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30日。
災難降臨後的第136天。
那是一段把人往死裏熬的日子。
半個月的徒步,把時間和距離的概念都磨碎了,混著爛泥糊在鞋底。起初還能數著過了幾個村、翻了幾座山,後來隻剩下腳掌落地時那一股鑽心的鈍痛。
濕氣像是有意識的活物,順著褲管往上爬,鑽進膝蓋骨的縫隙裏,在那裏安了家。黑雨留下的那股怪味兒,早就醃進了麵板紋理,拿刀刮都刮不掉。
於墨瀾低頭看自己,原本合體的衝鋒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灌,像麵破旗。他把皮帶解下來,摸出隨身帶的那把小錐子,在原本的釦眼後麵三指寬的地方,又費力地鑽了兩個新眼。
皮帶勒緊時,那一截多餘的尾巴軟塌塌地垂在胯骨邊。顴骨突出來,成了臉上最硬的地方,眼窩深得能盛水。
沒有誰再問今天是幾號,也不問星期幾。時間變成了胃裏的那陣痙攣,變成了水壺裏那點晃蕩的聲響。
路上偶爾能撞見活人。隔著幾百米,在那塌了一半的省道橋頭,或者荒廢的田埂上。視線一碰,就像兩隻在野外撞見的孤狼,脊背上的汗毛瞬間炸起。沒人說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省了,雙方極有默契地各自往兩邊偏移,繞出一個巨大的、充滿戒備的半圓。那一刻,對方不是同類,是移動的病原體,是可能暴起傷人的野獸,是必須避開的雷區。
吃的快見底。那袋米早在三天前就成了空布袋。剩下的幾塊夾心餅幹,包裝袋磨破了,拆開來,餅幹體硬得像風幹的膠合板。塞進嘴裏,唾液根本化不開,得用牙齒一點點銼。
林芷溪坐在一塊斷裂的裏程碑上,手裏捏著最後一塊舒夫佳香皂。她那雙手裂著細口子,滲出一點點血絲。她掏出刀片,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切成四塊指甲蓋大小的碎丁。
“進城前別用了。”她的聲音像是天上飄下來的,“留著洗手。要是手上這些口子爛了,人就廢了。”
小雨沒接話。這孩子最近靜得像塊石頭。她縮在大人身邊的陰影裏,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行囊。那把多功能刀插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刀柄上纏了一圈黑色的絕緣膠帶,已經被手汗浸得掉色。這半個月,她學會了怎麽像貓一樣走路,腳掌外側先著地,無聲無息,步幅碎而快。
第十六天上午,日頭慘白。他們爬上一處滿是碎石的土坡。
那座縣城就癱在底下。
像是一堆被孩子踢倒又踩爛的灰色積木。幾道黑煙直挺挺地插向天空,那是還在苟延殘喘的訊號。入城的路網裏麵塞滿了生鏽的鐵殼子——那些曾經叫汽車的東西。電線杆斷的斷,倒的倒,電纜泡在路邊的汙水坑裏。
“進去嗎?”李明國問了一句。他一隻手死死撐著後腰,負重帶來的腰疼讓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油光。
於墨瀾站在坡頂的風口,眯著眼,鼻腔裏充滿了那股特有的腐爛氣息。
“得進。”
他的嗓子像是塞了一把幹草。沒得選了。野地裏的野菜連根都被刨絕了,稍微像樣點的村莊都被本地宗族或者土霸王圍了鐵絲網。他們這幾具搖搖欲墜的骨架,需要一個能擋風的屋頂,需要哪怕一口能嚥下去的熱水。再在曠野裏耗下去,最後一點脂肪燒完,人就得涼透。
“貼著邊走。搞點補給就撤,別貪。”
他們在坡頂停了半小時。兩個軍用水壺裏,晃蕩著最後的一點水。那是兩天的命。
於墨瀾轉頭看徐強。這個退伍漢子正蹲在地上,從懷裏那一層層油布包裏,掏出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
徐強卸下彈匣,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還是三發。”
他盯著那三顆黃澄澄的銅花生米,眼底映著金屬的冷光。那是他們這支隊伍最後的底氣,也是最後的喪鍾。
“哢嚓。”
套筒複位,子彈上膛,保險關死。
徐強把槍插迴腋下,抬起眼皮,眸子裏滿是血絲:“不到要命的時候,我不響。這玩意兒一響,方圓幾裏地的餓鬼都得開飯。”
下午,陰雲壓得很低。他們像四隻灰色的老鼠,貼著城西的牆根溜進了城區。
那股味道更濃了。廢機油、陳年的積水、濕透的牆皮,還有角落裏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某種生物,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味”。街邊的店鋪像是被巨獸嚼過一遍,卷閘門扭曲變形,露出的黑洞裏空空蕩蕩。有的門上用紅油漆刷著歪歪扭扭的大字,漆順著筆畫流下來,像幹涸的血跡:
