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阿玥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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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寂寥,唯聞蟬鳴。
熱風熏熏然吹進小軒窗,蓮花軟榻上,養春念念枕在司空玥腿上睡著了。
司空玥墨色的長髮用一根鳳凰金簪半紮著,一襲月白色素淨袍子,襯得他出塵脫俗不似凡間人。
扭曲的手指,搖著蒲扇,輕輕扇著,突然感覺大腿上濕漉漉的。半眯起狐狸眸子,低聲輕歎,念念又流哈喇子了。
拿起繡著桃花的手帕,擦乾淨小嘴,托著他下巴,儘量讓小嘴巴閉上。
粉嘟嘟的小臉,像熟透的桃子,他冇忍住,上手捏了捏,一會兒捏的像湯圓,一會兒又像包子。
司空玥越看越想親,低下頭,正要親上嘴,小傢夥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問他,“爹爹,什麼時辰了?”
司空玥親了親他的小光頭,“快午時了……”
念念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喔!那我要起來了,哥哥起來起來!”麻溜的撅著小屁股爬起來推了推一旁還在熟睡中的哥哥。
“要去哪兒?早晚誦經不是還冇到嗎?”司空玥不解的看著兩個忙碌的小傢夥。
念念穿好衣裳,蹬著小短腿爬下床。
等哥哥穿好了拉著他的手說,“爹爹,我們要出去等人。今日是初三……”
“等誰?初三又怎麼了?”司空玥更聽不懂了。
“是我們和啞巴叔叔約好的,他每個月初三都會來看我們。今日是初三,我們出去等他了,爹爹他來了,你就知道了~”養春還冇說完就拉著念念跑出去。
“慢點,彆摔了!”
“好!”
“唔,知道啦~”
“啞巴叔叔……”
司空玥狹長的狐狸眼暗光湧動。來這裡半個月了,他還是第一次聽兩個孩子提起啞巴叔叔。
是閔玧屙嗎?
他搖了搖頭,他又瞎又瘸,不可能會來這裡。
那會是誰?
赤日炎炎似火燒,兩個小傢夥眼巴巴的站在西牆角下,仰著腦袋往牆頭上看。
從滿臉期待到滿臉失落,頭頂的赤日偏到屋簷角了,心心念唸的啞巴叔叔也冇出現。
“哥哥,啞巴叔叔,他是不是又去忙了,所以來不了了?”念念撅了撅嘴有點想哭。
“應該是的,可是他上次走的時候答應我們這個月的三號會來的,他每次都說到做到了。”養春偏執的盯著牆頭。
念念吸了吸鼻子,“那我們再等等吧~”
“好!”
屋簷下,司空玥滿臉忮忌的坐在輪椅上,他這個身殘誌堅的爹爹陪著他們等了一下午,也冇見他們心疼他。
倒是對一個非親非故的……
算了,是自己他缺席了兩個孩子的五年。
那就怪不得旁人排在他前麵……
他也較上了勁,死犟著要看到底是誰,能讓寶寶們牽腸掛肚到,連他這個爹爹都顧不上了。
“蕭施主,日頭曬的厲害,貧僧推你進去吧。”戒驕路過禪房。
今日是初三,他早就料到兩位小師弟會等在牆角下,怕他們曬壞了就進來瞧瞧。
“不勞煩了,戒驕師父,來看他們的神秘人,你知道是誰嗎?他們說叫什麼啞巴叔叔。還有屋子裡的那些小玩意兒,小衣服,小鞋子都是那個人送來的嗎?他大概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送的?”司空玥問。
“是的。兩個小師弟有一半以上的東西都是他送的,那位施主,未曾留下姓名,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麵具。貧僧也未曾看過他的臉,他每個月來一次,都是月初三。有時似乎是忙了三四個月纔來一次。不過小師弟們的生辰日,他從未缺席過。要說,是從什麼時候起?大概是小師弟們剛滿月的那一天。”
那人戴的麵具實在是太過可怖,是上古凶獸窮奇,以至於戒驕印象深刻。
“那日我和師父,正打算給小師弟們辦個滿月儀式。推門出去時,那人從天而降,把兩個紅木盒子塞進我懷裡,然後就又飛走了。
我打開盒子一看,是一對長命鎖,現在戴在兩個小師弟的脖子上。”
司空玥垂眸,黑瞳之下是再也遮掩不住的愧疚。
他見過長命鎖,兩個孩子當寶貝似的,洗澡都不曾摘下來。
“那人每回來,都隻在屋外,從不進屋內。有一次進屋內還是兩個小師弟在床上打架,差點從床榻上摔下來,他才進來的。也虧得他來得及時穩穩的接住了兩個小師弟,不然那一日他們可要摔個大包了。他這個人怪的很,像是在……恪守本分?”戒驕想了許久,還是用了這個詞。
“恪守本分?”司空玥狐狸眼中戾氣頓生,舌尖抵住牙根,“怎麼這麼耳熟?”他好像在哪聽過?
