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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簪被謝允眼中從未見過的狠戾驚住,脖頸處傳來他指尖的涼意,她不自禁地瑟縮一下,長睫顫動。
心思轉圜隻在瞬息。
她便極其自然地流露出幾分嬌怯與畏懼,聲音也軟了下去:“你弄疼我了。
”
謝允胸膛起伏,扣著她脖頸的手微微收緊,聲音卻壓得極低:“說,你與陸無羈,究竟是何關係?”
陸簪屏住呼吸,隻以嬌柔地模樣迎視他:“自是兄妹。
”
“就隻是兄妹?”謝允逼近,鼻尖幾乎觸到她的。
“不然呢?”陸簪反詰,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與薄怒,“謝公子希望我們是什麼關係?難不成這世間,男女之間便隻能有風月,不能有親情倫常了麼?”
謝允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眼中任何一絲細微波動。
她眼中確有驚慌、氣惱、委屈,甚至有一絲因他唐突而產生的傷心,唯獨冇有閃躲或心虛。
良久,他扣著她脖頸的手慢慢鬆開,轉為輕輕撫過那被他指尖壓出的淡淡紅痕,眸中戾氣漸消。
他將她輕輕放回床上,自己站起身,背對著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複又回頭看她:“無論你們過去是何關係,都即將結束了。
”
陸簪揉著脖頸,輕輕咳了兩聲,低聲道:“是,三日之後,一切便都結束了。
”
謝允目光一凝:“三日之後?”
“你今日既已親自來了,倒省了我再讓落葵傳信。
”陸簪坐起身,攏了攏微散的衣襟,“我的家人定於三日後動身離城,我會在那日投奔於你,不知你打算如何安置於我,你我又何時啟程返回京州?”
謝允聞言,卻是一驚:“陸家要離開臨安?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他反應著實有些吃驚,陸簪頓了一瞬,才藉口道:“是,母親思念家鄉,想回家鄉生活了。
”
謝允便順著話問道:“哦?不知令堂家住何地?”
陸簪不敢儘言,隻含糊應道:“徐州。
”語罷抬眼看他,眸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謝允笑了笑,那笑意卻未及眼底:“隻是有些意外。
你家藥鋪的生意正紅火,這時離開豈不可惜?”
陸簪撚著袖口的繡線,聲音溫軟:“父母年歲漸長,有些念想,是銀錢換不來的。
”
謝允便也點頭道是,他負手立於燈影闌珊處,麵龐半明半暗,似在沉吟思考。
半晌,方道:“我原是為你纔在臨安多盤桓了這些時日,若你家人三日後離開,為免夜長夢多,不如你也隨我在三日後一同啟程返京,如何?”
陸簪聽罷,默默點了點頭,並無異議。
謝允又道:“兩日後的亥正二刻,我會派馬車來接應你。
”
陸簪還是點頭,燭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眸中情緒。
謝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見她脖頸處紅痕點點,自己方纔的暴怒想來確有些失態。
他緩了語氣,道:“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
陸簪偏過頭,冇有應聲,顯見仍在為他方纔的失禮而使性子。
謝允隻覺她真是擔得起那一個“嗔”字。
他冇再出言撫慰,轉身行至窗前。
推開虛掩的窗扇,身形矯捷如夜鶴,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足尖在廊柱上一點,借力便輕飄飄上了房頂,瓦片微響,迅即遠去。
這動靜雖輕,卻未能逃過陸風的眼睛。
他本想關窗就寢,誰知正撞見這一幕,當即就要大喝追出。
一隻素手及時按住了他的手臂。
江雪對他緩緩搖頭。
陸風回頭,眼中怒色未消:“那是?”
“是謝公子。
”江雪截斷他的話,聲音平靜無波,“許是簪兒叫他來的。
”
陸風一怔,看向江雪沉靜的麵容,又望瞭望謝允消失的房頂,胸中那股翻騰的焦躁,終究化作一聲歎息。
他依言合上窗子,將那擾人的夜色與莫測的因果,一併關在了窗外。
閨房內,陸簪獨自坐在鏡台前,就著燭光,側首看向銅鏡。
鏡中女子雲鬢半鬆,麵色微白,而纖秀的脖頸一側,赫然印著幾道淺紅的指痕,在她凝脂般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她默然看了一會兒,伸手打開鏡台下方的小匣,取出一盒玉色膏脂,指尖剜了一點,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塗抹在紅痕之上。
燭火跳躍,映著她沉靜如水的眸,那裡麵思緒紛雜,似有暗潮無聲湧動,最終都歸於一片幽深的寧寂。
次日清晨,細雨如酥。
陸簪醒得比平日略晚些,昨夜思緒紛雜,輾轉至後半夜方迷迷糊糊睡去。
正擁衾望著帳頂出神,便聽見門外傳來叩擊聲,隨即是陸無羈壓低了的嗓音:“嗔嗔,醒了冇有?”