“有人住,別進。”
“搶東西者,全家死絕。”
天色擦黑的時候,他們摸進了一處老舊的住宅小區。挑了棟不臨街的樓,撬開了三樓一戶防盜門沒鎖死的屋子。
屋裏很幹。那種久違的、甚至帶著點嗆人的幹燥感撲麵而來,地上的浮灰有一指厚,走一步能揚起一陣煙。
於墨瀾沒敢睡死。他抱著膝蓋縮在主臥的牆角,視線穿過門縫,死死盯著客廳昏暗的輪廓。林芷溪和小雨擠在那張光禿禿的大床上,連防潮墊都沒鋪。小雨蜷成一團,那隻手即便在夢裏,也死死壓著那個小包,指節發白。
李明國在客廳守夜。這老樓的牆板薄,下午撬鎖芯那點動靜,雖然用了布包著,但在死寂的樓道裏還是傳得老遠。
淩晨兩點。
門外突然有了動靜。
極輕,像是布鞋底蹭過水泥地麵的沙沙聲。於墨瀾瞬間睜開眼,那是獵物聽到天敵靠近時的本能反應。他像隻壁虎一樣貼著牆根滑到客廳,湊到貓眼上。
貓眼的視野昏黃模糊。樓道裏,一個佝僂的影子正彎著腰,在他們門口的地板上擺弄著什麽。那人的手很快,動作熟練得讓人心裏發寒。不到半分鍾,影子直起腰,像煙一樣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黑暗裏。
於墨瀾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鍾,才輕輕擰開門鎖,拉開一條縫。
借著樓道氣窗透進來的那點月光,他看清了。
門口的水泥地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塊碎磚頭。磚頭中間,極有技巧地夾著幾根燒過的火柴梗。那位置卡得極刁鑽,隻要裏麵的人推門出來,腳尖必然會踢到磚頭,磚頭一倒,火柴梗斷裂或者摩擦,在這死寂的夜裏,就是一聲驚雷。
“有人盤道。”李明國湊過來,嗓子眼裏像是卡了口痰,聲音抖得厲害,“這是在做記號,也是警告。”
於墨瀾把那隻跨出門檻的腳慢慢收了迴來,輕輕合上門,反鎖。
冷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這種無形的壓力,等到天亮時變成了具體的絕望。
林芷溪拎著那隻在此地找到的紅塑料桶從衛生間出來,臉色比外麵的天色還難看。
“這屋裏的水管裏存的是死水。”她把桶往地上一擱,指著裏麵。水麵上浮著一層白色的細毛,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不能直接喝,喝了得拉死。”
更要命的是煙道。於墨瀾去廚房看過,老式的煙道口被上麵掉下來的碎磚和陳年的鳥窩堵了,拿手電一照,裏麵黑漆漆的根本不透氣。強行生火燒水,煙排不出去,屋裏瞬間就能成毒氣室,要是開窗散煙,那股煙火味在末世裏就是告訴所有人:這裏有肉,有糧。
“沒水,沒火。”
於墨瀾盯著桌上那兩塊所剩無幾的壓縮餅幹,喉嚨幹得像是要裂開。他走到窗邊,捏著窗簾的一角,露出一隻眼睛往外窺探。
樓下的院子裏,幾戶人家的陽台上掛著汙濁的集雨布,像是一張張灰色的補丁。偶爾有人影在陽台晃動,那些人也是麵黃肌瘦,眼神空洞而冷漠,偶爾往這棟樓瞥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好奇,隻有一種看死人的冰冷。
他們帶來的水徹底幹了。
徐強靠在門邊,把玩著那個空彈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地方成了死地,不能久待。”
整整一個白天,時間黏得像漿糊。
屋裏死一樣的安靜,隻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小雨坐在窗簾下的陰影裏,手裏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木條,拿著刀一點點地削著。木屑落在她的鞋麵上。每當樓道裏傳來一絲風吹草動,她那雙瘦得有些脫相的手就會猛地停住,眼睛像受驚的小獸一樣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渴。
渴得嗓子冒煙,渴得腦仁發疼。
一直持續到淩晨。
寒氣從窗戶縫裏往裏鑽。樓道裏,那陣熟悉的、拖遝的腳步聲又來了。這一次,它沒有猶豫,踩著樓梯的塵土,一步步逼近,最後停在了那三塊碎磚頭前。
“咚。”
一聲悶響。
敲門聲。
間隔很長。
“咚。”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