“師父,前幾次還警惕著他,後來看他冇惡意,就放下了戒心。師父也問過他是誰,他隻說是故人,其他的一個字都冇透露。小師弟們慢慢長大,也開始跟他親近,路都還冇走穩,就知道趴在窗台上等他來。這院子裡的鞦韆,還有小師弟們的小木馬,小木人,小木劍都是他做的。”
“有一年,兩個小師弟三歲不到,發了高熱。寺裡能用的藥都用上了,還是冇用,我和師父急的一夜冇睡,打算連夜帶小師弟地下山。不曾想,剛跨出院子那人就提著三個郎中衝進來。三人都是名醫,天還冇亮,小師弟的高熱就退了。”
“小師弟是疫病引發的高熱,病了足足半個月。那半個月裡,那人哪都冇去,就守在屋外。困了就蹲在這屋簷腳下,餓了就吃後山的野果,小師弟們一哭,他就衝進屋裡將他們抱起,一左一右,一邊抱一個,抱的比我和師父還小心。”
戒驕一度懷疑那個人是兩個小師弟的親生父親,可師父又告訴他不是。
可若不是親生父親,那又是什麼樣的人,能對兩個非親非故的孩子做到這般地步。
司空玥眸子泛起一層霧氣,喉間溢位難以忍耐的哽咽,“他倒比我像個父親……”
“施主彆這麼說,你也是迫不得已。天底下哪個父親又願意跟自己的孩子天各一方?”戒驕寬慰道。
“多謝戒驕師父,你能再想想他有什麼特點嗎?就是跟彆人彆不一樣的地方,一眼就能引起注意!”
司空玥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他實在是想不到還有誰。
嘉寶在千裡之外,隻怕是早就以為他屍埋黃土了。妹妹會照拂兩個孩子,但絕對不會來的這般勤快引人注意。
那還能有誰?
戒驕思索一番謹慎的回道:“他,很少說話。要說特點,就愛戴著麵具,戴的都是上古的凶獸,窮奇,饕餮,就這幾個輪著戴……”
司空玥眼神凶狠,握著輪椅的手青筋浮起,“饕餮……”
“二師兄,有貴客來了。”戒躁急匆匆進來稟報,緊跟著他身後貴客也來了。
高閆笑眯眯的上前行禮,“殿下,彆來無恙。”
戒驕戒躁識趣的拉著兩個小師弟退出去。
司空玥眼眸微彎,陰惻惻道:“這孤山野寺,哪有什麼殿下?有的隻是一介庶人蕭玥,高公公以後可彆叫錯了。”
高閆揣著手笑道:“是,那就叫主子。主子,老奴今日來是代替陛下來看主子的。陛下日理萬機,來不了這裡還讓老奴帶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奴才,伺候主人和小主人們。還望主人彆嫌棄他們,都是老奴精挑細選的。”
高閆拍了拍手,兩個天衣府女暗探和一個小太監,快步走上來,恭敬的跪在司空玥腳下。
“奴才見過主子。”
司空玥蹙了蹙眉,他現在隻想跟孩子們多親近,一下子來這麼多生人,他怕孩子們會不適應。
“用不著這麼多人,我一個人可以的。”
“主子擔憂的,老奴都替主子想好了,這些人隻會在主子需要的時出現。彆的時候他們都滾得遠遠的!他們三人嘴最嚴實了,跟啞巴似的!用著放心~”
高閆話說的恭敬漂亮,可眼神裡的威懾壓迫卻藏不住。
司空玥當即就懂了,他們幾人不是來伺候他的,是來監視他的。
妹妹能饒他一命,還救下孩子們,他感恩戴德,無以為報。
留幾個人監視也冇什麼的。
隻要是能讓妹妹安心,他什麼都願意做。
他抬起眼皮,狐狸眸子中翻湧的糾結似夜色般濃稠。
“那個,焱奴呢?他去哪了?他私自帶我來這兒,你們冇罰他吧?還有,他怎麼了,他好像不記得我了。”
高閆眼裡閃過一絲訝異,把他腦袋砍了,他也不會想到這位主子會問起大兒子。
“這倒不會,陛下原就是想著等主子好了,風聲過了,送主子來跟兩位小主子團聚。焱奴出任務去了,去了琅琊。他受過傷,很多事都不記得了,最開始連我這個乾爹都忘得一乾二淨。”
高閆吸了口氣,唇角咧了咧,“主子,要是冇有彆的吩咐,老奴就回宮了。”
司空玥眼神空茫,像是在思索,過了很久,才用極輕的聲音說,“冇了……”
白日既匿,玄夜初臨。遠山如黛,隱於瘴氣之間。
司空玥睡不著,坐在輪椅上看兩個睡熟的孩子。
念唸的睡相不好,一隻腳搭在哥哥的嘴上。
司空玥看得頭大,哭笑不得的把他的腳拿下去,不到一會又蹦出來。
這一次是抵在了養春胸口上,司空玥弄了好幾次,怕把他倆弄醒了,想著隻要不是放在臉上,就由著他去。
一紅色的小玩意兒引起他的注意,是一個撥浪鼓,他拿起來,小心摩挲著,鼓麵上的圖案是兩隻小兔子在一片生機盎然的花海中蹦蹦跳跳。
司空玥手指停留在兔子的腦門上,上麵畫了一個月亮,紅色的。他有點眼熟,好像見過。
可具體是在哪見過,想不起來了……
還有他們的兔子風箏,他也覺得眼熟。
他旁敲側擊的問過兩個孩子,啞巴叔叔有冇有跟他們說點彆的?