她心頭微動,應道:“醒了,進來罷。
”
門扉輕啟,陸無羈端著銅盆熱水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襯得人愈發清朗挺拔。
他將盆置於架上,轉身走到床前,看著她略顯倦怠的麵容,眸光軟了軟:“我來賠罪了。
”說罷,單膝半跪在腳踏上,伸手去握她露在錦被外的手。
陸簪指尖微縮,卻被他溫熱掌心包裹。
她垂眸不語,去日將近,麵對他時,她心中隻餘酸楚與虧欠。
“怎敢勞動哥哥伺候。
”她偏過頭,語氣淡淡的,卻任由他握著。
陸無羈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起身道:“不敢稱伺候,隻求嗔嗔給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說著,竟真的走去鏡台前,將她的妝奩匣子打開,又取了梳篦,複走回床邊,“今日讓我替你綰髮理妝,可好?”
陸簪滿心順著他,聞言,便瞥他一眼,唇角翹了翹,卻仍端著:“你若弄得不好,我可不依。
”
“必當儘力。
”陸無羈笑著,扶她起身,引至鏡台前坐下。
銅鏡映出兩人身影,一坐一立,窗外雨絲如幕,室內卻暖意初融。
他極耐心地替她梳理那一頭長及腰際的烏髮,青絲在他指間如水瀉落,光滑如緞,不多時便綰成一個鳥振雙翼狀的驚鴻髻。
他接著為她敷粉畫眉,畫完眉,他端詳片刻,似覺滿意,纔去取胭脂。
那是一盒新製的櫻花胭脂膏,盛在小小的白玉盒裡,芬芳甜沁。
他以小指挑了一點,點在陸簪唇上,指腹隨即代替唇筆,輕輕將那抹緋色在她唇瓣上暈染開來。
他的指腹溫熱,摩挲著她的唇,動作越來越慢,眸光也越來越深,漸次染上彆樣的熱度。
陸簪心裡清楚,他就要吻下來了。
便裝作害羞,偏頭躲開。
她才微微一動,他便低下了頭,竟就著那暈染開的胭脂,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舌尖不經意地掠過她唇瓣。
“哥哥。
”陸簪佯裝羞惱,抬手去推他。
他卻已退開些許,眼中閃著得逞的笑意:“這次是櫻花味的。
”
陸簪攥起粉拳便往他肩上捶去:“我的口脂都快被你嚐遍了。
”
陸無羈笑著任她捶打幾下,才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是我的不是,下次我賠你更好的。
”
說著,又拿起那盒胭脂,仔細將她唇上被他弄花的部分補好。
一番笑鬨下來,陸簪幾乎裝扮完成。
她望著鏡中,心中忽動,輕聲道:“後日便要離開了,臨行前不若去城中玩耍一番?也算與這臨安城作彆。
”
陸無羈正在為她挑選最後一支簪子,聞言手指微頓,隨即道:“也好。
我知道一個去處,前些日子隨父親去城外山間試馬時,無意間發現的,景緻甚好,也清淨。
”
“何處?”陸簪問。
“暫且賣個關子。
”陸無羈將一支碧玉玲瓏簪斜插入她的髮髻中,端詳著,“隻是那地方,晴天去更有滋味,我觀這天色,雨下不長,午後必停。
今日地上泥濘濕滑,不如等明日,日頭將泥地曬得乾爽些,我們再去。
”
陸簪自然答允。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陸無羈方離去。
次日,果然雲收雨住,碧空如洗。
用過早膳,陸無羈便去牽了那匹新購的馬兒,與陸簪共乘一騎,嘚嘚駛出小巷,穿過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徑直往城外而去。
出了城門,行人漸稀,道路兩旁田野開闊。
陸無羈引路,並未走官道,而是拐上一條較為僻靜的土路,沿著一條溪流,向著不遠處的緩坡行去。
溪水潺潺,映著日光,碎銀般跳躍。
遠處山巒含翠,輪廓柔和。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繞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陸簪一怔,眸中溢滿驚豔——前方地勢略高的向陽坡地上,竟鋪開了一片浩瀚燦爛的油菜花田。
時值盛花期,千萬株油菜攢聚成海,密密匝匝,從腳下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腳,幾乎與碧藍的天際相接。
隨著微風拂過,泛起層層疊疊的金色漣漪,耀眼奪目,又充滿勃勃生機。
“如何?”陸無羈勒馬,含笑望著陸簪燦爛的笑靨。
“極好!”陸簪由衷讚歎,離彆之殤彷彿都被這片燦爛驅散了,她深深吸了一口這芬芳的空氣,隻覺心滿意足。
陸無羈將馬匹拴在田邊樹下,變戲法似的,竟從馬鞍旁的褡褳裡取出一隻色彩斑斕的紙鳶,是燕子形狀,拖著長長的尾翼。
他道:“來時路上買的,想著今日微風徐徐,正好放鳶。
”
陸簪拍手稱好,高興地像個孩童。
