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太子篇(四)】
------------------------------------------
閔玧屙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呼吸有些重,深黑的眸子陰惻惻盯著司空玥,手掌攥住脆弱的脖子,用力到肌肉繃緊。
“我警告你,你要敢騙我…”
司空玥劇烈喘息著,胸口起伏,“冇有,冇有騙你……”
閔玧屙麵色冷酷的扔下他,腳步急促而淩亂地走了。
司空玥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血紅的眼眸裡滿是失控而瘋狂的恨意。
“閔玧屙,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萬木凋零。
“殿下,你慢點。”閔玧屙攙扶譽王在園子裡走動,五日前他去茅草屋裡順利拿到解藥,解了譽王身上的毒。
去病如抽絲,毒雖解了,譽王還是病殃殃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無礙的,我的身體我知道的。倒是有一事,我要與你商量。”
閔玧屙滿目柔情的扶著他走到軟凳邊,“殿下,但說無妨。”
譽王扶著桌邊坐下去,笑容和煦的說,“阿屙,你也坐,是一件好事。”
閔玧屙坐下來,“殿下,你說。”
“是這樣的,昨日,林尚書來府中看我。碰巧撞上了你,不知道你還記得不?他有一個小女兒,比你小六歲,剛過及笄之年,與你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很是相配。咳咳咳……”
譽王捂著嘴劇烈咳嗽,眼尾染上一抹水紅,在憔悴的麵頰上格外明顯。
閔玧屙的心也跟著揪起來,“殿下……我們回屋裡吧。”
譽王擠出一個笑,擺了擺手,“冇事兒,咱們接著說,林尚書想跟你結這門親事,托我當媒人。你看你可願意?林家一門三狀元,雖比不上鐘鳴鼎食的閔家,但他們在朝中的威望也是不容小覷的。以後也能祝你光複閔氏一族的榮耀。”
閔玧屙眉頭蹙起,漆黑的眼底滲出一股抗拒,“可,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誰?跟我說,我幫你去提親,正好你也到年紀了,你要擔心我說不好就讓王妃去。”譽王揶揄的笑問。
閔玧屙握緊拳頭,脖子上繃起青筋,眼眸裡盛滿的濃烈愛慕隨時都會翻湧出來,“我……”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可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彆,譽王殿下又有對他有大恩。他這般不知廉恥的肖想殿下簡直該死!況且他早已有了王妃……
他們從一開始就錯過了。
如果冇有那對母子,他們也許就不會是這樣……
“阿屙,阿屙……”譽王眉眼帶笑的喚他。
“殿下……”閔玧屙起身跪下去,“我的命是殿下救的,婚姻大事也自然聽從殿下的安排。”他說的恭敬,嗓音卻冷得能凝成冰碴。
譽王滿意的扶起他,“好,本殿下就辛苦幫你操辦了。”他聲線顫抖低啞,又透著難掩的得逞。
“有勞殿下了……”
“嗙嘡”一聲,盛滿藥汁的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藥汁撒了一地。
司空玥懊惱萬分的看著撒在地上藥汁,“好浪費,真笨……笨死了,連個碗都端不好!”
他十根手指頭,隻有兩根能正常彎曲伸直,其他的都動不了了,要麼是骨頭變形了,要麼是骨頭斷了。
敷了藥用臟兮兮的紗布纏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現在簡單的拿東西,對他來說難如登天。
眼看著藥要冷了,他用手腕夾住碗邊端起來,可他腿斷了,重心不穩,端起來還冇喝一口,碗就摔了。
他彎下腰,用手肘撐著地麵,另一隻能動的手指輕輕拂掉地上的碎片,以免紮到自己。
碎片上有一丁點藥汁,他捨不得浪費,猶豫許久,低下頭,一點點舔掉。若是隻有他自己一個人,他絕對不會這般狼狽下賤,可這是驅寒的藥,他得喝。
有腳步聲靠近,他爬起來往牆上靠,等人走遠了,又爬回去檢查漏掉的碎片,每一塊碎片他都小心翼翼的舔著,為了念念,這點屈辱不算什麼。
碎片收拾到角落裡,他拖著笨重的身子爬回乾草上,折騰這一番腰痠背痛,兩條腿腫的厲害。
他又累了,想睡覺,睡不著,冷風嘶嘶的往裡灌,吹的他頭昏腦脹。
縮進被窩裡,羽翼般濃密的睫毛顫了顫,染上一點濕氣,嗓音嘶啞,
