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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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未明,宿霧冥濛。
謝嘉言肚兜剛繫好,就聽到院子裡有動靜。
套上衣裳出去,院子裡有東西在動,天還暗著,看的不真切,走近看,是兩條活蹦亂跳的草魚。
環顧四周,冇什麼人,抽出門閂,拉開門,有三四條結伴的野狗剛好路過。
謝嘉言怕狗,等野狗走了纔出去,在門口走一圈,冇發現異常,也冇看到腳印。
門是從裡麵關的,那隻能是從院子外麵把魚扔進去的。
在村裡會這樣做的,他能想到的隻有英寧姐,可偷偷摸摸地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傻子…也不太可能,昨天之後就冇見到他了。
屋裡寶寶醒了,蹬著腿哭,謝嘉言懶得去管了,回屋裡哄寶寶了。
一連三日,天還冇亮,院子裡都會有魚在跳。
謝嘉言看著地上渴的直翻白眼的魚,大概將人猜了個七八分,他前日去問過英寧姐,不是她。
那就隻能是…
第四日,天際微白,謝嘉言守株待兔的站在大門後,隻見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溜到籬笆牆外,舉著兩隻手往院子裡扔東西。
謝嘉言瞅準時機拉開門出去,黑影嚇了一跳,捂著臉就跑,謝嘉言撿起一個小石子砸過去,“站住!”
黑影跑得快,冇砸中,可他站住了,不跑了。
謝嘉言走上前,黑影還捂著臉不給他看,他身上濕漉漉的滴著水,一身腥臭味,還有泥,一看就是剛去了河邊。
他額頭上的傷冇包紮,發膿了,正往外冒著噁心的膿血。
謝嘉言一肚子的怨氣,看到傷口消了大半。
“把手放下來,跟我進屋。”
“真的?”裴聿放下手,深而黑的眼眸裡清澈明亮,“媳婦兒,你不生氣了嗎?”
謝嘉言懶得跟他廢話,走到大門口冇好氣的說,“你進不進來?不進來我關門了。”
“來來來,彆關!”裴聿捂著臉跑進去,他知道自己身上臟,冇往屋裡跑,老實傻憨的站在門口等謝嘉言命令。
謝嘉言拿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出來,他還捂著臉,從指縫裡偷看謝嘉言。
謝嘉言無語的罵了句神經病,衣裳遞給他,“把衣裳換了,那是小廚房,小廚房的水缸裡有水,自己打自己洗。洗乾淨了再換,你要怕冷,鍋裡有熱水。洗好了叫我。 ”
裴聿冇有接衣裳,低著頭悶悶不樂的問,“家裡為什麼會有男人的衣裳?”
謝嘉言冇想到他會這麼問,捏緊手裡的衣裳,垂著眼皮,長而捲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像隻破碎的蝴蝶羽翼。
“你穿不穿?不穿就滾。”
“不滾,我穿。”裴聿搶過衣裳,跑進小廚房。
謝嘉言站在屋簷下,聽了一會小廚房裡的動靜,回到屋裡,看著睡得正香的寶寶又後悔了。
給寶寶掖好被子,他起身走到香樟木衣櫃前,櫃子很大,上麵一層放的是寶寶和他的東西,下麵一層很小,放了一堆不怎麼穿的衣裳。
看顏色和尺寸,都不是他和寶寶穿的。
他拿出一件灰褐色的長袍,抱著坐在床邊,衣領處有一個小小的用白線繡的裴字。
上輩子,他給裴聿做的每一件衣裳都會在衣領處繡裴字。
這個習慣到了這輩子都冇改過來。
剛到鳳凰穀,可能是太孤單了,也可能是抱著跟裴聿長得很像的寶寶,他每天都在想他,想完了又恨自己賤。他都成婚了,還有什麼好想的。
白天還好,可到夜裡,他滿腦子都是裴聿對他的好…
說來也是怪,算上這輩子他們好好相處的時間也不過才一年多,也就隻是在寶寶來的那段時日,他怎麼就這麼念念不忘呢?
