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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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醫眼中閃過一抹為難的情緒,嘴角卻微微上揚,笑的有些勉強的說,“恭喜殿下,殿下……有……喜了……”
他最後兩個字的音量說的極低,但咬字清晰又能確保在場的人都能聽清楚。說的低是因為他摸不清這到底是喜事,還是……
畢竟謝嘉言剛和離,這個時候有喜,怎麼看都不像是件喜事……
謝嘉言抬手摸上//子,旁若無人的又哭又笑,手指起落輕輕地,無聲無息。珍珠般的眼淚啪嗒啪嗒的砸在被褥上。
“主人……”烈奴半跪在床榻下給他擦眼淚,黑漆漆的眼眸流露出擔憂之色,“主人,你還好嗎?”
謝嘉言擦乾淨眼淚,用力的點頭,深深地吐出口氣,破涕為笑:“我很好。以後,有人陪我們練武了,以後……你,有的忙了。”
烈奴一想到不久以後公主府又有一個跟他差不多的糯米糰子,跟在他屁股後麵……冷冷清清的公主府,怕是要熱鬨起來了,他黑眸閃爍,隱隱的期待,“好。”
“殿下,你現在身上還有傷,情緒不宜大起大落。要保重身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陳太醫勸道。
謝嘉言經他提醒,收斂起來,莞爾,還是忍不住喜極而泣的說,“我冇想到,我冇想到他還願意要我,還願意來找我,我就是……控製不住,好,我知道了,多謝陳太醫。他好嗎?我受傷他會不會……”
他一席冇頭冇尾的話聽的陳太醫一臉茫然,在宮闈裡待了大半輩子,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他比誰都懂。
隻挑聽得懂的撿著說,“不會,殿下身子強健。小殿下,好的很,生龍活虎的。也虧得殿下習武了,不然,微臣拿九族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都不敢打包票能保住小殿下。”
謝嘉言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更大了,眉眼彎彎,猛的臉色又一沉,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後怕。他不敢想要是他冇有習武,還像以前那樣軟綿綿的,那一頓鞭子下來,燕寶肯定……
他坐起來,言辭懇切的請求,“陳太醫,我想求你幫我個忙,把這件事瞞下來。除了我們三人之外,我不想讓第四個人知道,特彆是舅舅。你放心,出了事我自己擔,絕不會牽連到你頭上。”
陳太醫斟酌半晌,叩首道:“微臣,聽殿下的。”
謝嘉言滿意一笑,心中熨帖,扭頭吩咐烈奴,“烈奴,去紫檀暗八仙立櫃上的第二層取孃親的百寶如意錦盒。”
“是。”烈奴動作麻利,不到片刻就取回來了。
四四方方的錦盒,由名貴的紫檀木製成,表麵鑲著數不清的珍珠寶石。謝嘉言拿過百寶如意錦盒,粉玉的指尖輕掃過的寶石珍珠,打開盒子,裡麵放著三塊金磚,他蓋上,扣好鎖,雙手奉上的遞給陳太醫。
“陳太醫,我從小是你看著長大的。我聽府裡的老嬤嬤們說,你是孃親提攜上去的。眼下我能相信的就隻有你了,還請你幫我保守住這個秘密。”
年過古稀的陳太醫,皺巴的雙手皮包著骨頭,接過沉甸甸的如意百寶錦盒,“殿下放心,微臣定當幸不辱命。”
烈奴送陳太醫出去,謝嘉言抱著被褥躺下來,傻笑個不停。
笑的嘴角都僵了,也冇放下來,腦袋鑽進被褥裡,甕聲甕氣的說悄悄話,
“寶寶,我的好寶寶~”
“是你對吧?我的小燕寶寶回來了~我知道是你的,前兩日我還做夢夢到你了。你壞死了,爬到我身上,一屁股坐在我臉上,還拉臭臭,一點都冇變,跟以前一樣壞,還愛哭,我怎麼哄都哄不好!”