“念念,我的念念,還有四個月,爹爹就能見到你了。不怕,你說你,怎麼長得這麼快,這麼大呀?這裡麵吃的也不好,睡的也不好,你還長這麼大…對不起,爹爹對不起你。”
“要是知道你會跟爹爹受這樣的苦……”
“啊……”司空玥麵色痛苦的抵在牆上,弓著腰,大口地抽氣。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彆t了,我錯了。爹爹要你,爹爹怎麼會不要你呢?彆生氣了,彆生氣了,爹爹錯了。”
鬨騰的/子在一聲聲安撫中消停了。
司空玥疼的滿頭大汗,舉起手想打欺負他的念念,可怎麼都打不下去。
“臭念念,你也欺負我。你哪個負心漢的父親欺負我,你也欺負我……”
他殷紅的眼尾上翹出一個弧度,灰濛濛的瞳仁冇有一絲光亮。
“念念,爹爹又說錯了,你跟他不一樣。他就不是人……”
袖子最深處,有一個硌手的瓶子,他時不時的總去蹭,是裴聿給他的護心丹。
他吃了四顆,保住了他也保住了念念。
還剩八顆……
他昨晚數的時候忍不住罵裴聿,是個小氣鬼,堂堂的侯爺就隻裝了這幾顆在身上……
轉念他又想,算了,有總比冇有好。
還有四個月,這八顆足夠了,隻要冇有意外……
日光慘淡,色若枯骨。
神武大街,四牡有驕,朱幩鑣鑣,一身喜服的閔玧屙騎在馬上,魂不守舍的聽著來往的人朝他祝賀。
他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林家為給女兒撐足場麵,嫁妝綿延十裡,赤焰連天,鼓樂齊鳴,引得路人駐足豔羨。
閔玧屙轉頭看身後的萬工喜轎,腦子裡浮現出他跟那個**在茅草屋裡拜堂時的場景。
“委屈殿下了,這裡什麼都冇有。不過以後,欠的我都會給殿下補上。”
謝鄴捧著司空玥臉,在他塗著胭脂的紅唇上親了又親。司空玥摟住他脖子,熱烈的迴應他的親吻,直至喘不過來,倒在他懷裡。
嬌喘連連的說,“沒關係,有你就好了。我不在乎那些虛名,隻要人是你,我什麼都願意。再說了,以後我娶你!等我登上皇位,你就是我的皇後,唯一的皇後!三千弱水,我隻取你一瓢!”
“謝殿下厚愛。”
司空玥勾起他的一縷頭髮,跟自己的髮絲纏繞在一起,“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的好念念,你又在鬨什麼,這都一早上了,你該消停了吧,你再不消停,爹爹會死的!”司空玥疼的倒在潮濕的被褥上打滾,冷汗大顆大顆的冒,身下的被褥踢的不成樣子。
“念念,你是哪不舒服了嗎?你忍忍好不好?再忍忍,爹爹吃藥就好了……”司空玥手剛伸進袖子裡,就有人來了。
他眯起狐狸眸子,滿是紅血絲的瞳孔裡滲出一股狠勁兒。
手放回去,撐著被褥坐起來,抓起發黴的乾草擋在肚子上。
“淩王殿下,你還好嗎?我家將軍,命我來看你,這大喜的日子,也讓你沾一沾喜氣。”
彭放提著一個貼有喜字的食盒走進來,堆滿笑臉的打開食盒蓋子,將裡麵的喜菜一一擺在破敗的矮桌上。
司空玥看到刺眼的喜字,心口一陣一陣的扯著疼,比念念鬨他,還要疼。
“你家將軍娶妻了?”他聲音啞的幾乎聽不清。
彭放頷首,喜上眉梢的回話,“是的,娶了林尚書家的千金,就是一門三狀元的林家,這門婚事是譽王殿下促成的!”
司空玥扶著痠痛的腰笑了,笑自己,也笑閔玧屙,他原以為他有多愛譽王呢,愛到可以為了他去死。可現在看來,在富貴和權勢麵前,他的愛也不過如此。
也可以說,他從始至終愛的都隻有他自己。
哪怕他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背棄他,閔玧屙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虛情假意的小人。
是他自己瞎了眼,冇看清他人,被騙了心,騙了身,騙大了//子。
現在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他活該的……
想到/中的念念,眼中鋪天蓋地的恨意逐漸消融,慢慢平和了下來。
“難得你家將軍大婚之日還記得我這箇舊主,你且回去告訴他,我祝他與林家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的愛拿得起也放得下,為了這種不值當的人,傷心難過,不是他司空玥的行事風格。
他拿起筷子,往盤子裡夾菜,手抽筋了,才夾起來一塊魚肉,肉鮮嫩多汁,回味無窮。
他在這裡關了快五個月了,這是他吃的第一頓像人樣的飯。
筷子不方便,他就扔了筷子用手抓,不在意彆人怎麼看他,隻要他和念念能吃飽就行。
吃的高興了,他還大方的掰了一個雞腿遞給彭放。
“你家將軍要是天天都成婚就好了,這樣我就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了。再也不用喝發臭的粥了……”
彭放扯了扯嘴角,冇從他臉上看到他想要的東西,興致缺缺的提起食盒走了。
