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6月25日。
災難發生後第737天。
早上第二批飯的時候出了事。
食堂門口,一個從老城區來的女人端著碗站在門檻外頭,身後跟著兩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都瘦,眼睛盯著案台那排桶。
對麵是大壩那邊跟過來的一個男人,趙川,肩膀寬,嗓門也大,手裏拎著剛刷完的碗。
"憑啥我們隻能在外頭坐?"女人的聲音扔過來。
趙川把碗往桌上一擱:"營裏有規矩,你不是營裏的人,有飯吃就不錯了。"
吵到第三句,聲音引來了幾個人側頭看。於墨瀾端著碗坐在食堂角落,沒動。
陳誌遠從後廚門口出來了,野豬剛吃完飯,手裏還拎著剛涮過水的鐵勺,他往陳誌遠身後一站。
陳誌遠先看了女人一眼:"你叫鄭桂香,紡織廠那邊的,對吧?你這兩天在交換點記過工,碗有你一份。"
女人愣了。
陳誌遠又對趙川說:"你叫趙川,東側溝渠那組。你今天要上工,吃完就走,坐哪兒都一樣。人家帶著孩子,你讓他們端著碗站著抖,這不是規矩。"
趙川還想頂,野豬往前一頂,桌子響了一聲。他沒罵,也沒掏槍,就站著看他。
陳誌遠把話接上:"凳子不夠,碗不夠,人多。人家也幹了活,讓一條凳子,餓不著你。你要覺得虧,晚上來我這兒,我按規矩給你記一筆——記你''不聽排程''還是記你''主動讓座'',你選。"
趙川把凳子往裏推了。女人帶孩子坐下。吵聲被按住了。
於墨瀾端起碗喝了最後一口。陳誌遠從趙川的名字、工位到今天的排班,三句話全對上了。
吃完飯,陳誌遠來了排程室。他手裏端著保溫杯,裏麵是豆渣湯,從老城區帶迴來的,劉勝軍那邊磨豆子剩的。
"劉勝軍最近怎麽樣?"於墨瀾問。
"他不傻。知道跟我們合作比對著幹劃算,咱們的貢獻點,他們現在認了。但他每次交換都要多磨一點。"陳誌遠坐下來,"上次換東西的時候他想多要,我沒讓。"
"陶濤那邊?"
"不一樣。"陳誌遠的語氣慢了一點,"她的人在流失。新城區搜刮差不多枯竭了。年輕的都跑來咱們交換點幹活,老的和弱的——"
他頓了一下。"死了幾個。現在她那邊,有十二三個人已經不迴新城區了。白天在交換點幹活,晚上在工業園外麵找空樓湊合睡,通勤方便。"
"多少?"
"十二三個。跟咱們報的臨時勞力差不多,後麵還會增加。陶濤預設了。她管不住。"
於墨瀾靠迴椅背。這些人不在花名冊上,但在糧食消耗裏。
"你今天上午跑了哪幾處?"
"陳玥迴了老城區住,我跟陳玥對存糧,交換點處理登記,那邊有兩個新來的散戶報不出來曆,劉根想扣人,我讓先登記再覈查。不然以後散戶不敢來。"
"判斷對不對?"
"手上有繭,指甲很髒,不像帶武裝的。我讓人跟了一天,晚上他們迴了城南,應該不是池壁的。"
“池壁的也沒關係,隻要不帶槍,守規矩,給他們機會。”於墨瀾看著他,"誌遠。你覺得嘉餘養得起這些人嗎?"
陳誌遠放下保溫杯,想了一下。"現在很勉強。豆子補上以後,加上交換來的零散物資,撐到南瓜收可以。但過了秋——"
"蘇玉玉的產量估算你看了?"
"看過。即使全部豐收、不出差錯,連過年都撐不到。再並人的話……"
排程室安靜了幾秒。
"先不說這個。"於墨瀾站起來。"報碼發了,他們迴了''收到''。下一步等他們動。眼下先把營裏這口鍋看住。"
陳誌遠擰了擰杯蓋,起身往外走。
下午,交換點出了另一樁事。
陳誌遠處理的。於墨瀾是事後聽他匯報的。
從新城區方向來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陶濤。她這陣子瘦得更厲害了,眼神卻更硬。
她走到鐵絲網前先沒看桌子,隻往裏麵掃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無名。
無名從田那邊迴來,肩上扛著小鋤,褲腿還濕著泥水。他走到交換點邊沿準備把鋤頭放下,抬頭時正好撞上陶濤的視線。
陶濤的臉色在一秒鍾內變了。嘴角往下一沉,眼皮跳了一下,兩隻手握成了拳。
"是他。你們把他留在這兒?"她質問陳誌遠。
無名把鋤頭放下,站在那裏,肩膀微微垮著。
陶濤盯著他:"新城區那會兒,有幾個女人被賣了,就是他和另一個人在做。"
交換點外側幾個新城區的人跟著罵了起來。野豬帶著兩個人從鐵絲門裏側橫過來,先把門口那一塊堵住,不讓外頭的人往裏湧。
陳誌遠從登記桌後麵站起來。他沒有看無名,也沒有看陶濤身後那幾個人,他看的是陶濤。
"陶姐。"他的聲音不高,但他一開口,周圍的罵聲下去了一截,"你說的事,我記。名字、時間、地點,你現在說,我現在寫。"
他把花名冊翻到空白頁,筆摁在紙上。
陶濤愣了一下。
"你要告,我幫你立案。"陳誌遠接著說。"但在嘉餘營,告也有規矩。你說的是外麵的事,不是嘉餘營裏的事。他在嘉餘營怎麽進來的,幹了什麽、領了什麽,全在我這本子上。你要說他進營之後犯了事,拿出來,我們按規矩辦。你要說的是以前的事,我記下來,存檔,但不能今天就判。"
陳誌遠停了一下,等陶濤消化完了,繼續說道:
"你來交換點幹活,也是按規矩來的。你的人吃的粥、領的貢獻點,也在我本子上。規矩保護你,也保護他。今天破一次,明天你自己的人犯了事,也沒人保你了。"
陶濤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罵,但嘉餘營這個地方有花名冊,有值班表,有人真的會把話落到紙上,把紙上的事做出來。
她最終把那口氣吞迴去:"行。那我記著。出事了別怪我沒說。"
陳誌遠把筆帽蓋上:"你記你的,我記我的。但他現在是裏麵的人,名字叫無名。"
陶濤走的時候還扭頭看了無名一眼。無名站著沒動,等她走遠,才低頭把鋤頭拎起,沿著田埂迴去。
陳誌遠跟於墨瀾匯報的時候很簡短:"陶濤認出無名了,說了拐賣的事。我按規矩處理的,登記她的說法,存檔。趙大虎在旁邊壓著,沒亂。"
"做的對。"於墨瀾說。
陳誌遠把本子夾在腋下。"但陶濤那邊的人會記恨。無名的事不會完。"
"我知道。"
排程室剩於墨瀾一個人。他把蘇玉玉下午送來的那張新的產量估算攤開。數字跟陳誌遠說的一樣:全年產量往最好了算,也就幾個月,缺口補不上。
他把紙摺好放進抽屜。窗外走廊盡頭能看到一角南瓜地,竹架在落日餘光裏拉出長影子。粥比以前稠了一絲,豆莢在筐裏,識字班的粉筆灰又在走廊裏飄了。
嘉餘營在緩過一口氣。但數字不騙人。