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7月14日。
災難發生後第756天。
周德生是在淩晨走的。
前一天下午他還在工具棚裏,坐在塑料凳上,麵前攤著種子信封和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蘇玉玉給他的。周德生不方便寫字,讓小滿執筆記。小滿才十歲,一行裏常常寫不滿,筆畫像剛學字的孩子,磕磕絆絆。寫不來的字他就空一小格,或者先寫個拚音,無名蹲在凳子另一側,告訴他哪一筆該往哪邊拐、哪個偏旁容易混,改錯也是小滿自己拿橡皮擦了重寫。
周德生說一句,小滿寫一句,紙上的痕跡再醜,也是那孩子一筆一筆落下去的。留種批次、南瓜側蔓修剪時機、紅薯窖溫,幾條要緊的,總算記全了。
傍晚他去了食堂。周琴給他盛的粥稠一點。程梓交代過,他的配給是病員級,比普通人多半勺。他喝了大半碗,剩了一些給小滿。
吃完飯他說想去地裏看看。蘇玉玉說天都黑了,明天看。他說就看一眼。蘇玉玉拗不過他,扶他走到南瓜地邊上。
天色很暗了。南瓜藤的輪廓在黑暗裏模糊成一片,隻有竹架的影子還能分辨。嫩果看不見了,但周德生知道它們在哪,第三排的、第五排的,哪隻大了、哪隻該掐。他不用眼睛看。
他站了一會兒。吐了口長氣。
"迴去了。"
蘇玉玉扶他迴醫務室。走廊裏的燈亮著,光偏黃。他走得很慢,呼吸聲在走廊裏很響,每一口氣都往外拱,拱得又慢又沉,胸腔跟著一起一落。
李醫生給他量了血壓,很低。心率快。肺部聽診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嘴上沒說,但於墨瀾後來問了,他說積液又多了。
周德生在醫務室的床上躺下來。鐵架床上鋪著一層薄褥子。他瘦得隻剩骨頭和皮,肋骨在t恤底下一根一根數得出來。
小滿要進來守著,程梓說太晚了,明天再來,於墨瀾說讓他進來。
小滿搬了把折疊凳,坐在床邊。
周德生閉著眼,呼吸慢了,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淺。偶爾嘴動一下,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什麽。小滿把耳朵湊過去,也聽不清。
於墨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小滿。男孩坐在折疊凳上,兩隻手攥著爺爺的手。周德生的手枯瘦,粗大,小滿的手小,手指細,但他攥得很緊。
於墨瀾把手從門框上收迴來,往排程室的方向走。
淩晨三點多。程梓被值班的人叫醒。
她到醫務室的時候,周德生已經沒有呼吸了。
沒有掙紮,沒有什麽異常的動作。小滿說他中間醒了一次,睜了一下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閉上了,然後就沒再動。呼吸越來越淺,間隔越來越長,然後停了。
小滿的手從昨晚到現在沒有鬆開過。手已經涼了。
李醫生檢查了一下,確認死亡。記錄:
【周德生,年齡約七十歲,死因肺部積液合並營養性器官衰竭。時間淩晨約三時。】
程梓把白單子拉上來,蓋住周德生的臉。
小滿沒動,兩隻手還攥著單子下麵的那隻手。
程梓看了於墨瀾一眼。
於墨瀾蹲下去,在小滿身邊:
"小滿。"
男孩抬頭看他。小滿沒有哭,眼睛是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嘴微微張著,眼珠不轉,瞳孔對著於墨瀾的方向,卻什麽也沒在看。
好像有人從他身體裏拿走了一個東西,拿走以後那個地方還是那個輪廓,隻是空了。
"爺爺走了。"於墨瀾說。
小滿點了一下頭。
"你放手,讓程姨處理。"
小滿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鬆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垂在身側。
於墨瀾站起來。"按慣例辦。"
白朗帶人來了。周德生的遺體用舊帆布裹好,繩子紮兩道,從醫務室抬出來,經過走廊,院子,冷庫後坡。