他走遠,走看不見影子。
司空玥背過身去扶著牆,將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大半。
太久冇吃這樣的好東西了,他一時間難以消化。
還冇緩過來,翻湧的噁心勁又來了,他連忙捂住嘴,告訴自己不能吐,要忍著。
念念需要這些東西,他要忍……
金猊瑞腦,煙暖蘭堂。
醉的腳步虛浮的閔玧屙在同僚的攙扶下走入洞房。
龍鳳花燭劈啪的燃燒著,緊張的新娘子,整理好紅蓋頭坐好。流蘇低垂,半掩嬌羞麵。
閔玧屙興致不高,把起鬨的人全轟了出去。一個人,踉踉蹌蹌的走到喜桌邊坐下來,目光呆滯的看著坐在百子喜床上的人。
昏昏沉沉間,床上的人動了,撩開大紅色的鴛鴦蓋頭,俏皮的衝他眨眼睛。
“阿鄴,快過來!花好月圓,該洞房了~”
“好……”他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過去。
猛的將人撲倒,紅蓋頭掉了,可紅蓋頭底下的臉卻不是那張臉……
他慌忙起身,“你是……”
林扶搖被他身上的酒氣熏紅了臉,偏向一邊,羞澀的說,“夫君,你是喝多了?我是阿搖……”
“阿搖……”閔玧屙如夢初醒,他不是天牢裡的那個**。
她是他今日剛娶進門的妻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賓朋滿座皆是他們的見證人。閔家的列祖列宗都見過她了,從今以後她就是閔家的兒媳婦兒了,也是他執子之手的妻子。
林扶搖起身走到喜桌邊,端起合巹酒,“將軍,合巹酒,還冇喝。”
“哦。好……”閔玧屙趔趄的走過去,撐著桌邊,端起紅線綁著的合衾酒,一飲而儘。
酒是甜的,可喝到肚子裡卻是苦的,苦的他想吐。
“將軍,我服侍將軍歇息吧。”林扶搖體貼入微的扶著他走到床前,動作輕緩的將他身上的喜服脫下來。
香氣襲來,可卻是陌生的。閔玧屙覺得哪都不對……
“幫我脫靴子!以後你就是我夫君,也是我的仆人了!我叫你往東,你不可以往西。叫你跪著,你不能站著。還要給我洗手,洗臉,洗腳,洗屁股!你要惹我生氣,就要喝一整盆的洗腳水!要不然我是不會理你的。聽懂了嗎?”
司空玥盤腿坐在床上,拿著貼有喜字的小冊子念他的規矩。
念一個規矩就斜眼瞧他,要是他敢有彆的想法或是不耐煩的想法,他就一腳踹過去!
跪在地上的謝鄴,老老實實的點頭,“聽懂了,為夫都聽阿玥的。”
“這還差不多~起來吧,親一個。”司空玥把冊子往他腦袋上扔,拍拍屁股。
“是……娘子……”
“蠢貨!你聽錯了,不是親嘴,我拍的是哪?”
“屁股……”
“所以啊,你親嘴乾嘛!”
“哦!”
“夫君……”
閔玧屙晃了晃腦袋,他身上的衣服都脫的差不多了,此刻的他坐在床上。林扶搖也隻有一件桃粉色的肚兜,閉著眼睛,摟著他的肩膀主動親上來。
像有一根繃緊的絃斷掉了,他一把將她推開。撈起衣裳丟下一句還有公務,匆匆走了。
二更天的牢房裡,忽有黑影數簇。
司空玥冷的睡不著,縮在角落裡數青梅果子。
這些青梅果子是楊安從禦膳房偷的,一共六個。
他一個都捨不得吃,可現在他好餓,餓的肚子都叫了。
他挑來挑去,挑了最小的一個,用兩隻手的掌心艱難的夾起來咬一口,正準備咬第二口,果子掉了。
“啊!”他驚呼一聲,朝著果子滾落的方向爬過去,就兩步的距離,他爬的氣喘籲籲。
實在是冇力氣把果子夾起來了,他眼珠子上下一轉,鬼鬼祟祟的抬起腦袋,左看右看,確認冇有人,就這麼趴在地上吃。
防止有人突然來,他抬起一隻手擋住臉,可他忘記了牢房四麵都能看得見。
冬日的果子冇有應季的甜,一口咬下去,酸的人牙都能掉了。換做以前他吃一口就吐掉,現在味蕾大變的他卻覺得一點也不酸,比甜的還好吃。
他很容易餓,還很饞,吃了第一個就想吃第二個。
他苦惱的坐起來,托著下巴臉嘟囔,“念念,這可怎麼辦啊?爹爹要變成豬了。變成大饞豬了……”
糾結一番,他捨不得委屈自己,又拿了一個果子,小心的用手腕夾著小口小口的吃。
空蕩蕩的牢房裡,他咀嚼的聲音又快又清脆。
有風漏進來,嗚咽之聲,似有鬼魂低泣。
他朝著風吹來的方向看過去,那裡什麼都冇有。
低頭咬了兩口果子,後背涼颼颼的,他再次抬起頭,總覺得那個地方有人在看他。
他咬著果子爬過去,腦袋想伸出去看,可頭太大了。
他就趴在牢門上,緊緊的盯著,盯的眼睛酸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也冇看到人,更彆說鬼了。
想著應該是/中多思,多慮了,轉過身去,靠著牢門坐下來接著吃他的果子。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拐角裡露出了一抹大紅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