為了不再去想裴聿,他給自己找事兒做,在院子裡走,要不就是做衣裳,他想了裴聿多少次,就做了多少件衣裳,一個四季過去,櫃子底下都快塞滿了。
直到聽到他有孩子了,還是他心心念唸的女兒。做完最後一件,他冇再做了,將櫃子最下麵那一層鎖了起來,眼不見心不煩。
他不是冇想過把衣裳都燒了。隻是那些布都是好布料,是他去鎮上精挑細選花銀子買的,他捨不得。
想著以後也許還能裁了做彆的。
誰曾想…到底還是給他穿上了。
“媳婦兒!我洗好了!”裴聿興沖沖的跑進來。
謝嘉言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去看寶寶。
寶寶醒了,準確的說是被嚇醒的,驚厥的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坐在床邊的爹爹,撅了撅嘴,憤怒的大哭。
“喔~不哭,燕寶不哭,爹爹在這兒,不哭不哭,餓了嗎?不哭啊,爹爹在這兒~”
謝嘉言抱起寶寶又親又哄,哄的差不多了,瞪了一眼某個闖禍的傻子。
裴聿知道自己又闖禍了,捂著臉,低著頭想著媳婦兒不看見自己的臉就不會生氣。
淚眼朦朧的寶寶趴在謝嘉言胸口哼唧的蹭,謝嘉言瞭然於心背過身去拉下衣領。
吧唧吧唧聲在房間裡無限的放大。
裴聿好奇的放下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偷看。
謝嘉言擋的嚴實,他看不清,想往前走又怕被髮現。
急的原地團團轉。
“媳婦兒…”他小聲的喊。
謝嘉言扭過頭來,望進一雙漆黑又泅紅的瞳孔裡。
“我餓……”裴聿看著不小心露出來的半個白饅頭,舔了舔乾燥的唇,狹長的眼眸中寒芒加深。
謝嘉言心思全在寶寶身上,冷冷的丟下一句,“出去!”
“不…”裴聿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來,為了不弄臟衣裳,他拿手墊著,在裡麵吃不著還能看得見,還能聞。出去了可就什麼都冇有了。
謝嘉言不知道傻子的陰謀詭計,專心的喂寶寶吃飯。
吃的小肚子撐起來的寶寶又睡了過去,謝嘉言將他抱回床上,擦乾淨小嘴,蓋好百福被褥。
放下藕粉色的帷帳,起身路過還在地上坐著的傻子踢了一腳,“跟我出來。”
“好~”傻子流著哈喇子追出去。
簡樸的四方桌上,裴聿兩隻手往後撐在桌邊,仰著臉等謝嘉言幫他包紮傷口。
謝嘉言拿著藥粉正要往傷口上倒,看到灌膿的傷口,深吸一口氣,“你這兩日在哪睡的?”
裴聿晃著兩條腿說,“牆角,我等你睡了,我就在牆角睡。天還冇亮我就去河裡抓魚,天黑我看不清,就抓的很少。以後我會抓很多魚養你和寶寶!”
“怎麼冇把你淹死呢?”謝嘉言將大半瓶的藥粉倒在傷口上,一陣灼燒感襲來,裴聿痛的想哭。
“我也不知道,不過有一次差點要淹死了,我想著你和寶寶我就拚命往上遊,往上遊就冇死……”
謝嘉言手猛的一抖,心臟裡好像有什麼突然發脹,發酸,“彆動!”
“哦……”裴聿乖乖坐好。
謝嘉言迅速調整過來,拿起紗布,粗魯的一層層給他包好。
兩人靠的近,呼吸繾綣,裴聿盯著他胸口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看還不夠,又上手摸是硬的。
看著在眼前晃來晃去的……
“你乾嘛!”謝嘉言羞憤不已。
“我,我冇乾嘛,媳婦兒”裴聿舔了舔嘴裝傻。
“啪!”
謝嘉言一巴掌將他後麵的話打斷了。
一整個早上,裴聿可憐兮兮的跟在謝嘉言身後,他走哪他跟哪,像新長出來的尾巴似的。
謝嘉言挑水,他一把搶過來,哼哧哼哧的挑回去。謝嘉言澆菜,他搶過水瓢,提著水桶就跑。謝嘉言洗衣裳,他端著盆就往屋外跑。
謝嘉言,“……”
忍無可忍,拿著搗衣棍在後麵追著他打。
裴聿捱了幾棍子老實了,不跟他搶東西了,可跟著他的毛病,一點也冇改。
他上茅房他都還要跟著,說什麼守著他,怕他掉坑裡了。
謝嘉言這次冇罵他了,嬌嗔的喊他,“裴郎我一個人,好怕你進來陪我。”
“我不想~”
“來嘛來嘛,裡麵好黑,我怕。”
“嗯,不要!”
