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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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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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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外,司空屭長跪不起。

大雪紛飛,上翹的狐狸眼凍得通紅,宛如暈開的胭脂,硃紅軟唇,細看微微發腫,吐著嘶嘶熱氣。像極了一條在數九寒天裡找不到庇護所的毒蛇在發怒。

“殿下,還好嗎?”謝鄴彎腰給他披上珊瑚紅綢披風,腳尖不小心的踢他屁股上。

司空屭臉“唰”地一下變陰,不顧場合的大罵,“踢你妹!老子屁股都要爛了,都怪你!你個賤奴!讓你彆咬,彆咬,你不聽,老子疼的要死,你倒好,站在一旁看笑話。你等著。孤起來了,孤第一個殺的人就是你!”

“殿下息怒。”謝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殿下再忍忍,彆生氣了,凍著屁股可就不好了。我縫的護膝厚嗎?冷不冷,硌不硌膝蓋?”

司空屭壓著一肚子火躲開他的手,“還行,彆碰孤。禦林軍離這有多近你是不知道嗎,你不想活了?猥褻本殿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把你手給孤拿開……”

謝鄴固執己見,撩開衣襬摸上膝蓋。他提前做了防護,奈何地磚寒氣刺骨,還是進了大半的寒氣,指尖一碰到膝蓋就冷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謝鄴握住膝蓋,冷厲的麵龐閃過一抹疼惜,“殿下……”

“趕緊走!”司空屭咬著牙,語氣很冷。

謝鄴嘴角向下繃起來,直起身,脫下玄色鬥篷披在他身上,不顧他的咒罵用高大的身軀擋在他麵前,將所有的風雪都儘數替他擋去。夜色浸黑,他像一塊沉默的石碑。

司空屭罵的口都乾了,男人也冇動一下。

罵完一通,身上冇那麼冷了,反倒是燥熱起來。

“你就逞英雄吧你最好把你的狗**給凍掉!”

“殿下放心,不會的。就算凍掉了,我也會有彆的法子伺候殿下。”

“……”

“你他媽的……”

“……”

高閆嘴角帶笑的關上殿門,回到殿中。

“如何了?屭兒還在外麵跪著嗎?”司空桀麵容憔悴的問。

高閆頷首低眉,“回稟陛下,還跪著。”

司空桀眼眸黑沉,麵色繃得很緊。三個時辰前,太子痛哭流涕的來請罪。說他一時大意,弄丟雙龍玉佩,才釀此大禍。

他甘願受罰,無怨無悔。隻請求父皇饒過表弟,他年紀尚小,不懂事,他願意替他受罰。

事發突然,司空桀冇有聽信他的一麵之詞,他想聽謝嘉言的。

揹著手一步步走下玉階,雙目炯炯有神,殺氣瀰漫,讓人大氣都不敢喘。

謝嘉言一身血汙,跪在地上,眼神渙散,一心求死。從進來到現在,他冇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問他為何殺人,也遲遲不說。像是在想藉口,還冇想好。

司空桀耐心耗儘,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朕再問最後一遍,你要還不說。朕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偏殿的那個賤奴身上,讓他替你頂罪!”

謝嘉言趴在地上,黯淡無光的瞳仁緩慢的轉動,讓烈奴替他去死,替他頂罪。舅舅一定做的出來,不可以,烈奴!

他隻有他了。

他眼神逐漸清明,無力的爬起來,扶著膝蓋,跪爬到他麵前,揪住他的龍袍。

淚眼婆娑的求他,“舅舅,不要!人是我殺的,跟他冇有關係。我殺張玄,是因去年的中秋節他對我大不敬。還冒犯我,我是個記仇的舅舅,你也是知道的。這樣以下犯上的,淫賊,我不殺他,我咽不下那口氣。所以,我殺了他。跟彆人冇有關係,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啪”的一巴掌,力度大到聲音迴盪在勤政殿上空。

謝嘉言倒在地上,捂著溢位血絲的嘴角,耳朵轟鳴,大腦混沌。他什麼都聽不清了,什麼都看不見了,所有的感官都被臉上火辣辣的疼占據了。

司空桀是第一次打他,打完手不受控製的抖。看到他倒在地上起不來,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扶他,猛地想起來他是皇帝,又收回了手。

走到他身邊,目光如刀,犀利無比,“你當你舅舅我,是個傻子嗎?還不如實招來!”

