著邊關貿易卻養肥了很多人。
朝廷給的日期是一個月,王信嚴格遵守三十裡每日的大軍行軍速度,其實可以更快,而行軍也是一種操練,特彆是自己要組建的多功能車營,所以這一路也是在操練。
第二十六天的時候,上午時分抵達雁門關。
雁門關在前明之前,作用極大,也是自古有名的關隘,到了前明時期,隨著九邊的建立,雁門關作為邊塞的作用已經不如以前顯著。
但這可是雁門關啊。
王信立在雁門關城門樓上,當地的將領,還有自己的屬下們,一行人圍著他,王信看著遠處的山川險要,彷彿看到了曆史。
“仆在雁門關,君為峨眉客。心懸萬裡外,影滯兩鄉隔。長劍複歸來,相逢洛陽陌。陌上何喧喧,都令心意煩。”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從來冇想到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雁門關的守將,這種感覺實在是奇妙。
代州。
知州衙門。
“京營已經到了雁門關?”
聽到屬下送來的訊息,知州臉色複雜,想到一些事情,心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對前路感到迷茫。
巡撫對自己還算客氣,但太過於客氣,說明巡撫不想管。
屬下們看上去聽話,實際上也是怕染上麻煩,把事情才做的規規矩矩,以後捅了婁子,隻能自己這個知州來背鍋,誰讓自己冇有背景呢。
唉。歎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吳宏很快出發,去往北邊的雁門關拜訪新來的將軍。
王信還在與本地的將領交接。
他帶來的兩千人馬,當然不隻是守著雁門關,從太和嶺到茹越口這幾十裡防線都是他需要負責的,各處險要兵堡的人手,還有本地兵士的安置,如夜不收與墩台墩軍。
雖然來到雁門關不久,王信也收到了來自各方的訊息。
大同屬於邊關胡人騷擾的重地,基本上每年都會有胡人入侵,有時候被大同軍鎮擋在外麵,有時候冇有被大同軍鎮發現,偷偷侵入內地,劫掠一番又打馬而去。
所以大同軍鎮每年都向朝廷索要糧餉修建長城和兵堡,朝廷每年拖欠,東拚西湊擠出一點軍費,還不夠大同塞牙縫的。
總之,大同就像個篩子,不是大同軍隊不努力,實在是防不勝防,冇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所以山西北部邊民人人自危,修建了不少的民堡,有了民堡就有了不交稅的底氣,地方越發收不上糧食稅賦,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雖然如此,卻也勉強保持了一定的平穩。
胡人忌憚大同軍隊,躲貓貓似的。雖然經常拚命南下劫掠,卻也不敢擴大規模,又或者帶上太多物資,因為物資多了,速度就慢了,很容易被大同軍隊追上。
大同軍鎮有防守之需,朝廷倒也不敢太過拖欠大同的軍餉,反而是隔壁左右的宣府和榆林被拖欠的厲害。
隻是大體上穩定,區域性卻不安,很多人受到牽連。
比如前些年代州被掠,事後知州下獄。
說起來是以文製武,實際上朝廷對武將並不敢過分壓迫,反而是文官,說抓就抓,說關就關,常常成為替罪羔羊。
但誰也彆說誰委屈,都是一褲襠黃泥巴,誰也不乾淨。
總之,環境決定一切。
既然邊軍靠不住,地方官當然想要掌握自己的武力,文官也懂得槍桿子的重要性,人家並不是小白,猶如張吉甫就知道抓住應天營。
應天營的戰鬥力在邊軍不夠看,可那也是軍隊,對待百姓和小賊小寇還是能應付的。
王信也聽到了目前的一些訊息。
比如山西巡撫要重建北方的衛所兵。地方出土地,鄉紳管理,吸引一部分流民耕種,平時種地,閒時操練,遇到了戰事,由地方出糧出錢,加上保衛家鄉的名義,獲得了地方鄉紳的支援。
其實類同於內地的鄉兵民兵,隻是更加的正規。
不過這種地方性質的軍隊,從根子上就註定了不堪大用,口號看上去無用,那是因為使用的人冇用,而不是口號冇用。
口號代表了思想,什麼樣的思想建立什麼樣的隊伍,決定了這支隊伍的上限。
猶如曆史上的鄭芝龍,本質上是海商,所以哪怕規模再大,技術再先進,實力再強,麵對封建軍功勢力,明明有諸多的優勢,也不能長久的堅持選擇了投降。
因此這種鄉紳建立的,核心是控製地盤的隊伍,王信一點也看不上,當然了,並不是說戰鬥力不行,有時候激發了保衛家鄉的鬥誌,戰鬥力驚人。
正當王信瞭解周邊形勢的時候,代州的知州來了。
王信請了進來,相對行禮,然後分彆坐下。
知州吳宏雖然聽到這位將軍很年輕,可仍然免不了驚訝,內心有些不安。
王信也有些奇怪,文官向來具備傲氣,眼前的知州卻一臉困頓,毫無底氣,豈不是冇有“文官的風骨”。
兩人寒暄片刻,吳宏開門見山,“每年的六七月,或者**月,都會有胡人入關,代州首當其衝,不知將軍可有謀劃?”
內地的官好當,承平百年,什麼麻煩也冇有,頂多幾個刁民,衙門自己就處理了。所以武將冇有用,純粹浪費糧食,好容易仗著兵馬逞凶,百害而無一利,自然要狠狠的打壓下去,以免為害一方。
邊鎮是軍隊維持,文官負責監督,倒也無礙。
唯獨如今的代州。
又不是內地,又不是邊鎮,一旦出了問題,武將輕拿輕放,文官卻要背鍋,吳宏熬了幾年,始終調不走,生怕哪天不但官帽子冇了,連腦袋也掉了。
可又捨不得走人,於是越發憔悴,把新來的京營當做救命稻草。
“加緊各處的防禦,與周邊加強聯絡,不放過一個胡人,吳知州有更好的主意?”王信注意著吳宏的臉色,試探的問道。
吳宏擠了點笑容出來,猶豫道:“王將軍,願意多帶點兵嗎?”
“有何說法?”王信笑道。
吳宏有些猶豫,實在是眼前的將軍太過年輕。
要是早幾年,冇有來代州之前,吳宏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會與武將合作,甚至求著武將,隻是形勢不由人,他已經看清楚了。
山西巡撫也知道代州是個麻煩,所以隻在其餘地方設立衛所兵,唯獨放棄代州,把代州當做了包袱,甚至如一塊骨頭丟出去,故意去吸引惡狗豺狼,免得去禍害彆的地方,減輕各處的負擔。
大同軍鎮那邊呢,同樣也是如此,反正禍害的不是他們就行,大同軍政大多是軍堡,胡人也知道冇得搶,也不會搶大同,雙方形成了“默契”。
這種默契之下,大同有時候還會對胡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倒黴的就隻有代州了。
原想著朝廷調京營輪守地方,聽說這次的確是調動精兵,朝廷這回真想要穩住地方,新來的兵部尚書還是能乾點實事的。
拖欠雖然冇有解決,地方的問題照舊,但是把京營裡練出來的一批精銳輪守到地方,堵住地方的漏洞,衣服上打補丁似的,也不失為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
既然如此,吳宏想到與前來的京營精兵合作,代州全力支援軍隊,軍隊為代州堵住胡人。
看上去頗為被動,實則吳宏冇有彆的辦法。
這種心理之下,吳宏內心憂慮王信太過年輕,也隻能如實告知,並且說出了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