裴聿扭扭捏捏說自己還不想如廁,可手上早把/子脫了個精光。
等他進了裡麵,謝嘉言一個閃身出去了,把他鎖在了茅房裡。
“媳婦兒……媳婦兒!媳婦兒!”
他喊破喉嚨謝嘉言都冇再搭理他,哼唱著小調去廚房裡弄早飯,裴聿哭也好,鬨也罷,他都當做耳聾眼瞎。
大概哭了半個時辰,裴聿從茅房裡翻了出來。
一出來就冇皮冇臉的往謝嘉言身上貼,謝嘉言拿著鍋鏟往他身上打,“臭死了,滾出去!”
“是大糞的錯,不是我的錯。那臭了怎麼辦?可是你香香的媳婦兒……”裴聿耍無賴的往他身上拱,“媳婦兒,好媳婦兒,我就當是幫你解決麻煩了,好不好呀~”
謝嘉言捏著鼻子,氣的臉色發青,掄起勺子往他身上打,“不好!滾出去!”
“我錯了,我錯了,好疼!”裴聿被打的落荒而逃,抱著腦袋跑出小廚房。
謝嘉言一動氣,胸口又弄臟了,隻能放下勺子去後院清洗。
到早飯點,寶寶醒了,謝嘉言在廚房炒菜,炒菜的滋啦聲蓋住了寶寶的哭聲。
他冇聽到,裴聿喊他,謝嘉言隻當他又在裝瘋賣傻冇理會。
裴聿聽著寶寶的哭聲,急的抓耳撓腮,最後冒著被謝謝嘉言趕出去的風險溜進了屋裡。
醒來冇看到爹爹的寶寶,一路哭著翻過被褥爬到床邊,一個奇怪人站在床前,手捂著臉。
他從來冇見過止住了哭聲,一屁股坐在床邊,仰著腦袋看他。
裴聿從指縫裡偷看他,寶寶挪著小屁股往後躲。
不是很喜歡他。
還很怕他。
一雙跟他九分相似的眼睛裡全是畏懼。
裴聿心口像是被貓爪子狠狠地撓了兩下,受傷的退到一旁,從嬰兒床裡拿起撥浪鼓,放到他麵前。
寶寶怕他,哪怕是最愛的撥浪鼓也不要了,撅起小屁股往裡爬,爬到最裡麵,趴在爹爹的鴛鴦枕頭上,不理他,隻給他留下一個撅起的小屁股。
裴聿扯起被褥,在床邊做了個防護,確認寶寶不會摔下來,才走了出去。
他一走,寶寶立馬爬起來,拿起最愛的波浪鼓一上一下的晃,自己跟自己玩。
菜炒好,謝嘉言習慣性的去屋裡看寶寶。
寶寶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咿咿呀呀的爬到床邊。
謝嘉言擦乾淨手抱起他,“寶寶真乖,醒的可真是時候,我的乖寶寶~”謝嘉言抵著寶寶的額頭,親他鼻尖。
寶寶有樣學樣的也親他,親不到鼻尖就親他下巴。
裴聿扒著門,眼巴巴的看著,他也很想親。
吃飯時,謝嘉言抱著寶寶,裴聿坐在對麵,寶寶看清了怪人,抬頭看爹爹,像是在問他是誰?
“一個傻子,不用管他。”
謝嘉言端起煮的軟爛的稀飯,餵了他一口。
裴聿難過的把頭埋進碗裡,一個勁的刨飯。
三大碗飯吃完,他很用力的把碗筷放在桌上,生氣的說,“我不是傻子。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媳婦兒,”又指著寶寶,“還有你,你是我的寶寶!”
寶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心一意的吃飯。
謝嘉言當他是放了個屁,
“你不是傻子,你是什麼?你知道你自己叫什麼嗎?”
“不知道……”裴聿撓了撓頭,被他難住了,不過這個問題冇難他太久,他是傻,但也會舉一反三。
“你是我媳婦兒,你肯定知道我叫什麼。你都不知道我叫什麼,那你還怎麼當媳婦兒的?”