謝嘉言腫著半邊臉,流著淚,一字一頓地重複,“我冇有,我冇有……我說的都是真的,舅舅。烈奴是孃親留給我的,你非要殺他,我也冇有辦法。”

司空桀眉心狠狠一跳,呼吸都重了幾分。他的妹妹,是他的死穴。他能坐穩這個皇位,他的妹妹功不可冇。

妹妹臨死前把這個孩子交給他,吊著最後一口氣求他,一定要幫她撫養長大。

司空桀一共有三個孩子,兩個皇子,一個公主。謝嘉言算得上是他的第四個孩子,他對他的疼愛一度都快超過了他的三個孩子。

他還未滿月,發了一場高燒離不開人,司空桀不顧勸阻抱著他去上朝就能看出來,他對謝嘉言的疼愛,是無人能比的,哪怕他的親生父親都遠不如他。

從小,他自認為將他教的很好,君子六藝,每一樣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謝嘉言最拿得出手的騎射,是他擠出批奏摺的時間,抱著他一步一步的教的。

給他授課的夫子都是世家大儒,哪怕被他氣跑一個又一個,他也會屈紆尊降貴將他們請回來繼續教他。

是什麼時候起?

變成了這樣?

那個一見到他奶聲奶氣喊他舅舅,要他背,要他抱的嘉寶,哪去了?

“謝嘉言,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就因為他對你大不敬,你就要殺了他。那舅舅今天還打了你,踢了你,你是不是也要殺了舅舅?那是一條人命,活生生的人命,他再有錯,你告訴舅舅,舅舅會幫你處罰他。”

他痛心疾首,大失所望的罵道:“可你呢?你仗著你尊貴無比的身份,說殺就殺,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哪去了?我從小是怎麼教你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他眉宇間殺機密佈,如刀子般的眼神彷彿要在謝嘉言身上紮出千百個窟窿。可當謝嘉言用那雙跟妹妹一樣的眼睛看向他時,他又心軟了。

謝嘉言跪在他腳下,連磕了七八個頭,磕到額頭破皮,滲出血珠,混著眼淚一起流下來。

“舅舅,陛下……我知道錯了。我罪該萬死,可是,烈奴他是無辜的。求舅舅放過他!”

司空桀麵色冷峻,“你跟裴聿,鬨著要和離就是為了殺這個張玄?”

謝嘉言手指顫了顫,“是……跟他無關,我不想牽連他和整個晉國侯府……”

司空桀鷹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你這個時候又有良心了?”

大殿陷入死寂,謝嘉言臉上的殺意如暴雨般侵襲,在司空桀察覺前他低下了頭,眼尾掛著要落不落的淚珠。沾滿鮮血的兩隻手握成拳頭藏在衣袖裡。

他但凡要知道裴聿也重生了。

他不會跟他和離。

他要拉著裴聿,和整個晉國侯府跟他一起死,他要他們所有人給寶寶陪葬!

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板,心口不一的說,“無辜的人,我不想害他們。”

司空桀俯下身來,那種令人悚然的審視之感從後背爬了上來,冰冰涼涼的,像蛇一樣的觸感。

“不想害他們,就隨意的殺人?一天之內又是納妾,又是和離,又是殺人。你舅舅我,冇那麼好糊弄,不想說,就去天牢裡好好想。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出來!”

“是……”謝嘉言跪在地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暗自鬆了一口氣。

暗無天日的牢房中,血腥氣息伴隨著哭嚎的慘叫聲,像地獄裡的惡鬼在群魔亂舞。

謝嘉言坐在地上,眼神呆滯的看著肚子。

麵前的破矮桌上放著早上送來的飯,他一口冇動,不是太難吃了,吃不下去,是冇胃口。該死的人還冇死完,他吃不下去。

幾隻蒼蠅圍著碗,慢悠悠的轉。

“嘉言……”哽咽的聲音很虛。

“嘉言,嘉言!”

被打擾到的謝嘉言不耐煩的抬起頭。

裴聿穿著侍衛的飛魚服,提著食盒子,站在牢門外。牢房的光線很暗,可仍舊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以及眼下的烏青。

“你來乾什麼?找死嗎?”謝嘉言屈起一條腿,手搭在膝蓋上,即便是成階下囚了,天皇貴胄的氣勢也不減半分。

“我……我來看看你。”裴聿蹲下去,打開食盒,把他最愛吃的菜全擺了出來。

看到燒鴨子,謝嘉言眸光一動,手腳並用的爬過去,鐵鏈很重,沉甸甸的拖著他,爬到牢門口。

他手腳勒出了一圈深深的血痕,裴聿胸口像有一把刀在一刀一刀的淩遲著心臟,痛的他呼吸驟停,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瓶藥。

“嘉言……”

謝嘉言端起燒鴨子扔在他臉上,緊接著擺在地上的菜無一倖免的全砸在了他臉上。

油膩的菜,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下來。黏糊糊的掉在衣服上,地上,沾染上他氣味的美味佳肴,瞬間變成了噁心的嘔吐物。

“滾。”謝嘉言連多餘的話都不想跟他說。

裴聿渾身都僵了一下,雙眸湧上赤紅,“嘉言,你聽我解釋。我也是後麵了才知曉……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寶寶。”

“你不配提寶寶。滾……”謝嘉言捂著嘴,又想吐了,一看到他就想吐,他背過身去,不想再看見他那張讓他倒胃口的臉。

裴聿抓著牢門,沙啞的嗓子哭著說,“嘉言,我再想辦法了。這次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了。哪怕是豁出這條命,我也會救你。嘉言,你相信我,你再等等很快了!”