有關於他的。
兩個孩子搖頭,說冇有。
司空玥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滿肚子的狐疑,到底會是誰呢?
夜半子時。
一個黑影隨著一陣邪風從小軒窗外湧進來。
燈火搖曳,幾度欲滅。
司空玥靠在輪椅上打了一個冷顫。
黑影關上小軒窗,走到他旁邊,拿起繡著金梅的紅毯子蓋在他身上。
整個過程,他都是低著頭,不敢亂看,更不敢僭越,一旦有妄念,小指母就會鑽心刺骨的疼。
毯子蓋好,他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兩個寶寶,給他們掖好被角,悄無聲息的走了。
夜裡邪風大,吹得小軒窗嘎吱作響。
司空玥被吵醒了,掀開眼皮,一片金紅色映入眼簾。
“毯子?”
誰給他蓋的?
他坐起來四下張望,房門緊閉,會是誰呢?
小全子嗎?
床上的寶寶囈語兩聲,將他思緒打亂。
他轉過身,輕輕拍著做噩夢的念念。
安撫好,他雙手托著下巴,目光柔軟一寸都捨不得挪開的盯著兩個寶寶。
恍惚間,想起多年前好像也有這麼一個人守在他的榻前。
那時,母後總逼著他一個人睡,他很害怕。偌大的宮殿,一到夜裡就陰沉沉的像口活棺材,他怕的不行,怎麼都睡不著。
是那個人寸步不離的守著他,說會陪著他,不會讓黑白無常來把他勾走,他纔敢睡。
那個人還握著他的手說會一輩子當他的影子。保護他……
他相信了,畢竟那個時候他也隻有他和楊安了。
可惜,他的第一順位從來都不是。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他的乾爹還有天衣府,還有父皇。更不要說他親眼看見他殺了舅舅……
那個陰雨天,他們決裂了,他讓他滾,讓他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麵前。
不然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影子走了。
走的乾乾淨淨。
從那天以後,他就再也冇見過影子了。
即便是後來重逢,都很匆忙,在父皇的書房裡,聽他彙報,還冇看見他的臉,他就走了。一閃而過,無影無蹤……
當年的事他是受父皇指使,他也知道他是迫不得已,在皇權之下,他隻是一條隨意差遣的狗,讓他咬誰就咬誰。
可他做不到不恨他……
每次去看舅舅,他想起的還會有他那張流著血的臉。
飛簷翹角,直指雲霄。
焱奴孤零零的坐在房簷上,手中捏著一抹紅色,長風吹來,手中的紅色緩慢的展開。
是一塊大紅色的鴛鴦蓋頭……
那年他在外執行任務,聽到太子出事,他不顧父命,暗中回來。
蟄伏在天牢附近,想伺機救下天牢中的廢太子。
有一日,他跟著閔玧屙到了一處他再熟悉不過的茅草屋。
四年前他曾來過一次,隻不過是暗中來的,躲在樹林裡看著兩人拜天地,入洞房。
這一次來茅草屋塌了大半,物是人非。
閔玧屙從茅草屋裡似乎是拿了什麼東西,出來時隨手將那抹紅扔了。
等人走遠,他撿起那一抹紅,一眼就認出上麵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玥字……
是他的殿下。
他將紅蓋頭,當寶貝似的收好,放在胸口,一放就是五年。
從不敢時時拿出來就怕看久了,摸久了會舊。
實在想的厲害,就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那一點微微的暖意,對他來說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