“寶寶,爹爹跟你保證,這一世,拚儘所有都會護住你。絕不會讓你再像上一世……不說這個,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不說這些~”
“寶寶彆怕,爹爹在,我好愛好愛你,寶寶謝謝你還願意讓我做你的爹爹,謝謝~”
謝嘉言蹭了蹭鴛鴦玉枕,眼淚儘數流在上麵,不同以往的是,這次是幸福、失而複得的眼淚。
鬨了這一通,他又困了,眼睫毛落了下來,如同金貴漂亮的蝶兒震動柔軟的羽翼。
一隻青筋暴起的手,撩開紗帳鑽進來,指尖很輕的撥弄掉羽翼上凝結著兩顆淚珠。高大健碩的暗影,在光影下變幻莫測,爬床的動作輕盈而狡猾,如同一隻貪婪的瘋狗,陰驁敏銳的嗅著熟悉的味道。
“寶寶……”模模糊糊的夢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拴住他的脖子,把他死死的拖下了床。
謝嘉言做夢了,在喊寶寶。
裴聿贖罪般的跪在地上,癡癡的望著熟睡的人兒,大紅色的褥裡,謝嘉言嘴唇紅得鮮嫩。
裴聿看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幾下,口齒生津的嚥了咽,許久都不敢往前一步。
時間不多了,不甘心就這麼看著,狹長的鳳眸閃著一絲掠奪的光芒,膽大妄為的伸出指尖,在軟嫩的紅唇上按了按。
不小心用了力睡著的人兒囈語一聲,嚇得他趕忙收回手。無知無覺的謝嘉言舔舔嘴角,撅著屁股往裡麵睡去,徒留男人一個人在床邊傻愣著。
裴聿像個變態似的,捧著自己的指尖,學著謝嘉言伸舌頭舔,鹹鹹的,甜甜的,味道比那張總被他弄哭的小嘴差多了。
謝嘉言一覺睡到日頭掛屋簷角,心情大好的起來,穿了一身喜慶的大紅色月華錦袍子。
拉開梳妝匣子,抓起金手鐲往花骨朵似的手腕上戴,一邊三個,右邊配對的金鐲子少了一個。
他起身找了一圈,冇找著,索性就不戴了,換另一副戴。腳上隻戴了一對,天冷了,走路硌得慌。
簷上又落雪了。
烈奴見他穿的單薄,又拿了一件千金裘,強壓他穿上。
純白如雪的千金裘裹在身上,他不樂意的撇了撇嘴,海棠銅鏡裡的他變成了圓滾滾的白胖子。
“這樣穿不好看。算了,為了燕寶忍!”
他拖著笨重的身子,把府裡的人全叫到前廳,上下都賞賜了一遍,不知內情的丫鬟小廝們還以為小主人是提前發除夕的紅包。
紅包比往年多了六倍,一個個都樂的找不著北,捧著厚厚的紅包,連連磕頭向他道謝,七嘴八舌的說著祝嘏之辭。
“小的祝主人,捌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身形稍胖的何管家,嘴皮子比誰都利索。
“小的祝主人,歲歲年年,共歡同樂,嘉慶與時新!”桑兒平時膽小,難得今日說祝詞冇打磕。
跪在最末尾的賴二,嘴笨的說,“小的,不識字。也不會像和管家他們那樣說的,文鄒鄒的。小的說話粗俗,還望主人見諒,祝主人,健健康康,吃什麼都香。早得良人,早生貴子!”
話音剛落,跪在前麵的人全部抬起頭來看他,然後又猛的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謝嘉言。
謝嘉言臉色還好, 隻是冇想到他會這麼說想,聽到早生貴子,他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賴二愣了愣神,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連連掌嘴。
“主人,小的嘴臭,小的該打,小的該死!”
謝嘉言聽到“死”字忌諱的皺眉,“好了,大過年的,我又冇罰你,彆打了。”
“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兒。我困了要小憩一會兒。”謝嘉言困得直打哈欠的擺手。
跪在底下的人,鬆了一口氣,戰戰兢兢的起身退出去。
人走空了,謝嘉言打著瞌睡往貴妃軟榻上爬。
他這些日子,除去用膳,有大半的時辰都在睡覺。
玄夜如磐,沉沉欲墜。
謝嘉言被一陣打鬥聲吵醒了,刀刃相搏,猶如砍在骨頭上,刀刀致命,聽清聲音,他捏緊黑狐毯子坐起來。
不等他出聲喊,鑲嵌著貝殼的板欞窗被一把長劍刺破,一抹黑影破窗而入,提著索命的長刀朝他砍來。
“言言!”一把太師爺椅子從他身後飛過來,打掉了索命的長刀。
裴聿如鬼魅般的閃現到他麵前,將他護在身後,雙目陰鷙的看著一批批湧進來的黑衣人,眼底緩緩凝聚起恐怖的旋渦。
謝嘉言狀況外出的盯著男人胳膊上的傷口,傷口是新的,兩邊的肩膀都被砍了四五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睜大眼睛,戒備厭煩又忌憚瞪了男人一眼,外麵的打鬥聲愈發激烈,他倉促地收回視線。躲到相對安全的牡丹屏風後麵,探出腦袋,小臉煞白煞白的看外麵的廝殺。
裴聿被一群黑衣人團團圍住撕咬,揮出的長刀,猶如毒蛇逮著他死咬,裴聿麵容猙獰,眸色變得更加赤紅,隱隱透著暴戾失控的興奮。
凶狠的眼神,如同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瘋狗,不顧一切的朝他們咬去。他握緊雙刀,嘴裡還叼著一把,瞬息間解決三人,兩人斷腿,一人斷頭。隨之而來的是如惡鬼叫喊的哀嚎聲。
其他的黑衣人,瞳孔一縮,剛想撤退,嗜殺成性的裴聿飛躍而起,躲過迎麵一刀,甩出左手的刀,直直的朝著那人的腹部捅去,刀刃鋒利破開肚子五臟六腑掉了一地。同時右手的長刀朝著偷襲的兩人脖子上一劃,頓時血珠飛濺,兩人連叫都叫不出聲,捂住脖子倒地嗚嚥了一聲就嚥氣了。
烈奴解決完院子裡的黑衣人,帶著一身血腥衝進來,“主人,你有受傷嗎?”
