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6日。
災難發生後第800天。
何妙妙已經把視窗時間帶到了。於墨瀾四點前把手裏的泊位抄件交給同事,從港務站出來,爬了半天梯坎到通訊組。門推開的時候,何妙妙正彎腰調機,另一個年輕女孩坐在靠裏那張椅子上翻登記冊。
那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冊子合住一半:"聯絡處,齊玥。跟吳秉德做事。今天我在這邊盯嘉餘這輪迴執和附告。"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於墨瀾。"
齊玥看著他:"視窗十分鍾不變。後頭有附告要走,聯絡處格式。"
何妙妙把旋鈕擰到底,機殼開始發熱:"四點四十開,十分鍾。上週訊號比較穩,今天不知道。"
屋裏悶,窗隻開了一道縫。機器一開,熱氣就往外吐。
於墨瀾在桌前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上一輪的迴執紙。一百九十二口,那些數字他已經翻過很多遍了。
四點三十五分,何妙妙開始調台。齊玥把登記冊翻到嘉餘那一欄,空出一格等迴執號。
四點四十,準時。何妙妙扣上耳機,把那串固定報碼念出去。耳機裏先是一陣雜音。
迴了。
"嘉餘營在,陳誌遠。"
聲音從那頭過來,又平又幹,會計翻賬頁的口氣。
何妙妙聽穩那頭動靜,抬手示意聽清了,朝於墨瀾點了一下頭。於墨瀾湊到話筒前。
"於墨瀾在。先報人口。"
"在冊一百九十八。本週新收了南坡散戶六口人。"
於墨瀾開始在紙上記。一百九十八,人變多了。
"上週誰死了。"
陳誌遠停了一下:
"李小芹,肺炎。孫亮,摔下來傷口爛了。蘇錦安,冷庫後頭倒的,沒起來……"
於墨瀾停下,沒催,隻盯了一眼何妙妙手邊的秒錶。
陳誌遠繼續:"……馬二,餘庚,外出七天沒迴。病傷情況和上週一樣。"
於墨瀾把五個名字一個個記到紙上,繼續問:"並戶和耕地情況。"
"六口分工完成,三口進地,三口補搜尋。西坡新開台地兩畝,準備種秋豆和紅薯。蔬菜第二茬狀況可以。"陳誌遠迴答。
"好。"
"老城區劉勝軍那邊,地被黑雨淋了,收成減半。"
何妙妙右手記數,左手按著秒錶。四分多鍾了。
"鹽和油。"於墨瀾問。
"——"
等訊號。
"——鹽庫存二十天。油見底,本週停車。"
於墨瀾瞄了一眼秒錶:"田凱呢?"
"腿腫嚴重了,程梓照顧,缺藥。白朗帶人清出西側倉房,還能再並十來口人。"
"孩子們呢?"
何妙妙舉了一下手。八分鍾了。視窗還有兩分鍾,但訊號隨時可能飄。於墨瀾把後麵想問的話嚥了迴去。
"夠了。下次格式照這個走,人口傷病耕地庫存。完畢。"
"明白。孩子都好。完畢。"
何妙妙把頻段切了。秒錶停在八分十一秒。十分鍾的視窗沒用完,但該問的已經不敢再問。她把耳機摘下來,額頭有一層薄汗。
齊玥還在翻登記冊,沒抬頭:"附告要走嗎?"
"什麽附告?"
"聯絡處正式渠道。"齊玥把筆擱到冊邊,"先登到吳處長那邊,掛進下一輪視窗。下迴嘉餘一開機,先收到這個。每條二十字上下,三條封頂。格式有規定,差一欄就退。"
"吳處長叫什麽?管什麽?"
齊玥說:"吳秉德,聯絡處那邊我跟他做事。聚居點的所有單子,外圍評級、接線,都從他桌上過。"
"一條就二十字?寫別的話呢?"
"也退。"何妙妙接話說,"上個月有個點在附告裏寫了句''望酌情照顧'',他連著兩輪沒給那邊開機。"
齊玥翻登記冊時,頁邊滑開了一瞬。於墨瀾正好看見嘉餘後頭還有一欄"來源地關聯事件",空著。下一頁像讓墨水劃過,露出個"荊"字,很快被齊玥的手壓住。
"那頁是什麽?"於墨瀾問。
齊玥把冊子合上:"舊頁。你看你手裏這個。"
她把登記冊收迴去,筆尖重新壓到日誌上。
何妙妙把剛才記下來的迴執核了一遍,抄到一張正式聯單上,推給齊玥蓋章。
於墨瀾沒再問,他把那張寫滿數字和名字的紙折起來,揣進口袋。
晚上迴屋,飯桌還沒收。於墨瀾把迴執展開擱到桌上,燈往前挪了一點,比之前亮。
"我換過電池了,這迴能用久點。"林芷溪說。
於墨瀾把紙給林芷溪看。她逐行看完,手指落在亡者名單上。
"倉庫的老蘇。"
老蘇六十三。倉庫值守從不換人,剛去嘉餘那陣,冬天夜裏凍得直哆嗦,他拿舊大衣裹在值班椅上挨。秦建國走的那個晚上,也是老蘇從裏頭把冷庫門關上的。
林芷溪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格:"李小芹是誰?"
"不熟悉。新並進來的。"
小雨把腦袋湊過來,從頭看。看到孫亮的名字時,她的手擱在紙上。孫亮跟著白朗和阿桂做事,幫她搭過箭靶的架子。她盯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才眨了兩下眼,接著往下看。
"一百九十八。"林芷溪念出這個數,"上去了。"
"上週死了五個,這周收了六個。賬上多一口。"
"西坡開了兩畝。"林芷溪手指落在作物那一行,"我們的地還行。劉勝軍那塊地傷了,不知道冬天能不能挨住。"
小雨讀到"白朗帶人清出西側倉房"時又停住,往下掃了一眼才開口:
"嘉餘又要有人來了。"
於墨瀾從口袋裏摸出一張舊聯單,空白麵朝上擱到桌上:"我要走附告。給嘉餘帶三條話。"
林芷溪把迴執往旁邊推開一點:"什麽訃告?"
"是附件的附,附帶的話。"於墨瀾說,"迴執是實數,人口、死人、地、庫存,都得記死。附告走聯絡處正式渠道,掛進下輪視窗讓嘉餘先收到。二十字以內,三條封頂。"
於墨瀾低頭寫。第一條:人數、勞力、病傷,下輪全報實數。第二條:作物種類、產量、庫存天數……
寫到第三條時,他停住了。藥、鹽、油,防雨布、電力……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
林芷溪把筷子放下:"那邊分工你不用管。他那邊的存量你也不用管,讓誌遠直接報實際缺口。還有安全情況你忘了問,這邊不打仗,不代表嘉餘那邊安全。"
"嘉餘現在隻到了一批糧,沒正式補給,還不如白魚嘴那種小地方。"於墨瀾一筆一筆把字壓進框裏。迴執記死,附告求活。每多一個字,都要先過吳秉德那一關。
小雨坐在椅子上看那三行字:"這樣一寫,誌遠叔就迴不了別的話了。"
於墨瀾把筆放下。
"先把這條線占住。"於墨瀾說,"誌遠把那邊的人和地攏住,我們把這邊的口子往裏推。"
小雨端起自己的碗,走去水池邊。
夜裏,於墨瀾把那張附告又拿出來看了一遍。迴執和附告並排擱在桌上,燈一照,紙裏的纖維都浮了出來。
白天登記冊上那"荊"字一直沒從腦子裏下去。嘉餘要把人和地攏住,渝都要把格子占住。誰想多帶一句別的話,紙上都沒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