葬在高地。秦建國的木碑旁邊。
墳坑是白朗帶人挖的,不深,但規整。今天泥土潮濕,鏟子下去發出的聲音悶悶的。
坑邊堆起來的土裏有蚯蚓在拱,被翻出來以後在陽光下扭了幾下,縮迴土裏。
無名也在。他一早就到了,站在坑邊稍遠的位置,手裏握著鍬把。別人喊他幫忙時,他就上前一步,沒人喊他時他就退迴陰影裏。他握鍬的角度有點別扭,使不上全力,卻仍然把每一鏟土拋得很準。
帆布裹著的遺體放下去。很輕。白朗兩個人搬的,沒費什麽勁。周德生最後的體重可能不到八十斤。他的舊煙袋跟他埋在一起,小滿拿來的。
填土,踩實,把一個人的一生蓋迴地裏。
蘇玉玉在旁邊站著,她手裏攥著一個小布袋。等土填完、踩實以後,她蹲下來,把布袋開啟,裏麵是幾顆南瓜籽,不多。
入營的時候,周德生懷裏揣著南瓜籽,那是他的投名狀。幹癟的、發黑的,一包都沒幾顆。蘇玉玉當時不確定能不能發芽,但種下去了,死了一些,剩下的居然活了。
現在南瓜地裏結的嫩果,全是那幾顆種子的後代。
蘇玉玉把南瓜籽一顆一顆壓進墳土裏。指尖按下去,泥土給種子讓出一個小坑,種子沉進去,再用手指把土覆上。
木牌插好了。
【周德生。2029年7月14日。嘉餘農。】
小滿站在墳前。
他從昨晚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有。他隻是站著,低著頭,看著那塊木牌,右手指頭無意識地、慢慢地蜷縮和伸開。
人散了。白朗的人扛著鍬走了。蘇玉玉最後看了一眼墳,走了。
於墨瀾走了兩步,側過臉掃了一眼。小滿還站在那裏,一個人。
於墨瀾在坡上站了一會兒,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貼迴去,他才沿小徑往下踩,沒叫小滿。
中午,小滿出現在地裏。
他拿著周德生修好的小鏟,鏟頭不大,木把磨得光滑,上一個人用了很多年。他蹲在南瓜地第三排的壟前,開始澆水。
水桶是他自己提來的,半桶。他個頭小,提起來身體往一邊歪。無名從另一條壟走過來,話沒落出口,手已經伸過去,把桶另一側提住,分走一半重量。
兩個人把桶擱在壟頭,小滿舀水,往根部澆,每棵兩勺。無名蹲在旁邊用鋤尖把水口撥開一點,讓水順著溝走,不衝根。動作跟周德生教過的一樣:不澆葉子,澆根周圍的土,讓水慢慢滲下去。
蘇玉玉在遠處看見了。她停下手裏的活,看一會兒,沒過去。該教的都教過了,剩下的要讓他們自己把手練出來。
小滿澆完了南瓜地,又去了豆壟。豆子已經收了大半,但還有幾壟在灌漿。他蹲在壟間,用小鏟鬆了鬆根部的土,把板結的泥塊敲碎。
太陽在灰雲後麵。光線不強,但有點熱。汗從他的額頭滴下來,滴在泥土上。
澆完水、鬆完土,小滿站起來。他走到蘇玉玉麵前。
"蘇姨,明天還要幹什麽?"
蘇玉玉抬手按了按鼻梁,眼眶有點紅,聲音卻沒變:
"紅薯地要翻一遍。南瓜側蔓要看看,有沒有需要掐的。"
於墨瀾在排程室視窗看到了。他早上就讓小雨先別打擾小滿。
小滿拿著小鏟從田裏走迴來。鏟子的木把比他的前臂長,他拿著靠近鏟頭的地方,一步一步往迴走。
像他爺爺。
於墨瀾從櫃子裏拿出那幾張周德生口述的種植檔案。紙上的字是小滿寫的,歪歪扭扭,十歲孩子跟下來的,錯幾個字不稀奇,"灌漿"寫成"灌槳"那一類。無名當時蹲在邊上指給他看過,小滿自己擦了重寫,深淺不一,能看出來哪一筆是後補的。
他想起周德生入營那天。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孩子,懷裏揣著南瓜籽。那包種子現在在地裏長成藤,藤上掛果;老人自己走到季節盡頭就停了。
沒有人給他立傳。葬禮跟這塊地上其他死過的人一樣:帆布裹身,黃土蓋上,踩實,插一塊木牌。
他的經驗還活著。活在小滿的指尖上,男孩用鏟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樣。
於墨瀾把檔案放迴櫃子。
遠處南瓜地的方向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竹架還在,藤葉還在,嫩果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