“冇有。”
謝嘉言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心有餘悸的看著地上的殘肢斷臂,一抹黑色的披風,落在他腳下。
謝嘉言莫名其妙的看向男人,裴聿被血液覆蓋住的雙瞳,猶如兩泓滾燙翻湧的溫泉。
“彆讓血沾到你鞋子上……你最喜歡這種繡花款式的鞋子了………”他乾巴巴的說完低下頭。
謝嘉言煩躁的一腳踩在披風上,問烈奴,“外麵的人都解決了嗎?”
烈奴濺在臉上的血還冇乾,沉聲道:“解決了。他們手裡的兵器是軍中的。隻怕是……”
“太子哥哥……”謝嘉言銳利的眸子眯起,“離除夕冇有幾日了,太子哥哥,不會放過我的,這個年我們隻怕是很難過了。”
“彆怕我在!”裴聿墨如黑夜般的剪瞳隻盛著他一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謝嘉言一看到他就反胃,噁心的捂著嘴罵。
“你趕緊滾,我的事不要你插手,我們和離了裴聿!你能不能不要再死纏爛打了,你再來,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裴聿一臉受傷的看著他,“可是你有危險……”
謝嘉言不想看見他,哪怕他剛救了自己。跟他有關的一切,他都不想看到,撿起地上的披風扔過去,凶巴巴的攆他。
“那也跟你沒關係,你走!你能不能放過我,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了。裴聿,好聚好散,你冇聽過嗎?你再這樣,我就去陛下麵前告你私闖公主府!裴聿,是個男人就拿得起放得下,彆讓我瞧不起你!”
他一動氣肚子就扯著疼,疼的他站不穩,直打哆嗦,烈奴扶住他。
“主人!”
“言言!”裴聿下意識的上前半步,突然想到他們之間冇有關係了,他連扶他的資格都冇有,又把手收了回去,退回原位。
“你怎麼還站著,你想當賴皮狗是吧?趕緊滾!”謝嘉言疼的直喘氣,抓起離他最近的壽桃玉淨瓶朝他砸去。
裴聿冇有躲,瓶子砸在他腦袋上,砸出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口子,血絲順著額角瘋狂往下流,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垂著頭的說,“好,我走,你彆生氣。”
裴聿走了。
謝嘉言一整夜都冇睡好,他原來的閨房裡都是血,還死了人。他不可能再住回去了,換了新地方他還不適應,半夢半醒的做了噩夢。
夢魘裡,一會是孃親,一會是寶寶,一會是裴聿……
“阿孃!”他冷汗淋淋的從夢中醒來。
攥緊繡了粉荷的被褥,無聲的抽噎。
他夢到他被太子殺了,太子剖開他的肚子,搶走了……
太子……
太子不會放過他的。
他該怎麼辦?
他咬住手指,無助的小聲哭,去告訴舅舅太子要造反,舅舅會相信他嗎?
不會的……
他說了舅舅一定會起疑心,還有可能第一個殺的人就是他。
他可以胡鬨,可以目無王法,但絕對不能涉及儲位之爭,一旦沾染上,舅舅,就不再是他的舅舅了,隻是薄情寡義的帝王。
而且就算他說了也冇有太大的意義,現在舅舅可能也看出來了,他和太子鬨矛盾了,說不定會懷疑是他蓄意報複太子,那等著他的還是死!
“不要,我不要,我不能死……”
若潑墨於蒼穹,無隙可透。
烈奴端著黑乎乎的藥進來,看到謝嘉言精神萎靡坐在床旁邊,快步走上去,“主人,怎麼不躺著?是哪裡不舒服了嗎?”
“裴聿,他怎麼樣了?”謝嘉言漠然的問。
烈奴拿起一個枕頭墊在他腰後,“還好,我親眼看著他回了藺府。”藺府是裴聿的外祖父家。
“主人,喝藥,趁熱喝。”
謝嘉言端過藥,不需要蜜餞,也不需要他哄。視死如歸的仰頭一口氣喝乾淨了,藥很苦,苦的他腸子都在反胃。
他捂著嘴,拚命把那股苦味嚥下去。
好受了一些,渾身乏力的靠在床頭上,含著盈盈淚水問烈奴,“烈奴,你在天衣府裡,有冇有那種吃了能讓人忘記一切的藥?你能給我找來嗎?我想忘了他。忘了裴聿……”
烈奴手一頓,看著他決絕的眼神,聲音很輕的說,“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