她提著裙裾往花田深處跑去,湛藍的衣衫在金燦燦的花浪間時隱時現,滿頭青絲隻用一根素色髮帶鬆鬆挽著,並無多餘飾物,唯有一對珍珠耳鐺,隨著她的步子輕輕地晃,蕩起一點溫潤的流光。
陸無羈立在小徑這頭遠遠望著,隻覺那些滿頭珠翠、遍身羅綺的女子,竟都不及眼前這一抹清簡的藍。
他不由自主地循著那抹湛藍追了進去。
被她分開的花浪尚未合攏,又被他疾步帶起的風再度拂開。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漫天花海裡,她的笑聲清淩淩地拋過來,他便追著那笑聲去,直到行至更開闊的坡頂,二人才停下。
歇息片刻後,陸無羈讓陸簪拿著線軸,自己舉著紙鳶逆著風跑開。
跑了老遠,呼喝一聲,鬆手。
那紙鳶得了風力,晃晃悠悠,隨即穩穩攀升,越飛越高,在湛藍的天幕上化作一個靈動的黑點,尾翼飄飄蕩蕩。
陸簪牽著線,仰頭望著,唇角笑意不斷。
陸無羈走回她身邊,接過線軸,讓她空出手。
兩人並肩而立,一同望著那翱翔的紙鳶,一時都未說話,隻聽風聲過耳,花香縈繞,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彼此與這片寧靜燦爛。
過了許久,快到晌午,陸無羈將線軸壓在石頭下。
二人在花田裡一處空地,席地而坐,他打開從家中帶來的雙層食盒,打開來,裡麵是劉媽媽一早備下的精緻小食:一碟晶瑩剔透的荷花酥,一碟鬆軟香甜的棗泥山藥糕,一碟醃漬得恰到好處的梅子,還有一小壺桂花釀,兩隻小巧的白玉杯。
陸無羈斟了一杯桂花釀遞給她,自己也執了一杯。
兩人就著滿目金黃,慢飲淺酌,品嚐點心。
食畢,收拾好食盒,日頭正暖,曬得人渾身酥軟,二人索性以花為鋪,躺下小憩。
陸無羈展開手臂,陸簪便輕輕依偎過去,將頭靠在他肩頭。
山花爛漫,金浪翻湧,他的手臂環著她纖細的腰肢,掌心卻不知何時,悄然下滑。
陸無羈低下頭,鼻尖埋入陸簪散發著淡淡髮香的青絲間,呼吸漸漸變得沉緩而熾熱。
另一隻手抬起,指尖撫上她的下頜,輕輕抬起,讓她迎向自己灼灼的目光。
她的眼眸映著金光,水潤潤的。
“嗔嗔。
”他低喚,嗓音喑啞得厲害。
他俯身,吻先是落在她的眼瞼,感受那睫羽受驚般的顫動,繼而流連過她挺秀的鼻尖,最終,重重地覆上了那兩瓣柔軟。
他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重,從她的唇滑向細膩的頸側,留下濕潤滾燙的痕跡,衣襟不知何時被蹭得鬆散,露出小片瓷白的肌膚,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陸簪的手臂不知何時環上了他的脖頸,她閉著眼,任他予取予求,唇間溢位破碎的的輕吟。
花海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隱秘的纏綿伴奏。
接連已換了好幾個姿勢,她又被他抱起,坐在他身上,她的裙裾如雲,層層疊疊散落在落花上和他的腿上。
他的手不知何時,握住了她一隻玲瓏的玉足,那足踝纖細,他五指收攏,輕輕摩挲著那凸起的踝骨。
她喉間嚶嚀不斷,惹他頻頻失控。
然而,若他能窺見她眼簾下的眸光,便會發現那其中並無多少迷醉。
她感受著他蝕骨的纏綿,心中卻像隔著一層冰冷的琉璃,在冷靜地計數著時辰。
今晚亥時,她便要跟隨另一個男人,遠走高飛。
而他毫不知情。
這晴好的日光,漫山遍野的花香,令人沉溺的擁吻,都不過是離彆前最後一場盛大而虛幻的夢。
一連整個下午,陸無羈冇有歇過。
直至日影悄然西斜,金色的日光逐漸轉為瑰麗的橘紅,給油菜花田鍍上了一層暖色,他才終於勉強找回一絲理智,眷戀不捨地鬆開她,抵著她的額,平複著心跳與呼吸。
陸簪臉頰緋紅,氣息微亂,眸中適時地泛起一層朦朧的水霧,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豔色。
又歇息許久。
兩人整理好稍顯淩亂的衣衫,牽著馬,踏著夕陽的餘暉,緩緩歸家。
一路上,陸無羈心情極好,眉梢眼角皆是饜足與柔情,陸簪則安靜地望著天邊晚霞一點點消失不見,神色平靜。
家中院中燈火通明,江雪正指揮著陸風和鬆濤,將最後幾隻箱籠搬上那輛寬敞的馬車。
見到他們回來,江雪溫聲道:“回來了?正收拾呢,你們也快去看看自己房裡,可有落下的要緊物事。
”
陸簪與陸無羈對視一眼,各自回房。
陸簪進房後,緩緩環顧這間住了多年的閨房,一桌一椅,一帳一幔,都已生出感情。
她默默良久,才起身收拾行裝。
妝台上那些首飾匣子和貴重物件,她一樣未動,隻將幾件衣裙並一些貼身之物,放入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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