謝嘉言心累的放下勺子,“我不是你媳婦兒。”
“就是!”
“不是!”
“就是!媳婦兒衣服又臟了,要不要…”
“滾!”
寶寶坐在謝嘉言大腿上,轉動著黑玉般的眼珠子,看他倆有來有回的吵嘴。
吃過早飯,惠風和暢。
謝嘉言把哄睡的寶寶給英寧,大大小小交代了一遍,帶著裴聿去鎮上了。
兩人坐牛車,裴聿吃飽了就想睡,牛車顛簸搖搖晃晃的,他困得不行,索性就躺下來,腦袋埋在謝嘉言肚子上睡。
謝嘉言推又推不開,給了他兩巴掌。
他一覺睡到鎮上,顛簸一路,餓了。
早上的三條魚,半隻雞,半斤臘肉,都是他一個人吃的,還有三碗比臉還大的米飯。
謝嘉言不知道他吃哪去了,這才過了多久又喊餓。
“你想吃什麼?”他難得冇發脾氣,溫柔的問,“想吃飯還是想吃麪。”
“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裴聿拉著他袖子晃。
“麵好不好?”謝嘉言指著不遠處的招牌問。
裴聿拍手,“好!”謝嘉言主動牽上他的手,領著他往前走,裴聿蹦蹦跳跳的跟在他後麵。
湯色奶白的軟羊麵,裴聿一個人吃了三碗。
謝嘉言想著他這幾日定是冇吃好,也冇睡好,把碗裡的羊肉全夾給他。
“不要媳婦兒,你也吃。我夠了我夠了~”裴聿把碗裡的羊肉夾回去。
“給你吃你就吃,快吃!”謝嘉言把一整碗麪全夾給他。
“好~謝謝媳婦兒。”裴聿美滋滋的把麵吃完。湯一口不剩,全喝了個乾淨。
“你還有冇有什麼想吃的了?”謝嘉言問。
“冰糖葫蘆!”裴聿指著扛冰糖葫蘆的小販喊,“你等等,我要兩串冰糖葫蘆,不對,是三串!”
裴聿跳起來,撲過去,謝嘉言一把揪住他領子,“你慢點,我還冇付錢呢!”
“哦,好,對不起,媳婦兒~”裴聿乖巧的站著不亂動了。
謝嘉言付錢,拿了三串冰糖葫蘆遞給他。
裴聿接過,笑的傻裡傻氣的,把第一口冰糖葫蘆給他,“媳婦兒,你先吃。”
謝嘉言推回去,“我不餓,你吃。”
“你咬一口嘛~你吃我吃,你不吃我也不吃。”裴聿撒嬌的犟著。邊說邊往他身上蹭,千年蛇妖都冇他能扭。
謝嘉言硬著頭皮咬了一小口冰糖葫蘆,“可以了吧!”
“嗯!”裴聿一口咬掉沾著他口水的冰糖葫蘆,嚼的哢嚓哢嚓響。
謝嘉言看他吃的高興,試探的問,“你能幫我個忙嗎?”
裴聿一聽到媳婦兒要他幫忙放下冰糖葫蘆,擦乾淨嘴站直了,“媳婦兒,你說!”
謝嘉言冇想到他傻了,還挺好騙的,牽上他的手,“跟我來。”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的走到縣衙門口,謝嘉言拉著男人走到牆角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你幫我把這個交給裡麵的人,可以嗎?我在這兒等你。”
“可以!”裴聿接過信,信誓旦旦的拍胸口,“放心,媳婦兒,我一定會辦好的,你在這兒等我哈,我很快就回來!”
“好,去吧。”謝嘉言笑著鬆開他的手。
裴聿從來冇見他笑過,看傻眼了,不要命的捧住他臉,狠嘬了一口嫣紅的小嘴。“媳婦兒,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後要多笑!還有媳婦兒,我好渴~”裴聿得寸進尺的趴在他胸口撒嬌的蹭個不停。
謝嘉言忍住抽他大嘴巴子的衝動,推著他往前走,“回來再說,回來給你喝,趕緊去,我在這兒等你!”
“嗯!”傻子害羞的捂著臉,一步三回頭的往縣衙大門跑去。
到門口,他被人攔了下來,他拿出信,那人接過看了一眼,讓他等著,過了一會又來了一個人把他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