謝嘉言還在反胃,頭很暈,不舒服的靠在牆上慢慢喘氣,空氣裡都是難聞的汗臭味和血腥味。

“裴聿,這輩子我再相信你一個字。我上輩子就白死了,你個懦夫。你知道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嗎?你還不如許仙……滾,我看到你就噁心,趕緊滾。”

謝嘉言原諒誰都不可能原諒他,張玄、裴訣、太子是害死寶寶的罪魁禍首。可他裴聿,也是幫凶!

他不配當寶寶的父親。

他不配……

裴聿跪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是被剃了個乾淨,瞬間坍塌下來,隻剩一攤爛肉,他一隻手伸進牢門裡試圖去觸碰謝嘉言,可他們離得太遠了,他趴在門上奮力的往裡伸手,也冇有碰到他一點。

謝嘉言就在他麵前,可他又覺得是那樣的虛無縹緲。他不動也不看他,好像又變回了掛在城牆上的那具無聲無息的屍體。

他怕的不行,不管不顧的想往裡麵爬,試圖鑽進去擠進去。

“嘉言,我是對不起你和寶寶,我是騙了你。你說的對,我是個懦夫。我被蒙在了鼓裡,連自己妻子,孩子被誰害死的都不知道……”“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給我寫信也不知道寶寶出生了,我是在他不在了,我才知道……他來過這個世界。可我還冇來得及看他一眼,抱抱他,他就冇了……裴訣說,你是自縊身亡,我那日趕到城門口,我冇有看到寶寶,我隻看到你……”

“所以你就相信了他……”

謝嘉言轉過來,聲音很輕,輕到不像人的聲音。

他撐著牆,忍著噁心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看著這個滿臉懺悔的男人,突然覺得很可笑。

一想到,他上輩子竟嫁給了這個懦夫,怒氣湧上大腦,將理智刺激全無。

他抓起盤子摔碎,撿起碎片往他身上捅去,捅出窟窿的皮肉,濺出的鮮血,流不儘的眼淚,無論是哪一點,都不能消解他的恨,隻有他死了!

他掐住裴聿的脖子,因為過於激動而劇烈的喘息,眼眶血紅,嘶啞地大吼,“你去死,你去死!”

耳邊響起熟悉的哭聲,是寶寶的!

他鬆開裴聿的脖子跌跌撞撞的朝著聲音飄來的方向走了幾步,茫然的喊,“寶寶?寶寶,你在哪……”

“嘉言……嘉言……”裴聿顧不上血流不止的傷口,顫著嗓子喚他,“嘉言!言言!”

謝嘉言被兩種聲音撕扯著大腦,一邊是哭聲,一邊是裴聿。他頭疼欲裂,像是被釘進了一根又一根的鎮魂釘,痛到他分不清真假虛幻,他大口喘氣,扯著頭髮,又哭又喊,“寶寶!寶寶……”

突然,他腳步微頓,眼前一片灰暗,下一刻天旋地轉,倒在地上暈厥過去。

“嘉言!嘉言!”裴聿眸色變得更加赤紅,像一條冇有理智的瘋狗,咬斷脖子上的枷鎖,不顧一切的撞開牢門衝進去。

東宮。

司空屭翻著白眼,水光瀲灩,軟嫩的嘴唇張著,“天牢裡,會不會有老鼠?老鼠咬了人會不會死?”他的精氣都被吸乾了,說話有氣無力的。

謝鄴麵色冷凝,雙目陰鬱地望向天牢的前方,“就知道你喜歡老鼠,我放了幾隻進去。被咬的人很快就會瘋掉,查出來了,也是運氣不好患上鼠疫,冇有人會起疑心。”

司空屭白皙的手指蜷曲著,在男人刀疤遍佈後背上留下鮮紅抓痕,一條條,一簇簇,像極奈何橋邊妖豔盛開的曼珠沙華。

“好棒!你說孤該怎麼賞你呢?小十~”

謝鄴挑了下劍眉,指腹剮蹭他佈滿汗珠的鼻尖,“殿下,可否讓我體驗一下奶醉是什麼滋味?”

“壞蛋~”

“好殿下。”

“你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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